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消失的伪造者

二楼走廊的尽头,那扇门在神谷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不是被风吹开的。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声音均匀而克制,带着铰链微微锈蚀的沙哑。一只手从门缝中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做出一个毫无威胁的手势。那只手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苍白,指节修长,指甲干净,手腕处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和服袖子。

“请不要开枪。”声音是女性的,低沉而疲惫,像一把许久没有调过弦的三味线,“我是这栋宅子的人。”

神谷没有放下枪。他侧身站在楼梯口,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雾岛明。失明的调音师微微抬起头,鼻翼轻轻翕动,像在空气中捕捉某种肉眼不可见的信息。

“她身上没有古龙水的气味,”雾岛明低声说,“也没有印泥。但她抽过烟,烟草是京都产的‘夕雾’牌,过滤嘴上沾了豆沙色口红。客厅烟灰缸里的烟蒂是她的。”

门完全打开了。女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和服的下摆拖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大约三十五岁,面容清瘦,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连续几夜没有合眼。神谷认出了她——小野寺静子,这栋雾隐别墅的女主人,也是报案电话中提到的那位将雾岛明引到钢琴前的人。

“你一直在二楼。”神谷把枪口压低了几分,但手指仍然搭在扳机护圈上,“为什么刚才我们搜查一楼的时候你不下来?”

小野寺静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走廊栏杆前,双手扶住木质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因为我害怕,”她说,声音在空旷的二楼回荡,“害怕你们会问我一些我没有答案的问题。”

“比如?”

“比如我父亲在哪里。”

这句话让神谷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记得雾岛明的证词中提到过,小野寺静子曾说“家父”请他来调校钢琴,还说她的父亲身体不好,在书房里休息。但书房里唯一的死者是西园寺拓真,一个与这栋宅子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神谷问。

“小野寺宗一郎。”静子的嘴唇微微颤抖,“东云物产株式会社的前任代表取缔役。五年前,他在富士宫银行的贷款案中被人指控伪造文书,后来失踪了。所有人都说他卷款潜逃,但我不信。”

神谷的手缓缓垂下来。富士宫银行伪造贷款案。那是五年前轰动新月市的一桩大案,涉案金额高达十二亿日元。主犯村上诚在被捕前失踪,所有线索都指向他已经逃往海外。而当时的另一位关键人物,正是东云物产的代表取缔役小野寺宗一郎。他在案发后第三天就消失了,留下妻子和女儿面对所有的质询与羞辱。

“你父亲回来了?”神谷问。

“三天前,”静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站在玄关外,穿着五年前离开时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全白了。他看起来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身上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船舱里柴油的气味。他说他想见我,想听我弹琴。但家里的钢琴十年前就坏了,所以我请了雾岛先生来调音。”

雾岛明站在楼梯口,脸朝静子的方向微微侧转。他没有说话,但右手的手指在折叠手杖上轻轻敲了三下,像在记录某种节律。

“你父亲现在在哪里?”神谷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静子的目光垂向一楼书房的方向,眼睛里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今天傍晚,他让我去厨房泡茶,说要和一位客人单独谈些事情。那位客人在我离开书房后进来,我没有看到他的脸。等我端着茶回来的时候,书房的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我敲门没有人应,我以为父亲只是不想被打扰。直到——”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直到雾岛先生告诉我书房里有人死了。”静子的手从栏杆上滑落,和服袖口扫过栏杆的边缘,带起一层薄灰,“我跑上楼,锁上了自己的房门。直到你们来。”

神谷把枪收回枪套,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站到静子面前。他仔细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凶手的冷酷,只有一种被时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疲惫与恐慌。但他也知道,善于撒谎的人往往会把真实的痛苦当作最好的伪装。

“楼下书房里的死者叫西园寺拓真。你认识他吗?”

静子摇了摇头,动作短促而明确。“不认识。但这个名字我见过,在五年前的案件报道里。他是给法庭提供文书鉴定意见的专家。”

“没错。他当时出具了对你父亲不利的鉴定报告。”神谷顿了顿,“现在他死在你家的书房里,你的父亲失踪了。你认为这一切是巧合吗?”

静子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已经不需要说出口。

雾岛明就在这时走上了楼梯。他的折叠手杖依旧没有展开,左手扶着墙壁,脚步轻而稳。每上一级台阶,他都要短暂停顿,让鞋底感知台阶的高度和材质,然后在记忆中刻下这条路径的数据。等他走到二楼的走廊上,他转向右侧——不是静子刚刚走出来的那扇门的方向,而是更深处,走廊尽头右侧第三扇门。

“这扇门后面是什么?”他问。

静子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是家父的书斋。五年来我没有打开过它。”

“现在有人在里面待过,”雾岛明说,“门把手上残留着皮肤角质的气味,很新鲜,不超过两小时。”

神谷快步走过去,从口袋里取出手套戴上,然后按下门把手。门没有锁。

书斋不大,约六叠大小。正对门口的是一扇落地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东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挂轴,纸面泛黄,边缘有几处虫蛀的痕迹。书桌上积了一层薄灰,但灰面上有几处被翻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找过什么东西。

神谷走到书桌前,用手电筒照向桌面。灰尘上的手印很清晰,五根手指张开,指尖用力按压的痕迹集中在掌心偏上的位置。他比了一下尺寸。“成年男性,左手。比正常人的手掌略宽,中指第一关节有老茧——这个人经常握笔。”

雾岛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个方向上。“书桌左边的抽屉,”他说,“最下面那一层。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了。抽屉滑轨上的润滑油气味还很新鲜,被拉开的摩擦力留下了新的金属碎屑味。”

神谷拉开那个抽屉。里面是空的,但衬底的绒布上有一个长方形的压痕,大约十五厘米长,十厘米宽,像是一个盒子曾经长期放置在那里。他伸手触碰压痕边缘的绒布,指尖感觉到了微微的凹陷深度。“这东西放了很久,最近才被拿走。”

静子也走到了门口。她看到那个空抽屉时,脸色变了。“那是父亲的印章匣。一个黑檀木盒子,里面装着他用了大半辈子的实印和认印,还有一枚东云物产的代表取缔役之印。”

神谷转过头,目光锐利。“那枚代表取缔役印章,和楼下文件上盖的是同一枚吗?”

静子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抗拒某个正在成形的认知。“不可能。那枚印章是真的,父亲从不离身。他失踪的时候也带走了。”

“如果他三天前回来了,印章应该也回来了。”神谷站直身体,将手电筒的光束扫向墙壁,“但现在印章不见了,而楼下恰好有一枚伪造的印章盖在了伪造的股权让渡书上。有人想用你父亲的印章做什么,或者,有人想让人以为你父亲还活着。”

书斋里沉默下来。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缓缓移动,照出角落里一尊蒙尘的不动明王铜像,照出书架上排列整齐却无人翻阅的旧书,照出窗帘边缘一条微不足道的缝隙。

神谷走到窗前,伸手拉开窗帘。

窗外的杉树林在夜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墓碑。月光透过枝叶的间隙洒下来,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银白色光斑。窗台的积灰上有痕迹——半个脚印。鞋底纹路呈菱形交错,尺码大约二十六码,鞋尖朝外,方向是从窗台跨向室内。

“他从这里进来的。”神谷把窗帘完全拉开,检查了窗锁。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也就是说,他要么有钥匙,要么窗户之前就没有锁。”

雾岛明终于走进了书斋。他的脚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那些可能在黑暗中发出声响的松动地板。他在落地窗前停下,伸手触碰玻璃的表面。指尖从玻璃的中心滑向边缘,在靠近窗框的位置停顿了一下。

“窗户的隔音条是老化了,”他说,“风吹进来的时候,在窗框右下角会形成一个极小的涡流,发出低于二十赫兹的次声波。正常人听不到,但它会让人感到不安。”

他收回手,转向神谷的方向。“他进来的时候是傍晚六点二十分左右。窗框的金属热胀冷缩声在这个时间段达到峰值,是因为夕晒和室内温差造成的。”

神谷盯着他。“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六点二十分的时候我正在调高音区的第五十七键。那个键的弦长刚好能引起窗框右下角金属片的共振。我当时以为只是弦列内部的问题。”雾岛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但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另一个人进入这栋宅子时,世界给我发出的第一个信号。”

田边巡查从楼下跑上来的脚步声打断了这场对话。他停在书斋门口,呼吸急促,手里捏着一张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纸张。

“警部补,久保主任那边的初步鉴定结果出来了。死在书房的西园寺拓真,致命伤是颈动脉切割,凶器是单刃利器,与五年前富士宫银行案的第三名被害人——时任东云物产财务部长中岛隆一的致命伤特征完全一致。”

神谷接过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中岛隆一的尸体被发现时,右手握着凶器,被判定为畏罪自杀。但现在久保主任说,两处伤口的切割角度和深度分布曲线相同,刀锋倾斜方向完全一致,是同一个人的用刀习惯。”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书斋的黑暗,落在墙壁上那幅泛黄的山水挂轴上。

“也就是说,五年前的连环案中,至少有一个‘自杀者’,其实是被同一个人杀死的。而这个人在消失了五年之后,又回来了。”

静子靠在门框上,手指紧紧攥着和服的衣襟。

雾岛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转向那扇落地窗,面对窗外杉树林无尽的黑暗,鼻腔里涌入松脂、泥土与某个人残留的古龙水气息。这些气味在夜风的搅动下重新排列组合,像一局没有棋盘的对弈。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书房传出来的,也不是二楼走廊。是从更远的地方,从别墅的某个隐秘角落里,传来的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叩击声。

三短,三长,三短。

国际摩尔斯求救信号。

有人在求援。就在这栋别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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