杰克用了整整三秒钟才重新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他没有慌张地四处张望,没有合上电脑就跑。那些反应只会让监视者感到愉悦。在国安局的训练教会他一个道理:当你发现自己被盯上时,最好的策略不是逃跑,而是让对方知道——你也看到他了。
他重新坐下来,在公共终端上打开一个空白文本编辑器,打下一行字:
“观察员权限太低了。我要管理员入口。”
然后他将这行字保存为文本文件,文件名就是他当前被分配的会话ID。他没有发送任何东西——不需要。如果对方能监控他在公共终端上的每一次键盘敲击,那么他们也一定能读取这个文件。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离开图书馆。走出大门的瞬间,海湾市潮湿的热浪裹住了他。正午的阳光砸在水泥路面上,蒸腾出肉眼可见的热气。他没有回头,但后颈的皮肤紧绷着,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针抵在那里。
他驱车前往城郊的一家汽车旅馆,用现金开了房间。这一次他选了二楼最靠里的角落房间,窗户对着停车场,门外的走廊可以一眼望到底。他把椅子搬到门后,斜顶着门把手,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涅墨西斯的论坛页面自动刷新。他的权限等级已经从“访客”变成了“观察员”,界面也随之变化。之前他只能看到投票主题和实时票数,现在他能看到更多的板块:历史处决记录、提名审核区、技术执行讨论组,还有一个标着“厄里倪厄斯日志”的加密频道。
他点进历史处决记录。
一共十七条。比他之前找到的四起要多得多。
最早的一条记录日期是二十二个月前。那一次死亡被伪装成一起高速公路连环追尾事故,死者是一名涉嫌制造劣质建筑材料导致学校礼堂坍塌的建筑公司老板。那起坍塌事故死了十一个孩子,但建筑公司老板凭借庞大的律师团队推翻了所有刑事指控,最终只交了罚款了事。三个月后,他在高速公路上被一辆失控的油罐车追尾,当场死亡。事故调查认定油罐车的辅助驾驶系统被恶意软件感染。
杰克往下翻。每一条处决记录都附有详细的档案:目标人物的姓名、身份、所涉案件、逃脱法律制裁的原因、执行日期、执行方式、伪装手段。条目写得冷静而克制,像一份份政府公文,不带任何情绪渲染。但这种冰冷的精确反而比任何血腥描写都更让人不安。
第十七条记录是维克多·加西亚。
杰克的手指僵住了。维克多·加西亚?那个在拘留中心死于医疗疏忽的非法移民园艺工人?
他点进记录。档案显示,维克多·加西亚被提名原因是“以非法身份占用合众国公共医疗资源,导致本国公民的候诊时间平均延长十二天”。投票结果是赞成处决,执行方式为“医疗设备中断”。状态栏标注着:已完成。
杰克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维克多·加西亚是被处决的。
不是医疗疏忽。不是系统故障。不是针对某个逃脱法网的罪犯的精准打击。他是一个非法移民,一个没有犯罪记录、只是想要留在这个国家种花的人。而他的死因——“占用公共医疗资源”——甚至算不上法律意义上的违法行为。
他的死,只是因为一万多个匿名投票者认为他该死。
杰克猛地站起来,椅子刮过地板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圈,试图整理思绪,但愤怒像一锅沸腾的沥青,浇灭了他所有的逻辑推理能力。
在此之前,他几乎开始理解这个组织的逻辑。尽管他不可能认同谋杀,但至少那些目标在法律和道德的灰色地带里还有讨论的空间。恋童癖教师、逃脱制裁的杀人犯、兜售劣质建材致人死亡的奸商——他不是没听过普通人对这类人的诅咒。他只是没想到,有人会把诅咒变成现实。
但维克多·加西亚不同。
维克多·加西亚唯一的“罪行”就是非法越境。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唯一的“罪行”是不够富有、不够有权力、不够被这个社会视作一个完整的、值得保护的人。他只是一个恰好处于法律保护边界之外的弱者。而正是这种弱者,最容易成为群体暴力的靶标——因为没有人会为他们发声,没有人会为他们追查真相。
就像莉迪亚在法院走廊里含着泪水说的那句话:“连法官都不愿意看完我的诉状。”
杰克重新坐回电脑前,点开了提名审核区。这个板块对所有观察员开放,里面是最新的目标提名帖,每个帖子下面都有讨论串,用户可以在上面列举证据、辩论该目标是否“值得处决”。讨论的语言冷静而有条理,引用法条、判例、新闻报道,甚至附带原始文件扫描件。如果忽略这是一个杀人投票论坛的事实,整个页面看起来更像是某个法律学术研讨会的内部交流平台。
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
这些人不是在狂欢。他们是在说服自己,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当的。
杰克快速浏览了当前处于审核阶段的三个提名。第一名是北卡罗莱纳州一名被控家暴却因妻子拒绝出庭而免于起诉的州警;第二名是某制药公司CEO,该公司故意隐瞒一种止痛药的成瘾性数据,导致数千人死亡;第三名是一个联邦移民法官,他审批通过的大量驱逐令中,至少有二十名被驱逐者在返回原籍国后遭到政治迫害或法外处决,其中七人已经死亡。
三个人。三种不同类型的“罪行”。三种不同程度的公众愤怒。
投票将于今晚午夜开始,持续二十四小时。得票最高者将被列入执行队列。
杰克关掉浏览器,打开了加密通信软件。亚当斯还没有回复关于迈克尔·德怀特档案的请求,但他决定不再等待。他直接给亚当斯发了第三条消息,这次用词没有经过任何掩饰:
“我在海湾市。已确认代号‘厄里倪厄斯’的实体是一个名为‘涅墨西斯’的暗网论坛,成员超过一万一千人,通过投票处决他们认定的‘逃脱法律制裁者’。已确认十七名受害者,包括一名没有任何刑事犯罪记录的非法移民。该组织有能力植入并远程激活工业控制设备。我将在今晚午夜获取下一次投票的实时数据。如果你真的在乎那份你入职时宣过的誓,现在就给我迈克尔·德怀特的完整档案。否则我以我自己的方式继续。”
他点击发送,合上电脑,仰面躺在床上。
天花板有水渍,黄褐色的,形状像一张裂开的地图。他的手指在胸前交叉,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擦。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沙砾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开始在脑海中拼凑已知的碎片。
“塞壬系统集成”负责海湾市旧城区的净水设备升级。公司法人是迈克尔·德怀特,前国安局嵌入式系统专家。他们安装的设备中至少有一台被植入了可远程激活的控制芯片,而那个芯片是定制的——莫里斯老人描述的那个绿色闪烁小灯,表明芯片上运行着一套独立的固件,通过独立的无线信道接收指令。
这意味着“涅墨西斯”拥有硬件供应链级别的渗透能力。他们不是临时起意在普普通通的设备上做手脚,而是在设备制造或运输环节就完成了恶意改造。这种级别的供应链攻击需要资金、技术、以及一个合法的商业实体作为掩护。
“塞壬系统集成”就是那个掩护。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攻击可以跨越六个州的地理范围。如果“塞壬”参与了全国各地的基础设施升级项目——不限于净水器,还包括电网、交通信号、医疗设备——那么他们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任何目标执行攻击。
但还有一个问题。迈克尔·德怀特不是一个人。即使他拥有植入硬件的能力,他也不太可能同时管理一整套覆盖全国的暗网投票系统、审核数千条用户提交的提名资料、维护一个实时更新的历史处决记录数据库。这需要一个团队。
那么,另外的人是谁?
杰克闭上眼睛。疲劳终于像潮水一样淹过来。他挣扎着想保持清醒,但过去四十八小时累计不到三小时的睡眠最终胜利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间巨大的环形大厅里,四壁全是屏幕,上面跳动着投票数据。大厅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维克多·加西亚。维克多没有死,他转过头看着杰克,用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们还在投票。这次你也在名单上了。”
然后输液泵停了。
杰克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距离午夜投票开始还有二十分钟。他坐起身,打开电脑,接上加密代理链,登录论坛。
观察员界面上出现了新的倒计时。
计时器下面有一行小字:“今晚午夜,三位候选人同步投票。得票最高者将被处决,执行窗口为投票结束后七十二小时内。所有观察员可查看实时数据,但不得参与投票。”
杰克盯着那行字。
七十二小时内。
这意味着如果他不能在三天内找到这个组织的核心、揭开他们的身份、并阻止下一次谋杀,就会有第四个人死在屏幕后那些匿名手指的敲击之下。
而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迈克尔·德怀特。但他也清楚,迈克尔只可能是执行者,不可能是组织者。六年前那个内向、拘谨、在办公室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年轻分析师,不具备领导一个万人暗网社群的组织能力。
真正的头目还在阴影里。
杰克最小化了论坛页面,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塞壬系统集成 + 法尔茅斯”。搜索结果中有一条来自法尔茅斯地方商业新闻网站的报道:《本地科技新星获国防部次级承包商资质》。报道配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公司开业剪彩的瞬间。画面中有五个人,迈克尔·德怀特站在最左边,面露不自然的微笑。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女人。她大约五十岁,银灰色短发,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神情,像是在看镜头,又像是在看镜头后面某个更远的地方。
图片说明写着:“塞壬系统集成CEO玛格丽特·凯恩与核心团队。”
杰克放大图片,盯着那个女人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从来没见过她。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一行代码都更危险。
计时器归零。论坛页面自动刷新。投票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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