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地下的呻吟

黑色金属盒子在艾琳的办公桌上躺了整整四十分钟,她才有勇气打开它。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预感,像是站在一道即将被推开的门前,门缝里已经透出了光,但你知道门后的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艾琳在法医中心工作了十五年,切割过数百具尸体,记录过每一条骨骼裂缝和每一处组织病变,她以为自己已经对真相具备了职业性的免疫力。但这个盒子不一样。它承载的不是死者留下的痕迹,而是一个活人在消失之前拼尽最后一口气想要传递的信息,那些信息在黑暗中等待了七年,现在终于有了被阅读的机会。

她将金属盒子连接到一台物理隔离的离线电脑上。这是卡塔琳娜的建议——不要用任何联网设备读取未知来源的加密存储介质,尤其当你怀疑制造这个介质的人是被一家市值数百亿欧元的生物科技公司逼到消失的。指纹识别区的指示灯闪烁了几次,屏幕上弹出一个简单的文件目录。

目录里只有三个文件夹。第一个标注为“基因图谱”,第二个标注为“审批记录”,第三个标注为“实验录像”。没有多余的说明,没有密码保护,甚至连文件名都简洁到近乎冷漠。艾琳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屏幕上展开的基因序列比对图让她这个法医出身的人也只能读懂不到三成。但她认得卡塔琳娜前几天在实验室里用红色高亮标注出来的那种几何排列——完全相同。霍尔特备份的基因图谱中,有七组完整的外源基因片段被插入到人类胚胎基因组的特定位置,每一组片段都被标上了对应的专利编号和商业用途说明。编号格式统一为NVP-,即“诺瓦生命专利”的缩写,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其中编号NVP-0047的片段被标注为“增强型心肌细胞再生序列,适用于运动机能提升”,NVP-0083则是“优化型视紫红质蛋白编码序列,扩展暗光环境视觉范围”。

艾琳读着这些冰冷的文字,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凉。这些描述读起来像是某种高端产品的规格说明书,而不是关于人类胚胎的医学记录。她滚动到文件末尾,看到了霍尔特添加的一行注释,用的是红色字体,全部大写——

“注意:所有外源片段均未在知情同意书中披露。供体来源不明。专利登记日期早于任何临床实验批准日期。”

她关掉第一个文件夹,打开了第二个。

审批记录的内容更加枯燥,是诺瓦内部的项目管理文档,由数十份扫描的PDF文件组成。每一份文件的页眉都印着诺瓦生命的Logo和“内部机密”的水印,页脚是各级主管的电子签名。艾琳快速浏览了其中几份,发现这些审批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八年——从项目启动到被终止的前一个月。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日期是十五年前的,标题为《关于启动“完美胚胎”临床前研究的立项申请书》,申请人是赫尔曼·劳赫,批准人是卡斯帕·范德韦恩本人。项目目标一栏写着:“探索通过多基因编辑技术实现人类胚胎全面优化的可行性,为后续临床转化提供理论基础。”

措辞小心而模糊,任何外行人读到这段话都会以为这是一项纯粹的学术探索。但艾琳往下翻了几页,在预算明细表的备注栏里看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活体供体培育设施”。这个设施的建设预算是整个项目中最高的单项支出,超过了基因测序设备、编辑试剂和人员薪酬的总和,备注中注明其用途为“为经编辑的胚胎提供发育至目标阶段的必要环境”。

目标阶段。艾琳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胎儿在母体内的发育阶段有严格的定义——胚泡期、胚胎期、胎儿期,直至分娩。但“目标阶段”是什么?是多长?是把一个经过基因编辑的胚胎在人工环境中培育到什么程度才算是达成了目标?她没有找到答案。审批记录中没有关于“目标阶段”的进一步定义,仿佛这个术语对当时阅读文件的人来说不言自明。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第三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十二分四十八秒,文件名是“20231017_underground_lab.mp4”。拍摄日期是七年前的十月十七日,也就是霍尔特失踪前不到两周。

艾琳戴上耳机,双击打开了视频。

画面从一开始就在剧烈抖动,显然是用手持设备拍摄的,拍摄者一边走路一边试图保持镜头的稳定。最初几秒钟里只有模糊的灰色墙壁和荧光灯管的惨白光芒,随后镜头向下倾斜,拍到了一道厚重的金属气密门,门框上挂着一块黄色警示牌,印着“限制区域,未经授权者不得进入”和一个生物危害的三角标志。一只手从镜头侧方伸出来,握着一把钥匙卡在识别区刷了一下。那只手很年轻,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块深色的印记——艾琳暂停画面放大看,那是一块咖啡渍,边缘已经干涸发黄,应该是长时间连续工作没有来得及清理留下的。

门开了,视频继续向前。走廊很窄,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线缆,天花板很低,身高一米八以上的人几乎需要低头通过。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微弱的气味——视频当然无法传递气味,但画面中飘浮的细小灰尘和墙壁表面凝结的水珠暗示着通风系统的不足和湿度的偏高。拍摄者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咚咚作响,回音很重。

走廊尽头是一扇普通的推拉门。拍摄者推开门,画面突然变得明亮。

那是一个大约两百平方米的实验室空间,被透明的玻璃隔断分成若干个功能区域。最外侧的区域整齐排列着恒温培养箱和显微操作设备,看起来和任何一家正规的辅助生殖实验室没有区别。但镜头继续向前推进,穿过一道自动玻璃门之后,画面内容开始变得不同。

房间中央是一组圆形的不锈钢槽体,每个槽体直径约一米,表面连接着密密麻麻的透明管道和电子监测探头。槽体内部盛满了浅琥珀色的液体——艾琳认识这种液体,它是人工羊水,法医和产科医生都使用类似的溶液用于特定检测和胎儿手术。但这里的人工羊水不是装在医疗容器里,而是被循环泵入一组透明的大型生物反应器。

镜头靠近最近的一个生物反应器,拍摄者调整了焦距。

艾琳看到了一只手。

不是成年人的手。是一只婴儿的手,每根手指的长度不超过一厘米,但每一个关节都清晰分明,指甲已经完全成形,在琥珀色的液体中微微蜷曲,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镜头缓缓向上移动,手臂、肩膀、颈部——然后是一张脸。那张脸闭着眼睛,五官轮廓十分清晰,从大小和比例来看属于大约孕三十周左右的胎儿。但它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不是正常胎儿的胎脂,而是一种合成材料制成的人工羊膜,包裹着整个身体,只留出脐带与生物反应器外部的循环系统相连。

镜头继续向左移动。第二个生物反应器。第三个。第四个。一排排的生物反应器沿着墙壁排列,每一个里面都悬浮着一个经过基因编辑的人类胚胎——或者叫它们“活体供体”,像审批记录里写的那样。艾琳数了一下,画面中可以清晰看到的至少有十二个。这个场景让她想起某种工业化的种植园,但被种植的不是植物,而是人类。

拍摄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在视频里。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沙哑、急促,带着长时间睡眠不足特有的干涩和紧张。

“今天是十月十七日,我是马库斯·霍尔特。我在诺瓦生命公司总部地下三层的限制区域B-4实验室内。”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镜头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在调整呼吸。“我在这里工作了两年零四个月,参与了‘完美胚胎’项目从胚胎编辑到活体培育的全流程。我一直被告知这些胚胎在发育到第十六周后会被终止,用于组织学分析和安全性评估。但我上周在系统日志中发现了一个被隐藏的批处理程序——编号为B-4的反应器组在过去九个月内被持续添加了营养液和维护记录,没有终止指令。”

镜头剧烈晃动,霍尔特似乎蹲了下来,把镜头对准了一个生物反应器底部的数据面板。屏幕上的数字在闪烁——温度、pH值、溶解氧、营养液流速——还有一行被霍尔特用手指放大的数字,显示着“培养周期:第214天”。

“二百一十四天。”霍尔特的声音在颤抖。“三十周半。这个胚胎已经在生物反应器里发育了三十周半,远远超过了我被告知的终止期限。根据诺瓦内部的数据追踪系统,编号B-4的实验组一共有十六个反应器,其中十二个目前仍在运行。另外四个——另外四个被标注为‘已完成目标阶段并转移至下一级设施’。”

他站起来,镜头扫过整个实验室。

“我不知道它们被转移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目标阶段’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这些胎儿如果被从反应器中取出来,能不能在空气中自主呼吸。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诺瓦生命公司正在这个地下实验室里培育人造人类。不是修复疾病,不是基因治疗。是制造。”

视频在这里变得模糊,镜头被一只手捂住,霍尔特似乎在擦拭镜头或者自己的脸。几秒钟后画面恢复清晰,他的声音也重新稳定下来。

“我的同事认为我最近精神压力过大,建议我休假。但我不能停下来。这个地下室里的所有东西都没有独立的伦理审批编号,每一笔经费都走的是设备维护和试剂采购的非研究性预算通道,在公开的项目档案里,‘完美胚胎’已经被标注为‘终止并归档’。但B-4实验室仍然在运行,电源没有被切断,反应器没有被清空。有人在维持这一切,在我看不到的层面上。”

霍尔特将镜头对准了自己的脸。这是艾琳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年轻,不超过三十岁,深棕色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黑眼圈,胡茬至少有三天没刮了。但他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近乎锋利,像是把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在了这一刻。

“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不要相信诺瓦的对外声明。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完美胚胎’已经被终止的人。这些胎儿——”他转回镜头对准身后的生物反应器,对准琥珀色液体中那一张张紧闭着眼睛的脸,“这些被制造出来的生命,在法律上不属于人,不属于胎儿,而属于诺瓦生命的知识产权。他们把自己称为造物主,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他们的原材料供应商。”

视频结束了。画面定格在最后一个生物反应器的特写上——那个胚胎的小手在人工羊水中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活着的证据。

艾琳摘下耳机,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办公室的空调在头顶嗡嗡作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把三个文件夹里的所有数据都复制到了加密服务器上,然后拔掉金属盒子,放回夹克内侧口袋。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卡塔琳娜的号码。

“我需要你对一组胚胎基因图谱做完整分析。不是来自尸体的样本,是来自活的——或者说曾经活着的胚胎。诺瓦在七年前制造了它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卡塔琳娜的声音变得格外谨慎:“艾琳,你现在在哪儿?”

“法医中心办公室。”

“把文件加密传给我,不要用中心的内网。用我上次给你的私人服务器地址。另外——”卡塔琳娜顿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克雷默那么爽快地同意了你调阅霍尔特的档案?为什么诺瓦在七年前就能把霍尔特失踪的事情压得干干净净?一个市值数百亿的公司,不可能靠一个法务总监一个人做到这些。他们在警方、在监管机构、在政府部门的某些关键位置上,都有人。赫尔曼·劳赫在疗养院里被软禁了七年,没有任何人问过一句,你觉得这仅仅是巧合吗?”

艾琳没有回答。她想起今天下午伯格医生脸上的微笑,想起深蓝色轿车在加油站入口缓缓驶过的影子,想起克雷默在二十八层落地窗前那个纹丝不动的表情。这些碎片开始在她脑海里拼合,拼出一个让她后脊发凉的轮廓。

“诺瓦的势力范围可能比我预估的要大得多。”卡塔琳娜说,“在你搞清楚哪些人可以信任之前,别把霍尔特的数据交给任何官方渠道。包括你所在的法医中心。”

“我知道。”

艾琳挂断电话,正准备关闭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条新邮件的通知。还是那个加密邮箱地址,这是第三封了。邮件内容极短,只有两行:

“你从疗养院带出来的东西,诺瓦已经知道了。他们今晚会采取行动。不要回家。”

艾琳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很久。办公室窗外的停车场里,街灯次第亮起,把每一辆停在下面的车都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其中一辆深蓝色轿车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它停在停车场最边缘的角落里,车头朝着法医中心的大门,引擎没有熄火,尾灯在夜色中像是两只微微眯起的眼睛。

她抄起手机和车钥匙,走向后门的消防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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