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制造杀人犯

运河的水比克罗斯想象中更冷。二月的帕西菲卡,水温接近冰点,他入水的瞬间,全身的肌肉同时痉挛收缩,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成一团,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在水下的低吼。他在水下睁开了眼睛,河水浑浊得像稀释过的墨汁,工业废料和腐烂的水草在暗流中翻滚。头顶上,几束手电筒的光柱穿透水面,像几根惨白的柱子插进水里,在他身体两侧扫来扫去。

他憋着气,沿着运河堤岸的混凝土基础往下游方向潜行。左脚的伤口在水里被泡得发白,血不再流了,但每蹬一次水都传来钝痛。他游了大概四十米,直到肺里的氧气彻底耗尽,才从堤岸一处破损的排水管口下方浮出水面。排水管直径大约一米,管口半浸在水里,生锈的铁栅栏已经被人拆掉了一半,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克罗斯抓住铁栅栏的断口,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拉进管道。管道内壁覆着一层滑腻的藻类和不知名的黑色沉积物,空气里充满硫化氢的臭味,但至少这里没有手电筒的光柱。他靠在冰凉的管壁上大口喘息,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将体温一点点抽走。从管道口往外看,运河对岸的手电光还在扫动,光柱在水面上交叉、分开、再交叉,像一群沉默的猎犬在嗅探猎物的踪迹。然后,光柱逐一熄灭了。

他们没有放弃。他们只是换了方式。

克罗斯在排水管里蜷缩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东边的天空从墨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泛着冷蓝的鱼肚白。他必须在天完全亮之前离开这片区域——老工业区在夜间是完美的藏身地,但白天会有废品收购者和城市巡查员出没,任何一张陌生的面孔都会被记住。

他从排水管另一端爬出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漂流到了运河下游大约半公里的位置,靠近老铁路调度场的边缘。调度场比纺织厂更荒凉,铁轨上的锈层厚得能剥下来,废弃的货运车厢像一列列死去已久的铁皮巨兽,歪斜地停在杂草丛生的路基上。

克罗斯找了一节侧板破损的冷冻车厢钻进去,车厢里有一股陈年的鱼肉腥味,但至少干燥。他脱下湿透的夹克拧干,检查左脚的伤口。铁片割开的创口大约四厘米长,边缘整齐,但因为在污水里泡过,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他从夹克内袋里找到一卷医用胶布——这是他在医务室干活时养成的习惯,总是随身带一卷——用牙齿撕下几段,将伤口紧紧缠住。

处理好伤口后,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把过去二十四小时内获得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海伦活着。瓦尔加斯活着。弗罗斯特和他的纪元神公司在海格特惩教所地下运行着一个非法的神经控制实验室,代号“蜂巢”。他们用C系列药物操控囚犯的大脑,植入虚假记忆,覆盖真实意识,将活人变成可以被远程激活的“节点”。而这一切,都是在与帕西菲卡州惩教署签订的正规医疗外包合同掩护下进行的。

但“飞鸟”不一样。“飞鸟”不是承包商,不是合同上的乙方。它在所有官方文件上都不可见,却能在实验室里自由出入,能在凌晨时分进入地下二层带走海伦,能在一个逃犯藏身的废弃厂房周围组织前后包抄的精确追捕。

克罗斯睁开眼,望着冷冻车厢顶上锈穿的窟窿里透进来的天光。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弗罗斯特。艾德里安·弗罗斯特博士。

十年前,弗罗斯特以行为科学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的身份出庭作证。行为科学研究所是科尔特联邦司法部下属的官方研究机构,拥有联邦预算、联邦编制和联邦法律权限。如果弗罗斯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飞鸟”的成员,那么“飞鸟”就不是寄生在司法系统里的外部组织——它就是司法系统本身的一部分。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是司法系统内部某些人建立的一个非正式的、不受任何外部监督的平行结构。

克罗斯坐直了身体。他需要验证这个假设。而验证的唯一方法,是查清楚行为科学研究所从十二年前到现在的所有项目记录——尤其是那些与神经科学、记忆研究和罪犯行为干预相关的项目。

他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没有权限进入任何数据库。但他认识一个人,一个在法律界的地下层活动了二十年、专门为辩护律师提供“非常规信息渠道”的人。

这个人叫维克多·拉斯洛,曾经是帕西菲卡州惩教署的首席信息官,因为拒绝配合一桩监狱虐囚案的内部调查而被降职,随后辞职,在地下室里开了一家名为“数据坟墓”的小事务所,业务范围是为律师和记者挖掘被政府系统刻意隐藏的公开信息。克罗斯当辩护律师时用过他几次,每次都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拿到别人花几个月都查不到的东西。收费不低,但从不问客户为什么需要这些信息。

问题是,拉斯洛的“数据坟墓”在帕西菲卡市中心的哈斯廷斯街,那是一条布满摄像头的主干道,距离市警局总部只有三个街区。一个越狱逃犯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那里,无异于自投罗网。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伊斯特布鲁克需要四十八小时才能完成初步报告,而他现在只剩大约三十六小时。在这三十六小时内,他必须尽可能多地收集关于飞鸟组织的线索。

克罗斯等到中午。正午是市中心人流最密集的时候,办公楼里的职员涌上街头吃午餐,街道上挤满了穿西装的人。他偷了一件晾在调度场工人休息室外面的旧工装外套,又把鸭舌帽的帽檐压到最低,然后混进了一辆开往市中心的货运卡车的后车厢。

卡车在哈斯廷斯街附近的一个批发市场停下。克罗斯从后车厢跳下来,低着头快步穿过市场,沿着哈斯廷斯街的背街小巷绕到了“数据坟墓”所在的那栋老公寓楼。这栋楼的外墙漆着一种褪色的淡黄色,楼道里常年弥漫着猫尿和旧书纸混合的气味。拉斯洛的事务所在四楼,门牌上只有一个手写的编号“404-B”,没有任何商业标识。

克罗斯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又敲两下。这是他和拉斯洛多年前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花白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厚厚的镜片后面是一双怀疑一切的眼睛。维克多·拉斯洛比五年前老了十岁,但那双在键盘上敲击了三十年的手指依然修长有力,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

“克罗斯。”拉斯洛的语气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你看起来比我预期的更狼狈,而我对你的预期本来就不高。”

“你知道我越狱了。”

“全帕西菲卡州的执法频道都在播你的通缉令。”拉斯洛把他让进屋里,迅速关上门,挂上三道锁,“不过有意思的是,通缉令上写的不是你越狱——写的是你在服刑期间‘因病转院途中逃脱’。措辞很讲究,像是在提前为某些事情铺路。我猜他们原本的计划不是让你活着走出海格特,对吗?”

克罗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环顾了一下房间——还是和五年前一样,四面墙全部被服务器机柜和显示器占据,电缆像藤蔓一样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空气中充斥着散热风扇的低频轰鸣。拉斯洛的“数据坟墓”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往消防梯的铁门,这是他在紧急情况下唯一的退路。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和一个组织。”克罗斯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那张在停尸房冷柜里发现的文件——他在跳运河之前把文件装进了夹克的内防水层,“艾德里安·弗罗斯特,科尔特联邦司法部行为科学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我要他过去十二年的所有项目记录,包括经费来源、合作单位、出差记录和发表过的所有内部研究报告。还有,任何与一个飞鸟徽章相关的机构、部门或者非正式组织。”

拉斯洛把没点燃的香烟叼在嘴里,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当他看到“纪元神公司”和“C-9”这两个词时,眉头皱了一下——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但克罗斯捕捉到了。

“你知道C-9?”

拉斯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台显示器前,敲了几个键,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一组电子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克罗斯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海伦·莫兰。日期是三年前,刚好是海伦被捕前一周。

“三年前,海伦给我发过这些邮件。”拉斯洛点开其中一封,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一份药品运输清单的复印件,“她让我帮她追踪一批编号以C开头的实验药物的去向。我查到了海格特惩教所,然后就查不下去了——有人在我进入惩教署数据库的时候反向追踪了我的IP地址。如果不是我用了六层代理和一台定时自毁的虚拟机,那个晚上去敲我家门的就不是警察,而是别的人了。”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你已经在监狱里了。”拉斯洛转过身,厚厚的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某种克罗斯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抑了三年的愤怒,“而且海伦在最后一封邮件里明确告诉我,不要联系你。她说你的牢房是唯一一个没有被C-9覆盖的死角,如果你接触到了这些信息,他们会对你使用‘最高级别的清除方案’。她的原话——‘埃利奥特是唯一能活下去的人,只要他什么都不知道。’”

克罗斯觉得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海伦在入狱之前就在保护他。她知道自己即将被捕,知道自己可能无法活着出来,所以她把所有的信息分成了两部分——调查数据给了伊斯特布鲁克,追踪数据给了拉斯洛,而她自己,什么都没留,像一个把自己点燃的火把一样走进了黑暗里。

“她没有死,维克多。”

拉斯洛的手停在了键盘上。

“我在地下实验室里见到了她。”克罗斯说,“她还活着。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活着。”

房间里只有散热风扇的嗡鸣声。拉斯洛缓缓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一下镜片,然后重新戴上。他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击。动作比之前更快,更果断。

“弗罗斯特,”拉斯洛一边敲键盘一边自言自语,“全名艾德里安·约瑟夫·弗罗斯特,六十一岁,哈佛医学院神经病理学博士,毕业后直接进入联邦司法部行为科学研究所,在那里待了整整三十一年。他的公开履历很干净,甚至算得上辉煌——七篇高引用论文,两次联邦杰出服务奖,参与过司法部关于犯罪心理画像的标准制定。但如果我把搜索范围缩小到‘资金流’——”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指令,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资金关系网络图。图中的每一个节点代表一个机构或项目,连线代表资金流动的方向。弗罗斯特的名字在图的中心,向外延伸出数十条连线,连接到不同的机构名称和项目编号。

“看这里。”拉斯洛用香烟指向屏幕右下角的一个节点,“行为科学研究所在过去十二年间,向一家名为‘纪元神公司’的私营企业拨付了超过八千万科尔特元的‘合作研究经费’。但纪元神公司本身只是一个壳——它的母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持股结构经过七层嵌套,最终指向一家叫‘珀尔修斯资本’的私募基金。而珀尔修斯资本的董事会名单里,有三位前联邦司法部高级官员。”

克罗斯盯着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资金网络图,感觉到拼图的碎片正在一块块归位。

“珀尔修斯资本。”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舌尖上尝到一种金属味。

“名字来源于希腊神话——珀尔修斯,杀死美杜莎的英雄。但他们的企业徽章不是珀尔修斯的剑,而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拉斯洛敲下一个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张被放大的黑白图像,那是珀尔修斯资本在工商注册时提交的企业印章图样。印章的外圈是公司全称,内圈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飞鸟,翅膀尖端逆风扬起。

和海伦画在纸片上、黑衣人绣在袖口上的,一模一样。

“飞鸟不是联邦政府的正式机构,”拉斯洛缓缓说道,“但它比正式机构更可怕。它是一个由前司法部高官、现役惩教署官员和私营军火/制药资本共同组成的复合体。它寄生在联邦司法系统的血管里,利用合法预算、合法合同和合法授权,做着连非法组织都不敢做的事。而它的核心业务——如果你能叫它‘业务’的话——就是用活人做实验,测试新一代神经控制技术。”

克罗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拉斯洛身后,指着屏幕上珀尔修斯资本工商注册文件里的一行小字:“成立日期:十二年前。”

“刚好是瓦尔加斯案之前。”拉斯洛的声音沉下去,“如果你说的没错,驾车枪击案不是他们利用的实验平台——驾车枪击案本身就是他们为了启动实验而设计的。”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

然后一阵电话铃声撕裂了这片寂静。

不是克罗斯的,不是拉斯洛的座机,而是一部被压在几摞文件下面、积满灰尘的老式诺基亚手机——一部拉斯洛专门用来接收紧急信息的预付费匿名手机。

拉斯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脸色变了。他把手机递给克罗斯:“找你的。”

克罗斯接过手机,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伊斯特布鲁克的声音,但她只说了三个字,语速极快,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在被人追赶的同时偷偷拨打这通电话。

“他们来了。”

电话断线了。

克罗斯和拉斯洛对视了一眼。在伊斯特布鲁克说完那三个字之前,电话背景里有一个非常微弱但清晰可辨的声音——车门关闭的闷响,以及一声短促的电子锁锁定声。那是一种克罗斯非常熟悉的声音。囚车的电子锁。

伊斯特布鲁克没有在躲藏。她已经被抓到了。

而此刻,哈斯廷斯街的楼下,传来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厢式货车缓缓刹停时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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