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八年秋,洛阳城的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铺在铜驼坊的青石板上,被来往的马蹄踏成一滩滩金褐色的泥。
裴怀素从河南府廨署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磨出毛边的皮鞶带,看上去不像个从六品的大理寺司直,倒像个落第多年的老秀才。事实上他今年才三十出头,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仿佛这世上的案子永远也断不完,而他所坚持的那些规矩,也在一天天被人情和权势磨得越来越薄。
“裴司直——”一个声音从街角追过来。
裴怀素勒住马,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粗麻短褐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马前。这人他认得,是洛阳县衙的差役老周,前些日子他在县衙调阅旧档时打过几回交道。
“何事慌张?”裴怀素翻身下马,伸手去扶。
老周却不肯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状纸,双手举过头顶:“有个案子,县衙不敢接,推给了河南府。河南府说被告是京官,他们无权审理,又推了回来。那苦主在县衙门口跪了整整三天,膝盖都跪烂了,小人心下不忍,听说裴司直今日来府衙公干,这才斗胆拦路。”
裴怀素接过状纸,就着街边铺子透出的昏黄灯光迅速扫了一遍。状纸写得歪歪扭扭,许多字还是俗体,但意思很清楚:洛阳县从善坊居民韩七,状告度支员外郎郑元借其铜钱三百贯,约定半年为期、三分利息,到期后不但分文未还,反而指使家奴将上门催讨的韩七打出门外。韩七走投无路,连家里的祖田都抵押了出去,如今一家老小挤在城外的破庙里,眼看就要入冬,连一床厚褥子都置办不起。
“三百贯。”裴怀素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度支员外郎是从六品上的京官,俸禄加各种补贴一年也不过七八十贯,郑元凭什么敢借三百贯?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不还?
他将状纸翻到背面,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要淡一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字迹很潦草,但笔画间带着一种异样的急促感,写着:洛阳悲田坊,续命丹,第十五人。
“这行字是谁写的?”裴怀素问。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茫然地摇头:“状纸是韩七请坊间的代笔先生写的,这背面的字……小人从未留意过。”
裴怀素将状纸小心地折好,收进了袖袋里。他说不清这行字为什么会让他心头一沉,但他做了十几年刑名,见过太多案卷中的弦外之音。有时候,一桩案子之所以复杂,不是因为凶手有多聪明,而是因为最初的线索被所有人当作无关紧要的碎屑,随手拂掉了。
“韩七现在何处?”
“还在县衙门口。”
“带我去。”
韩七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膛,手掌粗大,骨节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他跪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膝盖下垫着一块破草席,看见裴怀素过来,把头磕得砰砰响。
“大人,小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韩七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粗陶,“那郑元当初借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说他在度支衙门经手朝廷的采买,有一笔大生意只差周转,三个月便能翻倍归还。小民鬼迷心窍,把祖上传下来的田产典当了大半,又向亲戚东拼西凑,才凑够了这三百贯。谁知道到期之后,他先是推三阻四,后来干脆翻了脸,说那借契上的指模不是他按的,是小民伪造的。”
裴怀素没有急着表态,只是问了一句:“你是在什么地方把银钱交给他的?”
“就在悲田坊。”韩七不假思索地回答,“郑元说他那阵子寄住在悲田坊,说是替朝廷督办救济孤寡的药资。小民去了两回,头一回送了一百贯的定金,第二回送了两百贯的尾款,都是在悲田坊后院的一间厢房里交割的。”
悲田坊。又是悲田坊。
“那里头住着多少老人?”裴怀素问。
韩七想了想:“总有二三十号人吧。他们大多是无儿无女的孤寡,靠官府拨的一点米粮过活。不过郑元说,慈济药行每月都会捐一批补药过来,叫什么‘续命丹’,吃了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小民去的那两回,都看见有老人在排队领药。”
“那些领药的老人,气色如何?”
韩七愣了一下,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拧着眉头回忆了半天,才犹豫着说:“气色……说不上来,倒是有几个脸色灰败败的,走路都打晃。不过那种年纪的人,本来也都是半截身子入了土,谁会去细看呢?”
裴怀素没有再问下去。他让老周先把韩七安顿到一处客栈住下,费用由他私人垫付,然后独自一人牵着马,沿着洛阳城空旷下来的街道慢慢走着。
夜风从洛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水腥气。裴怀素把那张状纸从袖袋里取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第十五人。这个数字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不安。
如果说悲田坊是一个收容孤寡老人的地方,那么里面住着二三十号人,近半年间死了十五个——这个死亡率,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范畴。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方才韩七说,那些领药的老人脸色灰败、走路打晃,但韩七又说他们只是“半截身子入了土”——这话代表了一种寻常人的寻常判断,不包含任何怀疑的成分。可恰恰是这种“寻常”,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如果有人利用了这种寻常,利用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实——老年人本来就该老、该死、该有病痛——那么在这层理所当然的外衣之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裴怀素翻身上马,没有回官舍,而是径直朝洛阳城东的悲田坊驰去。
悲田坊坐落在建春门外三里处的一片槐树林里,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院供着药师佛,后院是老人的住处。裴怀素到达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院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他没有敲门,而是绕到侧面的矮墙边,踩着马背翻了过去。
后院一片寂静,只有秋虫在草丛里唧唧叫着。一排低矮的厢房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咳嗽声,听起来和任何一座收容孤老的场所没有区别。裴怀素沿着廊檐慢慢走,忽然听见最东头的那间厢房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
他屏住呼吸,凑到窗纸的破洞边往里看。
屋子里点着一盏小油灯,两个中年妇人正围在一张床边忙活着。床上躺着个老妪,面色蜡黄,嘴唇发紫,牙关紧咬,浑身一阵阵地抽搐。一个妇人按着她的手脚,另一个妇人从一只白瓷小瓶里倒出几粒豆大的黑色药丸,用温水化开了,拿竹筷撬开老妪的嘴,一点一点灌了进去。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个了。”按着手脚的妇人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师太说吃了这药就能好,可我怎么看着越吃越重呢?”
灌药的妇人瞪了她一眼:“别胡说。这药是慈济药行送来的,苏太医亲手配的方子,能有错?老人嘛,年纪大了,身子骨就像老房子,这儿修好了那儿又漏了,哪能怪到药上头去?”
裴怀素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他悄悄退后几步,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苏太医。慈济药行。续命丹。第十五人——不,现在很可能已经是第十六人,或者更多了。
他忽然意识到,韩七那桩借贷案子,也许根本就不是一桩普通的债务纠纷。那张借契背面的小字,恐怕是郑元在某个时刻不经意间写下的备忘——一个记录死亡人数的备忘。而郑元之所以急于借钱,也许并不是为了什么大生意,而是为了堵某个更大的窟窿。
这个窟窿,到底是什么?
裴怀素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翻出了悲田坊。他骑在马上,沿着洛水边的官道往回走,脑海里反复盘算着几条线索。郑元是度支员外郎,掌管着朝廷的物资调配和账目审核,他有能力为某种大规模的活动提供官方的掩护。慈济药行如果只是普通的民间药铺,绝不可能请得当朝太医署丞亲自配方,也不可能每月向悲田坊捐赠大批药材而不求任何回报。苏敬安——这个名字他在京城时就有所耳闻,是德宗皇帝颇为赏识的年轻医官,据说正在研制一种能安神定志的新药,准备进献御前。
如果苏敬安需要验证这种新药的功效,或者更准确地说,需要验证它的副作用,他会在哪里寻找试验的对象?
裴怀素猛地勒住了马。
洛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冷光,水流无声地打着旋,把一切不该浮现的东西都沉入河底的淤泥。裴怀素在河岸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知道自己正在触碰一个不该触碰的角落。那里藏着的东西,也许比一桩借贷纠纷要大得多,危险得多。他完全可以把手里的状纸转给河南府,或者直接呈送大理寺,让上头的人去头疼。他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司直,俸禄微薄,无权无势,犯不着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韩七去碰这样的硬茬。
可是他又想起了韩七跪在县衙门口的那个姿势,想起老周说“膝盖都跪烂了”时的语气,想起那些在悲田坊里排着队领“续命丹”的老人。他们的脸他一张都没有看清,但他知道那些脸是什么样子的——枯瘦的、皱纹密布的、逆来顺受的,就像他的母亲,他那个在老家守着一间破屋、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的寡母。
他将状纸重新折好,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天边隐隐泛起了一线鱼肚白。裴怀素翻身上马,朝着洛阳城的方向策马而去。在他身后,洛水的漩涡缓缓转动,仿佛一张无声的巨口,正等待着下一个沉下去的东西。
而在悲田坊最东头的那间厢房里,那个被灌下药丸的老妪终于停止了抽搐。她的身体渐渐冷了下去,指甲根部慢慢渗出一层淡淡的靛蓝色,在昏暗的油灯光晕里,像是一串无人能解的咒语。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妇人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来:“去……去告诉师太吧。第十六个了。”
另一妇人没有应声,只是把那只白瓷小瓶收进了袖子里,转身推开了房门。门外,天光未亮,槐树的影子重重叠叠地压下来,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远处,洛阳城的晨钟隐隐约约地敲响了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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