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拱形缺口背后传来的敲击声,在两人沉默的对视中持续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变弱、消散,像是被某种移动的物体带走了。
沈淮把视线从缺口深处收回来,重新落在木箱上那几捆纸卷上。他快速翻阅了第一捆的部分内容——每一页都是类似的手抄编码记录,日期从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延续到一九六三年二月,后面还有几页用红笔做了标注,标注的内容和笔记本里的批注非常相似,但笔迹不同。笔记本上的字迹是林国栋的,而这里纸卷上的红笔批注,字体更工整、更刻板,像是另一种受过专业训练的手笔。
"这里至少有两个人在记录。"沈淮低声说,"一个是林国栋,另一个是……军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体介于笔记和正式报告之间:"设备自三月四日起停止接收任何回执信号。初步判断为对端永久离线。设备本体完好,拟就地封存,待后续指令。落款是一个缩写:K.B."
沈淮把那个缩写记在心里。K.B.——这个人可能是气象哨当时的负责人,也可能是来自更高层级的联络员。他没有在这间小室里多停留,而是把那几捆纸卷小心地装进背包——他带来的帆布包装不下全部,只能带走最上面的一捆和部分散页。然后他转向林默。
"那道缺口后面,你以前爬进去过吗?"
林默摇头。"上次我爬到铁栅栏门这里就停了,没有动过门后的东西。今晚是第一次看到墙上的标志。"
沈淮用手电再次照向那道拱形缺口。砖墙的砌筑方式不是民用的——砖块尺寸规整,灰缝匀称,墙角有混凝土加固柱。这是按照永久性工事标准修建的。他把手电光沿着缺口边缘扫了一圈,发现拱形顶端内侧有一行被凿掉后又重新抹平过的刻字痕迹,抹平用的水泥颜色比周围老灰泥浅,显然是后来的人刻意抹去了什么。
沈淮没有立刻爬进去。他先退回铁栅栏门旁,把角磨机收好,又把林默放在木箱上的那张旧纸片取回来递还给他。林默接过来时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折好重新放回怀里。
"今晚先到这里。"沈淮说,"我们带出去的这些东西已经够了。那道缺口后面不会跑,但我们需要更多准备——更多光源、更长的时间、以及万一有人发现我们不在房间里时能交代过去的理由。"
林默点了点头。两人把铁栅栏门虚掩回原位——切断了焊点的那四根钢筋虽然无法再焊接回去,但沈淮用两根尼龙扎带把门固定在门框上,从外表粗看不易察觉。然后他们沿原路爬回锅炉舱,林默把保温棉盖回复位,拧上螺丝——同样留了一颗没拧到底,作为下次检查的标记。
回到地面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沈淮看了一下手表,他们在地下的时间比预想的多了将近一小时。他把背包里的纸卷和散页锁进保险柜,用毛巾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灰泥,确认没有明显的污渍留在外套上。林默比他更快清理完毕,已经回到自己的工具间假装在整理一天的工作记录。
沈淮锁好办公舱的门,坐在桌前把今晚的发现整理了一遍。纸卷上的编码记录和笔记本里的信号互为印证,但更关键的是那些红笔批注——K.B.这个缩写。他翻查顾维简的档案袋照片,那张牛皮纸管道图的背面,用同样工整的铅笔字写着一行小字:"K.B. 一九六三春离站。去向不明。"
顾维简也查到了K.B.这个人。一个在一九六三年春天"离站"的负责人,和林国栋留下来的最后一条记录——"设备自三月四日起停止接收回执信号"——处于同一个时间节点。信号消失了,K.B.离开了,林国栋的笔记本被藏了起来。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春天的几周之内。沈淮把这些时间点用笔连起来,在纸上画出了一条急剧收拢的线索网。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拱形缺口后方传来的嗡鸣声——那声音有频率、有节律,不像是自然的地壳活动或冰层应力释放。那更像是一台被遗忘的机器,在无人值守的情况下,按照几十年前设定的程序,年复一年地运行着。
第二天早晨,风雪的力度再次减弱到了六级左右。餐厅里的气氛比前几日松弛了一些,老赵甚至哼起了小调,说按照这个趋势破冰船应该能按时抵达。沈淮表面配合着大家的轻松,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他需要找一个人帮忙,带他进入那道缺口后方更深的地方。
早饭快结束时,沈淮叫住了孙宜君。"孙工,下午我想借用一下你那台手持地质雷达。西翼旧舱段的管道有些老化迹象,我想看看保温层下面有没有冷凝水积存,免得再爆管。"
孙宜君没有多问,点头说好。手持地质雷达在她的实验舱里,主要用于探测冰层厚度和基岩埋深,用来测管道积水的确也是合适的工具。沈淮要的其实是另一层功能——那台雷达可以穿透一定深度的混凝土和冻土,探测地下空腔的轮廓和体积。如果他带着它进入那道缺口后方,也许能提前知道那里面到底有多大、多深。
下午一点,沈淮拿到了雷达。他在实验舱里简单操作了一遍,确认电池满电,然后把设备装进一个长条形的设备箱里,说是"拿去西翼做检测"。没有人起疑。
他带着设备再次来到锅炉舱,林默已经在等他了。两人再次钻入旧管道,穿过那段熟悉的窄缝,经过铁栅栏门,来到那道拱形缺口前。这一次沈淮多带了两盏便携式LED灯,他把一盏挂在缺口边缘,光柱照亮了通道的入口。
他背着雷达侧身钻入缺口。通道比想象中要规整——地面平坦,墙壁抹了水泥,每隔一段距离还有嵌入墙体的金属支架,像是曾经用来架设缆线或管路的。通道斜向下延伸,坡度大约十五度,沈淮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雷达扫一下前方和两侧。
走了大约四十步左右,通道突然向左急转。沈淮转过弯后手电光一照,整个人定住了。
面前是一间约十平方米的规整地下房间,顶部是弧形混凝土穹顶,地面铺着已经开裂但依然完整的灰色地砖。房间中央有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操作台,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尘垢。操作台上嵌着一排已经黑屏的仪表盘和几排旋钮开关,旋钮的金属表面已经氧化发绿。操作台正前方是一面约一米高的金属机柜,机柜门上有一个观察窗,窗玻璃内侧结了厚厚的霜,看不清里面。
沈淮慢慢走进去,脚下的地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用手电照向机柜侧面的铭牌——那是一块黄铜色的金属板,上面的文字是西里尔字母,下方有一行小字用钢印刻着日期:1962.09.
他走到操作台前,用袖子轻轻拂去台面上的积尘。仪表盘下方有一个编号标签,标签上的数字是"032"——和那把钥匙上的钢印一模一样。沈淮的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那把编号032的钥匙,本就属于这间地下房间里的某个锁具,而不是档案室的人事柜。他只是凑巧用它打开了同一个编号系统下的另一把锁。
林默在他身后也走了进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操作台前,手电光在那些陈旧的旋钮和仪表之间游移。沈淮把雷达放在地上,打开电源,把探头对准地面扫了一圈。屏幕上显示的波形图让他再次屏住了呼吸——地面以下约两米处,存在一个更大的空腔,体积远超这间房间本身,向东西两侧延展了至少七八米。地下还有一层。
他正要弯腰进一步扫描,林默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指向操作台左侧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小块没有被灰尘覆盖的金属表面,像是不久前被人用手或布擦拭过。在那块干净区域的中央,放着一枚全新的、尚未拆封的纽扣电池,型号和站内部分遥控设备使用的一模一样。
沈淮蹲下来,盯着那枚电池。他的手指在电池表面轻轻摸了一下——没有灰,没有氧化斑点,边缘的塑料封皮甚至还没有被揭开。有人在他和林默之前来过这里,放下了一枚新电池,然后又离开了。
这个人知道这个房间。这个人来过这里不止一次。而且这个人带着新电池进来——说明房间里有什么设备需要换电池才能启动。沈淮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机柜那扇结霜的观察窗上。他伸手擦了擦窗玻璃内侧的霜,透过玻璃看到机柜内部装着一台结构复杂的仪器,外壳是深灰色金属,顶部伸出几根细天线,天线末端被冰晶包裹着。
仪器正面有一盏极小的指示灯。那盏灯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光线微弱到了几乎不可见的地步——但它亮着。在这间封存了三十多年的地下房间里,那台仪器的指示灯,正在极低功率下持续工作着。
沈淮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林默的肩。他听到林默的呼吸声变得又重又沉,和他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在这间无声的房间里交织成一种压抑的节奏。
那枚新电池还没有被装上去。说明这台设备目前靠的是自身的旧电源系统在维持最低功率的运行。而那个带来电池的人——他要启动的,可能是设备的另一个功能。
沈淮转过身,和林默对视。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苍白。沈淮开口时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座站里有人一直在维护这台设备。可能已经维护了很多年。"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机柜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电击声——"啪"——然后那盏暗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变成了持续亮起的状态,亮度也比之前增加了一格。像是有什么电路被接通了。
操作台上方悬垂下来的一截旧线缆末端的接口处,忽然亮起了一颗微小的绿光点。那是一个信号接口的通信指示灯。它在发光,说明它正在发送或接收数据。
沈淮的手缓缓伸向操作台,指尖停在距离那个绿光点几厘米的地方,没有碰触。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可能已经被什么东西记录了。而那台设备此刻亮起的绿光,也许是收到了某个来自外界的指令——三长一短的"V"字信号,也许不是发给站内某个人的,而是发给这台机器的。
发给这台三十多年前就开始发送编码、等待回应的冰下设备。
沈淮收回手,转身对林默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地下密室里格外清晰:"走。我们得先上去。然后我要查每一个人的入职背景——谁在过去任何一段时间里曾经接触过北方邻国的极地机构。谁能拿到1962年产的老式电池,谁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往返于主舱和这个地下网络之间。"
林默点了点头,跟着他向通道口走去。两人离开时,沈淮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机柜的指示灯仍然亮着,绿色和暗红色交相辉映,像一双来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眼睛,在冰层之下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们爬回锅炉舱、盖好保温棉、锁好检修口后,沈淮坐在锅炉舱的油桶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着地面上的空气——虽然也是冷的,但比地下那种凝固了几十年的寂静多了些鲜活的气息。
林默站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只保温杯,里面是半杯已经放凉了的水。沈淮接过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还给林默。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今天晚上,我要把所有人叫到餐厅。不说地下的事,但我要重新录入一遍每个人的履历——就说是为了补给船到了之后的轮换计划做准备。我要看他们对这个问题的反应。"
林默没有反对。他点了点头,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沈淮刚刚放松了一点的脊背重新绷紧了。
林默说:"如果那个人已经知道我们进了地下房间——他放那枚电池在那里,不是忘记带走,是给我们看的。他在告诉我们:'我知道你们在查,我也在'。"
沈淮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外面的风雪间隙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阵低沉的嗡鸣,混在风声里,若有若无。他已经无法分辨那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还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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