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谁在说谎

沈淮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坐标看了整整一夜。

那个地址——北纬七十九度零一分,东经一百七十二度四十分——像一枚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反复确认笔记本里的投影图红圈位置,和电脑上的坐标完全吻合。距离龙脊站直线距离约一百八十公里,在冰盖的东北方向,靠近一座古老的冰间航道拐点。那片区域在现代科考地图上被标注为"无站点覆盖区",冰层厚度在三百米以上,表面地形起伏不大,但冰裂缝密布。

清晨他找到林默时,把手机屏幕递了过去。林默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常态。他抬起头看着沈淮,问了一句没有语气的话:"你打算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破冰船还有九天到。"沈淮说,"我们现在有足够的时间,风雪已经减弱到了六级以下,机动雪橇的油料够跑一个来回。如果我不去,等到补给船一来,所有人都要离站轮换,这个坐标就再也找不到了。"

林默把手机还给沈淮。他把手插进工装裤口袋里,侧过头看着锅炉舱墙壁上那些交错的管道,像是在衡量某件东西的代价。过了很久他开口说:"我陪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到了那里发现的东西比我们预估的更危险,你要听我的,立刻回头。"

"什么算'更危险'?"

"活人。"林默说,"六十年代的设备、三十年前的档案、废弃的站点,那些都不会追杀你。但如果那个坐标上有人——而且那个人知道我们要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淮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决定当天中午出发。理由充分且正当:站内的备用油料需要到外围冰面进行减压测试,因为极低温度下柴油会蜡化,必须确保补给船到达前所有设备油路畅通。这个由头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沈淮向方志远交代了站务管理事项,只说"测试油路,傍晚前回来"。方志远正在看一本地质杂志,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好。

机动雪橇停在站体东侧的机械库里,两台——一台主用,一台备用。沈淮和林默把备用雪橇的油箱也加满了,把应急帐篷、保温毯、燃气炉、干粮和饮水装进雪橇后部的拖箱里。沈淮又把那本笔记本的复印件和那枚铜质徽章带在身上,林默带了一把多功能工兵铲和一台手持GPS。

十二点四十分,两人发动了雪橇。引擎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中发出低沉的突突声,排气管喷出一串白色的热气。沈淮坐在驾驶位,林默坐在后部货箱边缘,背靠着物资袋。雪橇驶出机械库闸门时,沈淮回头看了一眼龙脊站——那串暖黄色舷窗在极夜的暗紫色天光中像一排即将熄灭的蜡烛。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自己和这座站之间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缓缓扯断。

雪橇在冰面上加速。平整的积雪在履带下被压出两道平行的浅沟,在身后延展成两条无限后退的白线。风声从时速四十公里的高速运动中变得尖锐起来,穿透厚实的防寒服和护目镜,在耳边形成一层持续的、高频的啸叫。沈淮盯着GPS屏幕上那个正在被逐渐接近的坐标点,数字每过五分钟跳动一次,从一百八十公里变成一百七十五、一百七十、一百六十五。

前两个小时的路程很顺利。冰面平整,积雪厚度适中,没有遇到明显的裂缝区。沈淮在第三个小时开始时,感觉雪橇的履带碾压过一片表面异常的冰层——质地比周围更脆,履带下传来一种细碎的崩裂声,像是碾过了一层薄冰覆盖的碎砾层。他减速下来,林默跳下雪橇,蹲在冰面上用手套拂开表层的雪。

下面露出来的不是冰,是一层灰白色的、凝结的碎瓦砾和炉渣。林默用手抠了一块下来,对着光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沈淮说:"人造的。煤渣和碎砖,是取暖炉的废弃燃料。这片区域下面有东西,可能是被填埋的旧建筑基址。"

沈淮也下了雪橇。他站在那片灰白色碎砾层上,GPS显示距离目标坐标还有三十七公里。他环顾四周的冰面——这片区域的地势微微隆起,像是一座被冰层完全覆盖的低矮丘陵,但极地的冰盖不应该有这种不自然的起伏。他用脚蹬了蹬冰面,脚下的震感比周围要闷一些,像是踩在空腔上方时那种略带回响的阻尼感。

"我们可能已经踩到它了。"沈淮说,"目标区域应该就是这个隆起带的中心。先继续走,到了坐标点再说。"

两人重新上雪橇,继续向东北方向行进。又过了大约四十分钟,GPS上显示距离目标坐标还有最后两公里。沈淮停下车,和林默一起步行前进——最后的这段路冰面不平稳,有大量新近形成的冰裂隙,雪橇难以通过。

两人用冰镐和绳索结组行走,每走几十米就用探杆探测一下前方的冰面厚度。天光在极夜中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片暗紫色的、永远悬在地平线边缘的微光,像是时间在这片冰原上彻底失去了刻度。沈淮低头看着手中的GPS,数字从1.8公里变成1.2公里,再变成0.7公里。

然后他抬起头。

前方大约五十米处,冰面上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黑色轮廓,不是冰裂缝的暗色,是一种规则的几何形状——方形的,边角笔直,从冰层中微微突出一角,像是一栋建筑物的屋顶被冰雪掩埋后露出的最高处。沈淮加快脚步走过去,走到近前时,他看清了那是一块混凝土预制板的边角,尺寸大约两米见方,表面覆盖着一层坚硬的冰壳。预制板上方有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盖板,盖板边缘铸着螺栓孔,但螺栓已经全部被拧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孔洞。

沈淮蹲下来,用手套擦去盖板表面的冰屑。盖板中央刻着一行模糊的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而是和地下房间里那台设备铭牌上的西里尔字母相同的文字。字母下方刻着一个日期,阿拉伯数字清晰可辨:1962.08。

林默也蹲了下来。他伸出手,尝试着抓住盖板边缘的预留提手孔,用力向上抬了一下——盖板纹丝不动。两人合力再试,盖板发出了一声干涩的摩擦声,然后缓缓向上开启了一条缝隙。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机油和冻土气息的气流从缝隙中涌出来,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

沈淮用力把盖板完全掀开,支在旁边的冰面上。盖板下方是一条垂直的混凝土竖井,直径约一米,深度目测在五米以上。竖井内壁嵌着金属爬梯,梯子虽然锈蚀严重但结构依然完整。竖井底部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缝下透出微弱的、昏暗的灯光——不是自然光,是人造光。

沈淮和林默对视了一眼。人造光。有人在这里。或者有某种定时开启的照明设备仍然在工作。

林默从背包里取出一支强光手电,绑在安全绳上先垂下去,光柱照亮了竖井底部的金属门。门是灰绿色的老式防潮门,表面没有明显的锈蚀,门把手上甚至连冰霜都没有——最近有人开过这扇门。沈淮深吸一口气,侧身踩上第一级爬梯,开始向下攀爬。林默紧跟在他后面,两人之间用安全绳相连。

沈淮攀到竖井底部时,站在那扇金属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触感冰冷但没有结冰的黏稠感,说明门内外的温度差不大——里面的环境温度可能只比外面高几度而已。他用力转动把手,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然后他向里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约十米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混凝土墙壁,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盏老式防爆灯,灯罩蒙着厚厚的灰垢,但灯丝还在亮着——昏暗、微弱、带着一种陈旧的白炽光特有的橙黄色调。走廊尽头是一个更开阔的空间,沈淮走近时手电光和壁灯的光线交织在一起,渐渐照亮了一个大约三十平方米的地下大厅。

大厅的中央摆着一张铁质长桌,桌面上覆盖着一层灰尘,但灰尘中有大片被手掌抹过的痕迹——有人曾趴在这张桌上翻阅过什么东西。桌子旁边有一把已经散架的木椅,椅背断裂倒在地上。大厅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几排金属储物架,架上搁着数量可观的旧式纸箱和文件盒,大部分已经坍塌变形,但还是有一部分保持着完好的形状。

沈淮走到长桌前,用手电照向桌面。灰尘被抹去的区域露出下面的木质台面,台面上用墨水笔画着一幅粗略的地图,画的是这片区域的冰下结构——竖井的位置、大厅的位置、以及一条从大厅向北侧延伸的虚线通道,通道末端标注了一个单词,仍然是西里尔字母。沈淮看不懂那些字母的意思,但他认出了通道延伸的方向——和笔记本里那些信号记录中描述的信号源方位一致。

他正要转身去看墙上的储物架,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坚硬的小物件。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副断了一条镜腿的黑框眼镜。镜片已经碎了一块,但剩余的部分还能看出是高度数的近视镜。沈淮举起那副眼镜对着灯光看了看——镜框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汉字,用针尖刻上去的,字迹很浅但清晰可认。

那两个汉字是:"顾简"。顾维简的略写。

沈淮的手指在那副眼镜上收紧。顾维简来过这里。他不仅来过,而且把自己的眼镜遗落在了这个地下大厅里——一个重度近视的人,如果没有了眼镜,几乎是半盲状态。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的唯一可能原因,是他需要非常近距离地观察某样东西,而眼镜妨碍了他的视线。但放下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把它捡回去。

沈淮把眼镜小心地放进口袋。他转向林默,刚要开口说什么,大厅东侧墙壁的阴影中,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某扇门被轻轻合上了。

两人的手电光同时射向那个方向。墙壁上有一道几乎不明显的缝隙,是暗门的轮廓,门缝边缘的灰泥有新鲜的剥落痕迹。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深处看不到尽头。

沈淮握着手电朝那道暗门走了两步。他刚迈出第三步,身后忽然传来了林默压抑的、急促的声音:"沈淮,你过来看这个。"

他转身回到长桌旁。林默的手电光照亮了桌面上灰尘被抹去的区域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人用指尖在灰尘中写下了几个数字,笔迹还很新鲜,粉质的灰尘边缘没有因气流飘散而模糊。数字是:12-25-1999。

今天是十二月十九日。这个日期,是六天之后。

沈淮看着那几个数字,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六天之后——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如果有人用今天的日期标注了六天后的未来,那么这个人大概率不是过去的访客,而是近期内、甚至可能在几个小时前来过这里的人。

林默的嘴唇动了动,他用很低的声音说:"他是告诉我们,六天之后这里会发生什么。还是告诉我们,他要在六天之后做什么?"

沈淮没有回答。他再次看向那道暗门,门缝里的黑暗像是凝固的液体,仿佛随时都会从中渗出某种他还没有准备好的东西。他站在原地,耳朵里充满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而那声音和远处——或者近处——某个地方传来的微弱电子嗡鸣声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那台六三年就停止接收回执信号的设备,它从未停止发送。而那座坐标标记的地下大厅,也从来就没有真正被废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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