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漫长的寒冬

那辆福特T型车在出镇的泥路上颠簸了整整四个小时。

莱纳斯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春雾在挡风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玛格丽特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封匿名信,纸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濡湿了好几回。后座上放着两个手提箱——一个装着换洗衣物,另一个装满过去六年间他们收集的所有资料:剪报、信件、大头针标记的地图、目击者的速写画像。没有人说话。车窗外,诺兰德合众国中部的平原在晨雾中徐徐展开,灰绿色的田野像一块褪色的旧毯,偶尔闪过一座废弃的谷仓或东倒西歪的栅栏。

沙利文县是个比康斯顿更偏僻的地方。当他们驶入县城边界时,道路已经变成了仅容一车通过的碎石小径。路牌上的字迹斑驳得几乎无法辨认,莱纳斯不得不停车查看那张手绘的路线图。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腐植味,来自路边那片寂静的沼泽地。几只乌鸦蹲在枯死的榆树上,歪着脑袋注视这辆陌生车辆。

麋鹿溪路尽头的老农庄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破败。

那栋两层木屋歪斜地立在荒草丛中,房顶的瓦片缺了将近一半,像一张豁了牙的嘴。门廊上的摇椅翻倒在地,锈迹斑斑的铁链在风中轻轻摇晃。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狗叫声。唯一活着的东西是墙根下疯长的荨麻,以及一群受到惊扰后从窗洞里飞出的鸽子。

“有人吗?”莱纳斯喊了一声,声音被空旷的田野吞没。

没有人应答。

玛格丽特推开车门,径直向那扇半掩的木门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快到莱纳斯不得不小跑几步才能跟上。他试图拉住她的手臂——这可能是私闯民宅,里面可能有什么危险——但她甩开了他的手,用力推开门扇。

一股霉味和动物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室内昏暗得像一座坟墓。所有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木板的缝隙中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客厅里散落着几件东倒西歪的家具:一张桌面开裂的餐桌,一把填充物外露的扶手椅,地上铺着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地毯。墙角堆着空罐头和玻璃瓶,有些瓶子上还粘着标签,字迹已模糊。

莱纳斯划燃一根火柴,高举过顶。微弱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毫无生气的器物,试图寻找任何与查理有关的东西——一件衣服,一个玩具,一丝痕迹。他的理智告诉他,六年过去了,就算弗林特真的在这里住过,任何证据也早就湮灭了。但他的心拒绝相信这个答案。

玛格丽特已经走进了里屋。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不是尖叫,更接近于倒吸了一口冷气。莱纳斯循声赶去,看到他的妻子正跪在墙角的一堆杂物前,双手颤抖着捧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孩的鞋子。

棕色的皮革鞋面,系带款式,左脚。尺寸和他们六年前在河沟边找到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鞋底沾着已经干结成块的泥巴,鞋面上有一道明显的撕裂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的。

莱纳斯蹲下来,接过那只鞋。他的手也在颤抖。他翻过鞋底,想在鞋垫上找到什么标记,什么字母,什么能证明这属于查理的东西。但鞋垫早已磨得稀烂,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纤维。这是一只鞋,仅此而已。它可以属于任何孩子,也可以不属于。

“也许是他的。”玛格丽特说,声音很轻,像在祈祷。

“也许。”

“我们必须报警。”

“当然。”

但沙利文县的治安官显然不这么认为。

那位名叫卡特莱特的治安官是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留着修剪整齐的姜黄色髭须,坐在一张吱嘎作响的橡木办公桌后,听完艾尔德夫妇的陈述后,用一种对待街头流浪汉的耐心看着他们。

“所以,”他慢条斯理地说,同时用一只指甲缝里塞满泥土的手指敲着桌面,“你们收到一封匿名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邮戳模糊——说六年前失踪的男孩在麋鹿溪路。你们去了,发现房子是空的,找到一只旧鞋,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是你们儿子的。是这样吗?”

“那只鞋的样式——”

“艾尔德先生,”治安官打断他,“在诺兰德合众国,每年有将近十万人失踪。光是我这个县,去年就有三十七个报告。其中大部分是离家出走,或者跟亲戚走散了,或者根本就是自己不想被找到。我非常同情你们的遭遇,真的。但是你们给我的东西——一封信、一只鞋——我不能凭这些去申请逮捕令。”

“但那个农庄明显有住过人的痕迹。那里有——”

“有垃圾和破家具。对,那里是个流浪汉窝。过去五年里至少有十几个流浪汉在那栋房子里住过。他们来来走走,没有人会在意。”

“那弗林特呢?”玛格丽特突然开口,声音尖锐得像碎玻璃,“阿利斯泰尔·弗林特。信里提到了这个名字。你认识他吗?他有没有案底?”

卡特莱特沉默了几秒。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中翻出一本破旧的登记册,用食指蘸了唾沫,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皱了皱眉。

“弗林特,阿利斯泰尔。蓄意伤害,1921年。在巴罗镇的一家酒吧里和人斗殴,用破酒瓶划伤了对方的脸。交保候审,但没出席庭审。我们签发了一张逮捕令。”他合上册子,“但那都过去八年了。而且跟儿童失踪没有半点关系。”

“那你也应该去查他。”莱纳斯的身体前倾,双手撑着桌沿,“你有一张未执行的逮捕令,这本身就有理由找到他。”

治安官叹了口气。“艾尔德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实是,我这一个警署只有两个警员,管辖面积超过六百平方英里。我们没有人力去追查一个八年前的轻罪逮捕令,仅仅因为一封匿名信和一只旧鞋。如果你们能找到弗林特的下落,通知我,我会派人去。但在那之前——”

“所以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

“我打算建议你们回家,”卡特莱特站起身,系上外套的扣子,表明谈话已经结束,“照顾好你们的女儿。别把余生都耗在一个可能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上。”

他们在那片土地上又搜寻了三天。

白天,他们在麋鹿溪路周边走访农户,打听弗林特的下落。大多数人表示不认识这个名字。有一个养鸡的老妇人说,她确实见过一个高个子、戴软帽的男人在那栋废屋里出没,但那是大约一年前的事了,后来就再没见过。另一个佃农说,那人也许往北方去了,也许没有,谁也说不准。

夜里,他们住在一家廉价汽车旅馆,房间的墙壁薄得像纸,隔壁传来的呼噜声和收音机杂音穿过板壁,搅得人无法入眠。玛格丽特枕着那只从农庄带回来的小鞋,蜷缩在窄床上,像一只受了伤的鸟。

第四天,他们离开了沙利文县。

返程的路上,玛格丽特第一次开口谈论回家以后的事。她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像结了冰的湖面,平滑、坚硬,没有一丝涟漪。

“我们要自己找。”

“嗯。”

“卖掉北边那块地。在镇上租个地方。”

“做什么?”

“开一个事务所。寻人事务所。”

莱纳斯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车窗透进的光中显出刀削般的线条,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他害怕的干燥。那种干燥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人恐惧——哭喊意味着希望尚未死绝,而干燥意味着她已经完成了一场旁人看不见的葬礼。

事务所是在那年夏天开张的。

铺面坐落在康斯顿镇主街的尽头,夹在一家弹珠机店和一座正在衰败的五金仓库之间。窗户上钉了一块刷白漆的木板,上面用黑色油漆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艾尔德寻子事务所” “任何线索,必有酬谢”

莱纳斯用卖地所得的钱付了两年租金,又购置了一台二手打字机、一个铁皮文件柜和一张从旧货商店淘来的橡木书桌。玛格丽特将家中那幅布满大头针的诺兰德地图搬了过来,钉在最显眼的那面墙上。六年间的所有资料被分门别类地装进文件夹,塞满文件柜的三个抽屉。

他们开始有系统地工作。

每一个失踪儿童的报道,他们都会剪下来,贴上编号,按时间和地区排列。每一个目击报告,每一封提供线索的信件,每一条来自警方的零碎信息,都会被记录、交叉比对、归档。莱纳斯学会了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学会了给全国各地的大小警署写信,学会了在车马喧嚣的车站和市集分发印有查理画像的传单。玛格丽特则负责分析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试图从中找出某种模式。

信件的洪流很快涌来。

起初是善意但无用的误认:有人在三个不同的州同时“看见”了查理,有人声称他在一家马戏团里表演杂技,有人说他被一户富裕人家收养,住在东海岸一栋白色大宅里。接着出现了那些索取钱财的骗子:有人承诺提供确切地址,但要预付五十元的“活动经费”;有人自称认识绑架者,但需要一笔保释金才能出庭作证。莱纳斯每次都寄了钱。每次都被骗。

绝望是一件贵得离谱的东西。

大萧条的到来让一切变得更糟。银行倒闭,工厂停工,镇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关门。艾尔德夫妇的地产在萧条中贬值到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但事务所的租金还是得照付。玛格丽特开始在夜里替人缝补衣服来补贴开销,莱纳斯则接了一些零散的体力活——在货场卸货,在牧场帮忙,什么都干。他们没有抱怨。抱怨需要能量,而他们所有的能量都投入到唯一的目标中:找到查理,或者找到他的骨头。

女儿艾莉丝在这所冰窖般的家庭中长到了六岁。

她是个安静得过分的孩子。她学会了不主动索取拥抱,学会了在父母的沉默中独自玩耍,学会了不去询问墙上那些针头是什么意思。玛格丽特爱她——莱纳斯知道这一点——但那份爱被一种巨大的恐惧裹挟着,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茧,让她不敢靠近,不敢触碰,不敢完全拥有。仿佛再一次彻底地爱上一个孩子,就会再一次失去。

每当艾莉丝出门上学,玛格丽特都会站在窗前,手指掐进掌心,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再也无法承受任何形式的“消失”。

1929年冬天,莱纳斯做了一件改变一切的事。

他用一周的时间,将全国四十多起未侦破的儿童失踪案的地点标注在一张大地图上。他用红线连接每一个案发地点,用蓝线标注已知嫌疑人的移动轨迹,用黄点标记每一个目击过“高个子、深色头发、戴软帽”的男性的位置。

完成这幅地图的夜晚,他坐在书桌前,双手撑着额头,独自面对那些交叉的线条和密集的针孔。油灯的火焰在他脸侧投下跳动的影子。

他看到了一个模式。

不是一个清晰到可以让法官签署逮捕令的模式,而是一个模糊的、幽灵般的轮廓——在1921年到1928年之间,从诺兰德中部到南部,至少有七起儿童失踪案发生的地区,都有过关于一个戴软帽的高个男性的零星目击。时间间隔不规律,地点沿铁路线分布,案发时间往往在当地的集市或庆典期间。

这与查理失踪的那天惊人地相似。

莱纳斯将这些发现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备忘录,亲自送到康斯顿警局。霍顿警长已经退休,接替他的是个名叫伯恩斯的瘦削男人。伯恩斯耐心地听完莱纳斯的陈述,翻了翻那本厚厚的资料,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艾尔德先生,我非常钦佩你的执着。”他说,“但你给我的这些——目击报告时间跨度八年,来源各不相同,描述细节相互矛盾,有些目击者甚至已经去世了。从法律上讲,这什么都证明不了。”

“但它至少说明了——”

“它什么都没有说明。它说明你是一个悲伤的父亲,你在尝试为一件可怕的事找到一个解释。我理解。但执法需要证据。实物证据,目击证人,或者至少一个能被法庭采信的间接证据链条。你这些地图和连线,在法庭上连被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莱纳斯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他想说你根本不在乎,你们从来没有在乎过。但他没说出来。他知道伯恩斯说的是真话——法律的真话,而那个真话,正是他的敌人。

他回到家时,玛格丽特正在厨房里把那些资料重新装订。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不需要问任何问题,就已经从丈夫垮塌的肩膀上读到了答案。

“他们不信?”

“他们不信。”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继续装订资料,动作沉稳而决绝。那一刻,莱纳斯从妻子的背影里看到了一个他已经认识了十五年却从未见过的人。

一个不再相信法律的人。

那个冬天是诺兰德中部近二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连镇中心教堂前的喷泉都冻成了冰柱。主街上的积雪堆到齐膝高,事务所的窗户被冻得打不开,煤炉子的炭火总是不够用。但艾尔德夫妇依旧每天早上七点推开事务所的门,在冰冷刺骨的空气中坐下来,继续拆阅寄来的信件,继续修正他们的地图,继续往那些永远打不通的电话里投硬币。

莱纳斯的手指生了冻疮,贴胶布的地方磨破了皮,露出下面的嫩肉。但他没停下手里的工作。他正在编制一份完整的嫌疑人行为画像,将弗林特——他现在几乎确定就是弗林特——的体征特征、作案手法、可能的藏匿地点全部列在一张卡片上。他的计划是将这些卡片寄给全国每一个有警察局的城镇。

就在那个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年轻人走进了艾尔德寻子事务所。

他没有穿警服,但莱纳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职业。那种将脊背挺得笔直的站姿,那种扫视房间时在角落里多停留片刻的目光,那种将帽子拿在手里而不是戴在头上的习惯——这些细节在诺兰德的乡镇里只会出现在一种人身上。

“艾尔德先生?”年轻人问。

“是。”

“我叫佩里。本杰明·佩里。我是康斯顿警局新调来的警探。”他伸手与莱纳斯握了握,掌心粗糙而有力。“我在整理旧档案室的时候发现了一份东西。也许您有兴趣看看。”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莱纳斯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片。

那是一张逮捕令。

签发日期:1921年4月。被签发人:阿利斯泰尔·弗林特。指控罪名:蓄意伤害。底部是治安法官的签名,以及一行按程序打印的说明文字,指示任何执法人员均可凭此令拘捕该嫌疑人。

但真正让莱纳斯呼吸停滞的,是附在逮捕令背面的备注栏里写着的那行小字:

“嫌疑人特征:白人男性,身高约六英尺二英寸,深色头发,习惯戴软呢帽。右手虎口有旧伤疤。有时以推销员或巡回艺人为掩护。”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佩里。年轻警探的眼神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在其他执法者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敷衍,而是困惑。

一种源于正义感的困惑。

“这张逮捕令从未被执行。”佩里说,“更奇怪的是,我查过记录,它在1928年被一位法官口头撤销过——但撤销令从来没有被录入系统,也没有人销毁这张纸质令状。从某种意义上说,它至今仍然有效。”

他顿了顿,看着莱纳斯手上那张发黄的纸片,继续说。

“艾尔德先生,也许您能告诉我,我应该拿这张纸怎么办。”

窗外,冬日的太阳正在落下去,在积雪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事务所里的油灯还没点起,房间里的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莱纳斯将逮捕令平铺在桌上,用那只生满冻疮的手压住一角。

他知道,这一次,他们将不能再等待任何人替他们行动。

而那张纸片,将把他们所有人引向一个答案。

一个他们等了六年却从未准备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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