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赫尔曼医生的忏悔

消防通道的铁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回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上下弹跳了几次才消散。艾琳没有开灯,扶着墙壁在黑暗中快速下行。她对这栋建筑的消防通道了如指掌——法医中心每季度进行一次消防演习,路线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三楼、二楼、一楼,她的鞋跟敲击水泥台阶的节奏稳定而急促,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节拍器。

后门通向一条仅供垃圾清运车辆通行的窄巷。巷子里没有监控摄像头,这是她选择这条路线的另一个原因。艾琳在巷口停了三秒钟,确认街道两侧没有深蓝色轿车的身影,然后快步穿过马路,钻进了对面的公共停车场。她的车停在诺瓦大厦旁边的停车场里,现在显然不能再回去取了。她从口袋里掏出备用车钥匙——那是一把她从来不放在同一串钥匙链上的旧车钥匙,属于一辆登记在卡塔琳娜名下、但实际上归法医中心非正式使用的灰色旧款掀背车,停在两个街区之外的一栋公寓楼下。

这是艾琳多年来的职业习惯:永远准备一个备份方案。在这个职业里,把所有的退路都放在同一个地方等于没有退路。

灰色掀背车发动时的引擎声粗糙而亲切,和诺瓦大厦里那些无声运转的电梯形成了某种朴素的对照。艾琳驶入夜间的城市街道,新日内瓦的夜晚和白天一样精致——橱窗里的灯光被调校到最柔和的色温,露天咖啡馆的加热灯在秋夜里发出温暖的橘红色光芒,穿着昂贵大衣的人们在人行道上优雅地行走,手中的购物袋上印着各种奢侈品品牌的Logo。这座城市在任何时候都不肯卸下它的妆容。

她开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任何车辆跟踪之后,拐进了城西一处老旧的仓储区。这片区域是少数没有被新日内瓦的城市改造计划触及的角落之一,街道两侧是建于上个世纪的红砖仓库和铁皮屋顶的车间,路灯稀疏,人行道上长着从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卡塔琳娜在这里租了一间小型仓库,名义上用来存放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古董家具,实际上被她改装成了一个简易的备用实验室。

艾琳停好车,用卡塔琳娜给她的密码打开了仓库的卷帘门。门内是一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空间,靠墙摆放着一排工作台,台面上放着几台艾琳认不出具体型号的基因分析设备,一台离心机正在角落的桌子上低声嗡鸣。卡塔琳娜背对着门坐在一台显示器前,屏幕上的基因序列像一串串发光的珠链缓缓滚动。她听到脚步声,转过来时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

“你看起来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卡塔琳娜说。

“差不多。”艾琳脱下夹克搭在椅背上,从内侧口袋掏出金属盒子放在工作台上。“文件收到了吗?”

“收到了。我正在跑全序列比对。”卡塔琳娜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用手指揉了揉鼻梁,那个动作暴露了她的疲惫——她大概从艾琳离开法医中心之后就再没有停过。“霍尔特备份的基因图谱质量很高,每一段外源序列都保留了完整的侧翼标记和插入位点坐标。理论上,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可以反向推演出诺瓦使用的编辑载体序列。但这不是重点,艾琳。”

她转过显示器,让艾琳看到屏幕上的内容。那是霍尔特视频中某一个生物反应器数据面板的定格画面,卡塔琳娜对画面中的数字做了增强处理。

“看到这个培养周期了吗?”卡塔琳娜用指尖点着屏幕上的一行数字,“编号B-4-07反应器,培养周期第214天。这是霍尔特拍摄视频那天的数据。但你再看这个——”她拉动进度条,把画面切到大约一分钟之后的另一个反应器,放大底部面板。“编号B-4-12,培养周期第251天。”

艾琳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不同的反应器有不同的启动时间。”

“没错。B-4-07是214天,B-4-12是251天,差了将近五周。这意味着诺瓦不是在同一个时间点批量编辑了一批胚胎然后同时放入反应器。他们在持续不断地制造新的胚胎,像流水线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批新的被编辑胚胎进入培育阶段。”卡塔琳娜关掉视频,调出一张她自己制作的时间轴表格。“根据霍尔特在视频中捕捉到的十二个反应器的培养周期数据,我逆推出了每一批胚胎的大致编辑日期。最早的一批——B-4-01到B-4-03——培养周期分别是312天、308天和303天,对应的编辑日期大约在霍尔特拍摄视频前十个半月。那之后每隔三到五周就会新增一批。”

她停下来,摘下眼镜,直接看着艾琳。“这意味着到霍尔特拍摄视频的那个时间点,诺瓦至少已经运行这个地下实验室超过十个月。十个月,不间断地制造基因编辑的人类胚胎。而且根据霍尔特的说法,十六个反应器中只有十二个还在运行,另外四个已经被转移走了。”

“转移到哪里?”

“这正是我们要弄清楚的问题。”卡塔琳娜重新戴上眼镜,打开霍尔特文件夹中的审批记录。“我在这些内部文件中发现了一个频繁出现但从未被明确定义的术语——‘目标阶段’。每次出现时都搭配了不同的编号,我花了两个小时整理出了一套对应关系。编号T1到T4分别对应不同的目标阶段,而每一个目标阶段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器官或组织类型。”

她把一份手写的对照表推到艾琳面前。纸上的字迹潦草但工整,显示出一个科研工作者强迫症般的条理性——

T1:心肌组织/瓣膜结构 T2:肝细胞集群/胆管网络 T3:肾单位/过滤膜结构 T4:神经束/突触连接

艾琳盯着这四行字,在某个瞬间,整个拼图在她脑海中完整地拼接了起来,画面清晰得令人窒息。

“器官。”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冻过的铁钉一样硬。“他们不是在培育完整的人类。他们在培育器官。把经过基因编辑的胚胎当作器官供体,发育到某个特定阶段后——‘目标阶段’——就把对应的器官摘取下来,剩下的部分被丢弃或者——”

“或者被作为生物废料处理掉。”卡塔琳娜接上了她的话。“这就是为什么审批记录里反复提到‘活体供体培育设施’。他们需要供体保持存活,因为只有在活体中发育的器官才能达到可供移植的成熟度和功能性。死去的胚胎无法提供可用的器官。”

仓库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离心机停止了运转,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但两个人都没有去理会。

“但诺瓦的产品线里没有器官移植业务。”艾琳说。她在头脑中迅速检索了诺瓦生命的公开商业版图——基因治疗、罕见病药物、个性化医疗方案、细胞再生疗法。没有任何一项涉及实体器官移植。

“公开的产品线里没有。”卡塔琳娜强调了这个词,她站起来走到离心机旁取出样本管,对着灯光观察了一下分离效果,然后放回试管架上。“但这不代表他们不涉及器官生意。你记得那具在月湖公园发现的尸体吗?肺部、心脏、肝脏、肾脏都出现了异常增生——那些增生的组织形态杂乱、结构混乱,像是被暴力催熟的器官组织。如果把它们想象成某种器官培育过程中的失败产物——被编辑的胚胎在培育器官时出现了细胞分化失控,导致整个胚胎变成了一个无序生长的器官团块——那么那具尸体身上的每一个疑点都能得到解释。”

“一个被废弃的活体供体。”艾琳缓慢地说,声音低得仿佛只是嘴唇在动。

“被废弃,但没有被销毁。”卡塔琳娜纠正她。“它活着从诺瓦的实验室里出来了,带着一身被催熟的、畸形的、属于不同器官的增生组织,在月湖公园的湖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它可能是自己逃出来的,也可能是被人放出来混淆视听的。但无论如何,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诺瓦罪行的活体证据。”

艾琳站起来,在仓库里来回踱步。她的影子在日光灯管的照射下被拉得忽长忽短。

“我们需要找到那四个被转移的供体。如果诺瓦持续运行这个项目长达十个月以上,并且不断将发育完成的器官转移到某个地方,那么一定有一个接收端。一个可以处理、储存和——运输人体器官的设施。这个设施可能不在诺瓦总部大楼里,甚至可能不在地面上。但不管它在哪儿,它都需要消耗水电,需要进出物资,需要人员维护。这些痕迹不可能完全消失。”

她停下脚步,转向卡塔琳娜。“你的数据库里能不能查到诺瓦在新日内瓦地区的所有资产登记信息?”

“可以,但这需要时间。”卡塔琳娜坐回电脑前,手指开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诺瓦生命的资产结构非常复杂,直接控股的下属子公司就有四十多家,很多资产是通过壳公司层层持有的。要完全穿透这些结构——”

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不是艾琳的手机,是卡塔琳娜放在桌面上的那部老式翻盖手机——一部预付费的匿名手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号码。卡塔琳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骤变。她把屏幕转向艾琳。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为联系人的陌生号码,但艾琳认得那个号码的前六位。瓦尔登疗养院的座机号段。

卡塔琳娜按下接听键和免提,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急促的、气喘吁吁的声音,是赫尔曼·劳赫。但他的声音和下午在房间里说话时判若两人——不再沙哑、低沉、带着帕金森症特有的迟缓颤抖,而是像一台被突然调到最高转速的老旧引擎,每一个音节都在燃烧。

“他们今晚要转移我。”赫尔曼的声音从免提扬声器里炸出来,在仓库的四壁之间反弹出细碎的回音。“伯格医生刚才带人来给我注射了一针‘镇静剂’,但我把针头拔出来一半,药液大部分打在了床垫上。他们以为我已经昏睡过去了。我听到伯格在走廊里打电话,说要把我转到诺瓦总部的地下医疗中心——明早六点,用疗养院的非急救转运车。他们要把我从所有人的视线中彻底抹掉。”

艾琳和卡塔琳娜对视了一眼。

“你现在在哪儿?”艾琳问。

“还在我的房间里。门被从外面锁了,护工每隔二十分钟巡逻一次。我用床单撕成条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拽过来——”赫尔曼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制咳嗽,“我没有太多时间了。伯格打完电话之后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他说,‘把档案室里的那一批旧文件也一起送过去,不能让法医那边查到任何有用的东西’。艾琳·瓦尔特,他们正在销毁所有与‘完美胚胎’相关的纸质档案。你从疗养院带走的那份数据,很可能是唯一一份还在诺瓦控制范围之外的原始证据。”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被凝固住了。卡塔琳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艾琳感觉到自己夹克口袋里那个黑色金属盒子的重量,突然变得像一块烙铁。

“劳赫先生,您听我说。”她弯下腰靠近免提,“我会想办法在明早六点之前把你从疗养院接出来。但您必须告诉我——霍尔特失踪之前有没有提到过那个转移活体供体的接收设施?那些被摘取的器官被送到哪里去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钟。艾琳能听到赫尔曼艰难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某个极深的井底往上提一桶水。

“他没有说过具体的地址。”赫尔曼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似乎在药力的残余作用下挣扎着保持清醒。“但他提到过一个代号。他说诺瓦内部把那个地方叫做‘收藏家’,就像那些艺术品收藏家。收藏品需要恒温、恒湿、无尘、无菌——最高级别的保存环境。霍尔特只说过一次,说他觉得这个名字恶心透了,因为它把——把器官——把人体的一部分——和油画、雕塑、古董放在同一个概念类别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赫尔曼的声音骤然压到最低。

“我得挂了。记住——明早六点之前。如果他们把我带进诺瓦总部的地下医疗中心,你们就永远找不到我了。”

电话挂断。忙音在仓库里单调地响了很久,卡塔琳娜才伸手按掉。

“‘收藏家’,”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它背后的含义。“恒温、恒湿、无尘、无菌——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生物储存设施,可能是器官移植库,也可能是某种私人医学机构的组织银行。新日内瓦地区具备这种条件的设施至少有三四十个,每一家都合法经营,受医疗监管机构定期审查。”

“但他们不会登记在诺瓦生命的名下。”艾琳接口道,“诺瓦会用某个完全不相干的壳公司来持有或租赁这个设施,在外人看来只是一家普通的器官储存服务提供商。要找到它,我们需要交叉比对诺瓦的资金流向和这些设施的所有权结构。卡塔琳娜,这需要多久?”

卡塔琳娜没有回答。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不断滚动的数据流,眉头紧锁。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谨慎。

“资金流向很好追溯,每一笔都留下了电子痕迹。但关键在于诺瓦的财务结构——我初步查了一下,他们在过去十年里直接或间接控股了超过一百七十家公司,遍布十三个国家。很多公司只在纸面上存在,唯一的业务就是持有某处房产或者租赁某个仓库。要逐家排查需要几周时间。但我们现在没有几周。”

艾琳重新穿上夹克,把金属盒子再次滑入内侧口袋。这一次她没有感觉沉重——那个盒子现在更像是她身体的一个延伸,一块被移植进她生命里的骨头。

“那就不查资金。查电力。”她说。“恒温恒湿的大型生物储存设施需要持续供电,耗电量绝对不是普通仓库的水平。查新日内瓦电力公司的非居民用电数据,筛选出过去七年内用电量异常偏高且从未低于某个阈值的地址,然后与诺瓦的关联企业做交叉比对。这样能快多少?”

卡塔琳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近乎佩服的苦笑。“快很多。给我到明天中午。”

“到明天中午。”艾琳拿起车钥匙走向卷帘门。她的背影在工作台的冷光灯下被拉得又长又瘦,肩线笔直,像一个站在暴风雨前最后一片晴空下的人。

“等等。”卡塔琳娜从身后叫住她。“你刚才说的明早六点之前把赫尔曼从疗养院接出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非法入侵、非法拘禁——他们囚禁他是非法的,但你劫走他在法律上同样是违法的。如果诺瓦利用这一点反过来起诉你,你的法医执照、你的职业生涯、你十五年来积累的一切都可能化为乌有。”

艾琳停在卷帘门边,侧过脸。她的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半张脸被走廊尽头一盏老旧的白炽灯照亮。

“卡塔琳娜,在这个案子里,法律到底在保护谁?”她问。

然后她拉开了卷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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