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相似的意外

杰克没有立刻行动。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研究那个暗网论坛的结构,用一台与工作电脑物理隔离的旧笔记本,通过至少四层跳板代理接入。这是老派做法,笨拙但安全——任何试图反向追踪他的人都会被引向一个位于北欧某国的公共图书馆服务器,然后是一个巴西咖啡店的免费WiFi节点,最后消失在某个加勒比海岛国的僵尸网络里。

论坛本身的设计极为简洁,几乎到了简陋的地步。没有头像,没有昵称,没有私信功能,没有任何可以识别用户身份的信息残留。每个访问者都被分配一个随机生成的会话ID,有效期只有十五分钟。超时后自动注销,下次登录时生成全新ID。这意味着即使你能破解一次会话,也无法追踪同一用户的历史行为。

但杰克注意到一个细节。

投票系统不是匿名的。不是对于外人,而是对于系统管理员本身。每一次投票都会在服务器端留下一个加密哈希值,这个哈希值与投票者所选择的选项绑定。如果有人能获取服务器端的完整数据库,理论上可以还原出每一个ID的完整投票历史。

这个设计太刻意了。像一个陷阱,或者像一个保险。

杰克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假设:

第一,管理员有能力追踪每一个投票者。

第二,投票者知道管理员有能力追踪他们,但依然选择投票。

第二点让他脊背发凉。这意味着那些参与者不是被骗进来的。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但他们不在乎。或者说,他们信任那个盯着他们的人。

是什么样的人能赢得一万多匿名用户的信任?

他需要更多信息。光靠一个暗网论坛无法勾勒出这个组织的轮廓,他需要回到物理世界,从那些已经发生的死亡事件中寻找共同点。

杰克退了汽车旅馆的房间,把行李扔进后备箱,发动引擎。他决定先去海湾市。

海湾市在南部海岸线上,是一座靠石化和航运业支撑起来的老工业城市。过去二十年,随着工厂外迁和港口自动化改造,城市逐渐衰败。市中心的主街上,每三家店铺就有一家门窗紧闭,剩下的两家挂着褪色的促销横幅。空气中弥漫着海水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净水器事件发生在城郊一栋廉价公寓楼里。死者名叫罗纳德·普鲁伊特,六十三岁,是一名退休小学体育教师。四年前因涉嫌性侵三名未成年学生被捕,但在漫长的审判过程中,关键证人先后撤回证词。最终陪审团裁定罪名不成立,当庭释放。

邻居们在社交媒体上诅咒他。当地报纸在社论中暗示司法系统被操纵。有人在深夜朝他的窗户扔砖头。但没有人受到惩罚,至少在法律的范畴内。

三个月前的一个凌晨,罗纳德·普鲁伊特被发现死在自己公寓的浴室里。法医鉴定死因是饮用水中超高浓度氯导致的化学性灼伤和急性中毒。水务公司调查后声称,是该栋公寓老旧的净水器控制系统发生故障,导致氯投放量失控。

杰克找到了公寓管理员,一个叫莫里斯的老人,住在底层的一间堆满旧报纸和猫粮罐头的屋子里。莫里斯起初不愿多谈,但当杰克递过去两张百元钞票后,老人的态度软化了。

“那台净水器是我亲手换的,出事前三个月刚装的。”莫里斯说,用粗糙的手指刮着椅子扶手上的一块污渍。“水务公司的人非说是设备老化,纯粹放屁。那台机器新得像刚从盒子里拿出来。”

“出事后有人来检查过吗?”

“来了两拨人。一拨是水务公司的,在机器前站了十分钟就走了。另一拨——”莫里斯停顿了一下,眯起眼睛回忆,“另一拨穿西装,没有亮证件,但说话口气像政府的人。他们在机器主板上拆走了一个小东西,我问他们拿什么,他们说‘例行检查’。然后就走了。”

“你还记得那个被拆走的东西长什么样吗?”

莫里斯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像一块电脑芯片,上面有个绿色的小灯还在一闪一闪的。”

杰克的心跳加快了一拍。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净水器部件。那是一枚可编程逻辑控制器芯片,而且带有无线通信模块——绿灯闪烁意味着芯片在联网状态。

有人在罗纳德·普鲁伊特家的净水器里植入了一个接收装置。那个装置唯一的功能就是等待远程指令,然后超控净水器的氯投放阀。

“那个被拆走的芯片,”杰克问,“是只有你家那栋楼装了,还是整片区域都有?”

莫里斯想了想。“问得好。我后来问过隔壁楼的吉姆,他们家净水器也是新换的,但他检查过,里面没有那个绿色的小灯。”

杰克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目标特定,设备预先植入,攻击链路非通用。

这不是大规模无差别攻击。这是有针对性的定点清除。

从莫里斯的公寓出来,杰克开车去了海湾市公共图书馆。他需要查阅更多关于罗纳德·普鲁伊特案的媒体报道,但在智能手机上阅读网页版新闻效率太低。更重要的是,公共图书馆提供的匿名WiFi和公共终端是做网络调查的安全选择。

图书馆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灰色混凝土建筑,内部的空气带着旧书页特有的霉味和空调冷媒的苦涩气息。杰克找了一个角落的公共电脑终端,开始系统性地搜索过去六个月本地新闻中所有提到“控制系统故障”“设备异常”“PLC失控”之类的词条。

六篇相关报道。五起轻微事故,一起致命事件——罗纳德·普鲁伊特案。

但还有一篇报道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篇报道刊登在海湾市本地周报的第三版,标题平淡无奇:《水务公司启动旧城区管网升级计划》。内容大意是为了提高供水质量,水务公司将在未来三个月内对旧城区的二十栋老旧公寓楼统一更换新型智能净水设备。项目承包商是一家名为“塞壬系统集成”的公司,注册地址在法尔茅斯。

杰克盯着“塞壬”这个名字。希腊神话里,塞壬是诱惑水手触礁的女妖。

而“涅墨西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

他打开商业注册数据库查询“塞壬系统集成”。公司成立于十八个月前,主营业务是工业控制系统集成和物联网设备部署。法人代表叫迈克尔·德怀特,简历显示他曾在国安局网络战部门担任高级分析师。

杰克认识迈克尔·德怀特。

不是泛泛之交——迈克尔曾是他手下的初级分析师,一个才华横溢但性格内向的年轻人,专长是嵌入式系统安全。他们在同一个项目中合作了九个月,后来迈克尔突然辞职,没有给出明确理由。离职报告上只写了一句话:“我不想再修修补补那些永远不会被修补的漏洞了。”

那是六年前的事。六年后的今天,迈克尔·德怀特的名字出现在一家为工业控制系统提供设备集成的公司注册信息上,而这家公司恰好参与了海湾市旧城区的净水器升级项目——这个项目恰好覆盖了罗纳德·普鲁伊特所住的公寓。

杰克靠在椅背上,努力让大脑冷静下来。

这可能是巧合。迈克尔离开国安局后从事工业控制系统工作是合理的职业选择,毕竟那是他的专长。一家系统集成公司参与地方水务项目也不足为奇——国家基础设施老化,正是这类服务需求上升的时候。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低语:如果这不是巧合呢?

如果迈克尔当年离开国安局的真正原因不是厌倦了漏洞修补,而是厌倦了漏洞修补的对象——那些他永远无法直接触及的罪犯?

杰克在公共电脑上打开加密通信软件,给亚当斯发了第二条消息。

“迈克尔·德怀特,前国安局分析师,六年前离职。我需要他的完整离职文件,尤其是心理评估报告。”

点击发送。消息在屏幕上化为一行加密乱码,消失在数字海洋深处。

他合上电脑,起身去还书。经过图书馆大厅时,他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油画,描绘的是希腊神话中的正义女神忒弥斯——蒙眼,手持天平与剑。油画下方有铭文,用拉丁语写着:“Fiat justitia, et pereat mundus。”

“纵使世界毁灭,也要让正义实现。”

杰克在那幅画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亚当斯的回复。而是一个来自未知发件人的加密消息:

“克罗夫特先生,你在海湾市图书馆公共终端#7上的查询记录已被收录。作为对你专业素养的致敬,我们授予你观察员权限。下次投票将于今晚午夜开始。欢迎旁观。——涅墨西斯”

杰克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图书馆里只有几个老人和学生在安静阅读。管理员在整理书架。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没有人在看他,没有任何异常。

但屏幕另一头,有人正在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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