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在克罗斯手里被攥了整整三分钟。
他坐在铁床上,背靠着冰凉的混凝土墙壁,试图让心跳慢下来。那张从洗衣房夹带进来的纸片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铅笔字迹的边缘开始模糊,但那个圆圈里的飞鸟符号依然清晰可辨——海伦画鸟的时候,总会在翅膀尖端多加一笔,让它看起来像是在逆风飞行。
海伦·莫兰不可能给他传纸条。她已经在三年前死于狱中,官方死因是突发性肝衰竭。克罗斯没有亲眼看到她的遗体,因为那时候他自己也在服刑,只收到了一封格式化的死亡通知函,落款是海格特惩教所医疗科。
他把纸片翻过来,盯着那句蓝色墨水写的话:“它会让人想起并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句话的措辞方式让克罗斯想起了什么。不是海伦的风格。海伦写东西向来直接,从不绕弯子。这种带着临床诊断意味的表达,更像是某种实验记录里的批注。克罗斯闭上眼,在记忆里搜索类似的句式,最终定格在一个模糊的画面上——十年前瓦尔加斯案的庭审现场,控方请来的一位专家证人曾经说过类似的话。那个证人叫艾德里安·弗罗斯特,身份是神经病理学博士,在科尔特联邦司法部下属的行为科学研究所任职。他在证人席上解释被告人的“记忆空白”时,用了一个克罗斯至今记得的词:“记忆并非铁板一块,它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被覆盖、被植入、被替换。”
当时陪审团没有在意这句话。他们更关心的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瓦尔加斯为什么没有阻止后座的枪手开枪。但克罗斯现在重新咀嚼这句话,只觉得脊背发凉。
早餐铃响了。
克罗斯把纸片小心折好,塞进袜子里,然后跟着人流走向食堂。海格特惩教所的食堂是一座钢结构大棚,可容纳四百人同时就餐,但今天早上的气氛明显不对劲。囚犯们端着餐盘,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有人用勺子敲击铁盘边缘,发出短促的金属撞击声。克罗斯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面是一个绰号“教授”的老囚犯,因为金融诈骗被判了十二年,平时负责管理监狱图书室。
“听说B区那位昨晚走了。”教授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燕麦粥,头也不抬,“走得挺安静,心脏罢工。”
“听说了。”克罗斯咬了一口干面包。
“但你没听到的是,”教授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凌晨三点多,医务室的值班护士梅琳达被调走了。天没亮就有人来收她的东西,储物柜清得干干净净,连张纸片都没剩。”
克罗斯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那两个推着急救床冲进走廊深处的狱警——急救床消失的方向正是废弃地下通道的入口,而那个入口,恰好位于医务室值班室的正下方。
“调去哪儿了?”
“没人知道。行政调令,典狱长亲自签的字。”教授抬起头,透过厚重的镜片看了克罗斯一眼,“你在医务室干活,应该比我清楚才对。”
克罗斯没有回答。他端起餐盘站起来,朝回收窗口走去。经过B区走廊的入口时,他看见哈里根正站在铁栅栏旁边抽烟,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阴沉。克罗斯放慢脚步,假装弯腰系鞋带,听见哈里根对另一个狱警低声说了句话。
“那家伙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我见过心脏骤停的人,不是这样的。”
“行了,少说两句。”另一个狱警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
克罗斯系好鞋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哈里根那句“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他在医务室见过类似的症状——那是某些神经类药物的典型副作用,但出现在一个明天就要执行死刑的囚犯身上,毫无医学必要。
中午十一点,医务室开始发放每周的常规药品。克罗斯推着装满药瓶的小车,一间间牢房敲门递送。这是他每周一次的例行工作,也是他在监狱里为数不多可以合法四处走动的时间。当小车经过C区最里侧的单人牢房时,克罗斯故意放慢了速度。
那间牢房里关着的人叫赛勒斯·沃恩,六十七岁,前麻醉科医生,因非法人体药物试验被判了二十年。他在海格特待了九年,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埋在医务室的药房里,像一只躲在墙缝里的老蟑螂,对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克罗斯把两瓶降压药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进去。沃恩伸出枯瘦的手接住,转身就要往回走,但克罗斯突然开口了。
“C-9是什么?”
沃恩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没有转身,只有背部肌肉在囚服下面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个反应非常细微,但克罗斯看得一清二楚。
“你说什么?”沃恩的声音沙哑。
“C-9。三个字母一个数字。告诉我那是什么。”
沃恩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布满老年斑,眼皮松弛下垂,遮住了大半瞳孔。但克罗斯还是看到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恐惧。
“你从哪里听到的?”
“这不重要。”
“你最好忘掉它。”沃恩把药瓶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比不知道更危险。”
“瓦尔加斯昨晚死了,”克罗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死因是心搏骤停。他明天就该坐上电椅,却在最后一晚死在了牢房里。你当了三十年麻醉医生,见过几个死刑犯在行刑前夜自然死亡的?”
沃恩没有回答。他退回到阴影里,把脸隐没在铁栅栏的暗处,只留下一句话从黑暗中飘出来。
“那个护士被调走不是意外。所有接触过C-9的人,要么被调走,要么被清除。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是什么,去找六年前死在禁闭室的罗奎洛的档案。枪手本人比替罪羊知道更多。”
说完,沃恩彻底退回到牢房深处,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克罗斯推着药车继续往前走,脑子里的线索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组合起来。布莱恩·罗奎洛,瓦尔加斯案中真正扣动扳机的人。他在驾驶座上开枪打死了十六岁的女孩梅丽莎·费尔南德斯,被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六年前,他在禁闭室里死于一场斗殴——至少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但沃恩刚才说的是“死在禁闭室”,而不是“斗殴中死亡”。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克罗斯不会忽略。
下午三点,监狱的体力劳动时间开始。囚犯们被分配到洗衣房、厨房、印刷车间和室外工地。克罗斯申请调去洗衣房加班,名义上是想多赚点代币,实际上是因为洗衣房位于监狱的地下二层,紧挨着档案室。这座老监狱的档案室还在用上世纪的方法管理囚犯卷宗——没有电子系统,没有权限加密,只有一扇铁门和一把老式挂锁。
克罗斯花了四十分钟在洗衣房的蒸汽管道间里穿梭,找到了那个被衣物堆掩盖的通风口。他曾经从一个做了二十年维修工的囚犯嘴里听说过这条通路——通风管道连接着洗衣房和档案室,是冷战时期为防核打击修建的,后来被彻底遗忘。
通风管道窄得惊人,克罗斯侧着身子才勉强挤进去。铁皮管道内壁生满锈迹,每挪动一步都会发出吱嘎的声响。他在黑暗中前进了大约十分钟,直到头顶出现一道锈蚀的铁格栅,格栅下方就是档案室的铁架。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格栅,从管道里滑下去,落在水泥地面上。
档案室没有灯,只有墙上一扇巴掌大的透气窗透进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烂的气味,铁架上的档案盒按照编号排列,年份越往前越靠近墙角。克罗斯打开随身带的小手电筒,找到六年前的档案架,开始逐排翻找。
罗奎洛,布莱恩·G。编号D-1147。
档案盒很厚,里面装着入监登记表、体检报告、纪律处分记录和最后的死亡报告。克罗斯抽出死亡报告,凑近手电筒的光。报告上写着死亡原因:头部钝器伤,系与另一名囚犯发生肢体冲突所致。处理方式:遗体于停尸房存放四十八小时后火化。
他正准备翻到下一页,一张对折的黄色便签纸从档案夹的缝隙里掉了出来。
克罗斯捡起便签纸,展开。
上面的字迹是用黑色签字笔匆匆写下的,笔迹潦草但语气冷静:“C-9协议第九次给药,对象对模拟场景做出完全反应,可在指令下复述任一记忆片段。行为表现与真实经历无异,无法通过测谎及交叉讯问区分。——记录人F。”
便签的右下角,盖着一个蓝色的印章,上面是一行小字:“纪元神公司——帕西菲卡项目部”。
克罗斯盯着那个公司名字,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变冷。纪元神公司在科尔特合众国并不出名,但他在法学院读书时曾经在一篇关于私营监狱产业化的论文里见过这个名字。这是一家总部位于东海岸的私人生物科技公司,主营业务是为联邦和州政府提供“行为健康管理解决方案”。七年前,它拿到了帕西菲卡州惩教署的一份长期外包合同,负责海格特惩教所全部医疗服务的运营。
也就是说,从瓦尔加斯入狱开始,这家公司就已经掌控了他的身体。
克罗斯把便签纸小心折好放进袜子,将档案盒归位,重新爬回通风管道。当他的头刚从管道口探出来时,洗衣房的灯突然全部亮了起来。蒸汽管道里的水汽在灯光下翻涌,像一层浓郁的雾。雾气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狱警制服,手持警棍,正站在通风口下方仰头看着他。
是哈里根。
两人对视了整整五秒钟。蒸汽在他们之间翻涌,机器轰鸣声填满了沉默。
然后哈里根做了一个克罗斯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出左手,把一样东西放到了通风口边缘,然后转身走进了蒸汽里,消失在机械的噪音中。
克罗斯低头去看那样东西。
那是一把钥匙。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磨得发白的胶带,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两个字母:“B2”。
地下二层。那道需要虹膜识别的金属暗门。而一把物理钥匙,从逻辑上讲,绝不可能被任何电子系统追踪。
克罗斯把钥匙攥在手里,指腹触到冰冷的金属,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蒸汽管道里的水汽裹挟着他,将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哈里根为什么帮他。
更不知道,那道门背后,等待着的是答案,还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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