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裴怀素没有去河南府,也没有回大理寺设在洛阳的临时官署,而是直接策马去了度支衙门设在洛阳的转运使司。
度支是户部下属最肥的衙门之一,掌管天下租赋、物资调配和财政审计。洛阳转运使司设在南市附近的安乐坊,门脸不大,但门口停着七八辆满载货物的牛车,十几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抱着算盘和账册进进出出,一派繁忙景象。
裴怀素递上名刺,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被引进后院的一间偏厅。厅内陈设奢华得不像是公家的廨署——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一只越窑青瓷香炉,炉中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梁间盘绕不去。墙上挂着一幅韩幹的骏马图,看纸色和墨色,不像是仿品。
度支员外郎郑元从屏风后转出来的时候,裴怀素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的脸和他的身份完全对不上号。郑元大约三十五六岁,面皮白净,蓄着一把修剪得极精致的短髯,身上穿的不是官袍,而是一件湖绸的道袍,脚上趿着一双云头履,走起路来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一派名士风流的做派。
“裴司直。”郑元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分的笑意,不多不少,既不失礼数,又带着一种京官对地方僚属的天然俯视,“久仰久仰。大理寺裴怀素,办过几桩好案子的,在下在长安时便有耳闻。”
“郑员外客气了。”裴怀素落座之后,开门见山,“裴某今日登门,是为了洛阳县民韩七诉员外贷钱不偿一案而来。”
郑元的笑容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个名字根本不值得他动容。他拿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韩七?哦,那个无赖。裴司直莫要听他一面之词。他说的那三百贯,根本不是什么借贷,而是他托我在转运使司打点关节的贿赂——他想拿下一批官粮的承运生意,求我帮他疏通关系。后来事情没办成,他便翻脸讹诈,说我欠他钱。裴司直办过那么多案子,应当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专门靠攀扯官员来讹财的。”
裴怀素不动声色地听着,等郑元说完,才从袖袋里取出那张借契,平摊在紫檀案几上:“这份借契上有员外的手印和花押,经洛阳县书吏比对,与员外去年呈报度支衙门的公文档册上的笔迹完全一致。如果这是韩七伪造的,那他的伪造技术已经高超到了足以瞒过三省六部的书吏——这一点,员外相信吗?”
郑元的目光在借契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但裴怀素捕捉到了他眼角肌肉的微微跳动。
“裴司直这是要替一个刁民出头?”郑元的语气冷下来,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可知道,度支衙门每年经手的漕运和采买何止千万贯,本官身为度支员外郎,手底下过的银钱如流水一般。区区三百贯,若真欠了,还他就是。可这件事不是钱的问题,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想坏本官的名声。”
“什么人?”
“还能有什么人?”郑元冷哼一声,“自然是那些眼红慈济药行的药商。洛阳城里的药材生意是一块肥肉,慈济药行有苏太医的方子做招牌,这两年势头太猛,得罪了不少同行。韩七不过是个被人当枪使的苦力罢了。”
裴怀素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不紧不慢地将借契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小字问道:“员外既然提到慈济药行,那裴某斗胆请教——这行字,是员外亲笔所书吗?”
郑元低头看去,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波纹迅速扩散开来,但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强行抚平。他抬起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只是这一次,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
“裴司直,这行字是什么意思,本官也不清楚。”他将借契轻轻推了回去,“也许是韩七那刁民从哪里抄来的,也许是什么人栽赃陷害。总之,与本官无关。”
“可韩七说,他是在悲田坊与员外交割银钱的。”
郑元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裴怀素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裴怀素,用一种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裴司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当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司直该管的。”
“那什么事是该管的?”裴怀素也站了起来。
“管好你手上那桩借贷纠纷。”郑元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三百贯的官司,你判我还,我就还。你判韩七诬告,他这辈子就到头了。怎么判,全在裴司直一念之间。至于悲田坊、续命丹、还有那什么十五人——这些东西,裴司直就当从来没见过,对你、对我、对那些住在悲田坊里的可怜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裴怀素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秋阳透过竹帘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弯腰捡起案上的借契,仔细折好,重新收入袖袋。
“郑员外,裴某告辞。”
“不送。”
走出转运使司大门的时候,裴怀素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好,秋高气爽,南市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骡马嘶鸣,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太平。可他知道,这太平之下,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而他刚刚把自己的手指伸了进去。
他没有回官舍,而是再次去了悲田坊。
这一回他没有翻墙。白天的悲田坊看起来和昨夜完全不同——院门敞开,香客三三两两地进出,前院的药师佛殿里香烟缭绕,几个老人在廊下晒太阳,表情安详而平静,和任何一个普通清晨里的任何一个普通老人没有区别。
一个穿着灰布僧袍的中年尼姑迎了上来,双手合十,低眉顺目:“贫尼慧明,忝为悲田坊住持。施主是来上香,还是……”
“大理寺司直裴怀素。”他亮出了腰牌,“奉命清查洛阳各坊救济孤寡的账目,还望师太行个方便。”
慧明师太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她的笑容纹丝不动:“原来是裴大人。悲田坊每一笔账目都有据可查,大人要看,贫尼这就让人去取。”
“不急。”裴怀素摆摆手,“先带我去看看老人们住的地方。”
慧明师太犹豫了一瞬,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后院比前院宽敞得多,两排厢房围成一个长方形的院子,院子里晒着被褥和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儿。几个老婆婆坐在廊下缝补衣裳,看见慧明师太领着个陌生男子进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拘谨地站起来行礼。
“都坐,都坐。”慧明师太微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这位是官府的裴大人,来看看大家住得好不好。”
裴怀素在院子里缓步走了一圈,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老人的脸。她们大多在六七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身形枯瘦,但乍一看精神还算矍铄。可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有两位老人的手指关节明显发乌,不是冻疮那种紫红色,而是一种灰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侵蚀了一样的颜色;还有一位老人不停地舔嘴唇,嘴角的皮肤干裂发白,眼神涣散,仿佛半睡半醒。
“师太,悲田坊现在住着多少位老人?”裴怀素问。
“贫尼这里登记在册的一共二十八位。”
“去年是多少?”
慧明师太迟疑了一下:“去年……大约也是这个数。”
“大约?”裴怀素转过身,目光平静地对上慧明师太的眼睛,“师太是住持,院里住着多少人,不该是个‘大约’的数目。”
慧明师太垂下眼帘,双手在袖中轻轻握紧:“大人明鉴,悲田坊收容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寡老人,有人来,有人走,也有人寿终正寝,数目变化乃是常事。贫尼记性不好,一时记不清确切的数目,还望大人恕罪。”
“好。”裴怀素没有追问,转而走向晾晒草药的架子。架子上铺着切成片的药材,有当归、黄芪、党参,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根茎和叶片,在阳光下散发着浓郁的苦香。
“听说慈济药行每月都会送药过来?”他拿起一片暗褐色的药材,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慧明师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慎,“慈济药行是洛阳城里有名的大药铺,东家心善,每月都捐赠一批‘续命丹’和滋补药材给悲田坊。老人们吃了之后,身子骨确实硬朗了不少。”
“吃这个药的人多吗?”
“都吃。这是免费的药,不吃白不吃。”慧明师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也有几位老人不肯吃的,说是药三分毒,宁愿靠自己扛着。贫尼从不勉强。”
裴怀素放下药材,转过身来:“请师太把近半年来的药物发放记录和老人的死亡记录一并取来,我要带回官署查验。”
慧明师太的脸色终于维持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禅房走去。裴怀素注意到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肩背微微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了脊梁骨。
他站在药架旁边等着,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老人们已经不再看他了,各自低头做着手里的活计,仿佛他这个人的存在并没有引起任何好奇或不安。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他觉得不正常——一群无依无靠的老人,面对一个突然闯入的官府中人,正常的反应应当是紧张、好奇或者警惕,而不是这种仿佛排练过的漠然。
慧明师太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摞账册,封面上写着“悲田坊药物收支录”和“往生录”几个字。
“都在这里了。”她把账册交给裴怀素,双手微微发抖,“只是……大人,悲田坊是个小地方,里头的老人都是苦命人。官府来查账,贫尼不敢阻拦,但恳请大人体恤,不要惊扰了老人们的清静。他们这辈子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裴怀素接过账册,深深地看了慧明师太一眼:“师太放心。惊扰老人的,从来都不是查账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大人。”
他回过头,看见廊下一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婆婆抬起头来。老婆婆的脸像是一枚风干的枣子,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神。
“大人,你是个好人吧?”老婆婆问。
裴怀素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老婆婆也没等他回答,低下头继续纳她的鞋底,一边纳一边自言自语般地说:“好人的话,就该多来看看。有些人的命,看一次就少一次了。”
裴怀素揣着账册走出悲田坊的大门,秋风吹过槐树林,哗啦啦地响。他把马缰绳解下来,翻身上马,一路朝着洛阳城的方向驰去。马蹄踩在干硬的泥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烟,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道黄色的雾。
在他身后,悲田坊的大门缓缓合拢。慧明师太站在门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按了按额角的冷汗。然后她快步走向后院最深处的那间小屋——那间门上挂着一把铜锁的小屋,平时从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
屋子里没有窗户,只在梁上悬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灯光照着一张长条案几,案上依次摆着十六只小小的粗瓷药瓶,每一只瓶身上都贴着一方白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慧明师太从袖子里摸出第十七只空瓶,放在案几的最末端。她的手抖得厉害,瓶子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站在那里,对着那十七只瓷瓶看了很久,忽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长明灯的灯焰在她的压抑的呜咽中微微摇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正在无声尖叫的鬼魂。
而在洛阳城的另一端,裴怀素已经回到官舍。他把从悲田坊取回的账册摊在书案上,一页一页地翻看。药物发放记录写得很潦草,许多字迹模糊难辨,但往生录却记得异常工整——每一位去世老人的姓名、年龄、籍贯、死亡时间、死亡原因,全都详细地记录在册。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心里默默数着。
从贞元八年三月到九月,整整半年间,悲田坊登记在册的死亡人数是:十七人。
韩七那张借契背面写的“第十五人”,是大约一个月前记下的。在这一个月里,又多了两个。
而今天,是贞元八年九月十二日。
裴怀素忽然想起了临走前那个老婆婆说的话:有些人的命,看一次就少一次了。他合上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一股寒意正从书案底下升起来,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路往上爬。
他决定明天再去一趟悲田坊。这一次,他要带着仵作一起去。
可是他没有等到明天。
就在这天夜里,洛阳南市方向忽然升起了一柱冲天的火光。火势来得又猛又急,映红了半边天幕,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救火锣急促的敲击声和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
裴怀素冲出官舍,拦住一个正往那个方向跑的打更人,厉声问道:“什么地方着火了?”
打更人气喘吁吁地回答:“慈——慈济药行!慈济药行的药库烧起来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