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格尔·塞拉诺失踪了。
马特奥在哨卡外面站了很久,久到卢卡斯忍不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是不是中暑了。马特奥摇摇头,把手机收进口袋,说了句“我有点事要处理”,然后钻进巡逻车,发动引擎。
他没有回边境镇。他在岔路口打了方向盘,再次驶上了通往阿瓜弗里亚村的碎石路。
天色正在迅速变暗。积雨云从山脉方向压过来,像一堵灰色的墙缓缓推进。丛林里的鸟群在低空盘旋,发出焦躁的鸣叫。马特奥对这片丛林太熟悉了,他知道暴雨将至的征兆——空气会先变得凝滞,风会忽然停下来,然后整个世界陷入一种暴烈前的沉默。
他在暴雨来临之前赶到了阿瓜弗里亚村。
村子比他昨天来的时候更加安静。街上没有人,那只黄狗也不见了,只有几盏路灯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塞拉诺家的蓝色窗框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暗淡,院门虚掩着,和昨天一模一样。
马特奥推开门。
客厅里的灯亮着。茶几上那杯咖啡还在原来的位置,表面已经彻底干涸,杯壁上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渍迹。沙发旁边的文件散落一地,没有人收拾过。收音机已经关了,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塞拉诺先生?”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他穿过客厅,走进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两扇门,一扇通向卧室,一扇通向书房。卧室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朝下扣着,是一本关于宪法学的旧书。书房里的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电源指示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没有任何被破门而入的迹象。米格尔·塞拉诺就像是自己站起来、走出门、然后决定不再回来一样。
马特奥回到客厅,蹲下来翻看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大部分是地平线通讯的法务文件复印件,有些是内部备忘录,有些是合同条款的修改草案。有一页纸被揉成了团,塞在沙发垫下面。他展开那张纸团,上面是塞拉诺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而有力——
“合规体系的三层结构:第一层,合法定价(维加案判例保护);第二层,跨部门协议(国土安全部备案);第三层,内部调查(证据由公司掌握)。任何外部监督都无法穿透这三层。除非有人从内部打破。”
最后四个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三道横线,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
马特奥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传来引擎声。
他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塞拉诺家门口,车身没有标志,车窗上贴着深色的防爆膜。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下了车。不是克鲁兹,不是帕拉,也不是昨天在办公室里见过的那个叫阿吉拉尔的风控部人员。
是一个马特奥从未见过的男人。
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受过训练的精悍。他在塞拉诺家门口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地址,然后推开了院门。
马特奥迅速退到走廊里,把身体贴在墙上,手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他的手指搭在枪柄上,没有拔出来,只是让自己感受到那块金属的重量。
前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在客厅里停下来。马特奥听到了文件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来人在找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从走廊里走出来。
那个男人正蹲在茶几旁边翻看抽屉,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留着短发,左眉骨上有一道浅色的旧伤疤。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胸口没有标志,没有任何能辨识身份的标识。
“你是谁?”马特奥问。他的手仍然放在枪套上,没有拔枪,但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男人缓慢地站起来,把手从抽屉里抽出来,摊开手掌,表示自己没有拿任何东西。
“奥马尔·塞拉诺,”他说,“刚才给你打电话的人。”
马特奥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松开了枪套上的手指。
“你的电话断了。”
“我自己挂断的,”奥马尔说,“因为我看到有人从村口往这边走。我以为是他。”
“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地平线的人。”奥马尔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了看,“昨天我父亲的手机最后一次定位记录是在边境镇的地平线通讯办公楼。晚上七点十二分。之后手机就关机了。”
马特奥走到他身边。“你父亲昨天去了地平线通讯?”
“不是他要去。是他们叫他去的。”奥马尔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翻出一条短信,递给马特奥看。发件人的号码被标注为“地平线通讯法务部”,内容很简短:“塞拉诺先生,请于下午四时来公司签署离职补偿金的最后一批文件。如有疑问,请联系阿吉拉尔先生。”
阿吉拉尔。昨天在克鲁兹办公室里那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
“他去了吗?”
“去了,”奥马尔把手机收回口袋,“他出门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如果他今晚没有给我打电话,就把这个地址交给一个叫艾琳·索萨的记者。”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用力咽了一下,控制住了,“他没有给我打电话。”
挂钟在墙上滴答作响。窗外的风开始变大了,百叶窗被吹得轻轻晃动。
“你在找什么?”马特奥指了指被翻开的抽屉。
奥马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沙发旁边,把手伸进沙发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他的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手里多了一个U盘。
“我父亲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见了,就来找这个东西。”
U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个容量标注:64GB。奥马尔把它放进胸口的衣袋里,扣上了口袋的扣子。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马特奥问。
“不知道。他说过不要在任何联网的设备上打开它。”奥马尔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散落的文件、冷掉的咖啡、墙上挂着的已经停摆的老式挂钟。他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用力忍住了。
“走吧,”他说,“暴雨要来了。”
他们走出塞拉诺家的时候,第一滴雨正好砸在马特奥的额头上。雨点很大,落在干燥的泥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型的灰尘。几秒钟之内,雨势就变得倾盆,整个世界被水幕吞没,路面上迅速汇聚起浑浊的水流。
马特奥把奥马尔推上自己的巡逻车,发动引擎,把雨刷调到最快档。他们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村外开,车轮在泥泞中打滑,几次差点冲出路面。
“你知道昨天丛林里的交火吗?”马特奥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盯着被雨水模糊的前方。
“知道,”奥马尔说,“我父亲在电话里提到过。他说有一个幸存者被地平线的安保队关在某个地方。”
“你父亲有没有说那个幸存者是谁?”
“没有名字。他只说那个人是从韦拉克鲁斯那边过来的,不属于地平线通讯,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卡塔卢尼亚的机构。”
马特奥的脑海中闪过那天凌晨的画面——那辆尾随地平线车队的陌生越野车,那盏在山路上忽明忽暗的车灯,还有他选择在值班日志上写下的那行字——“无异常情况”。
“那个人可能是唯一能证明地平线通讯在走私的人,”奥马尔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个不属于他们体系的外部目击者。如果他被封口,就再也没有人能证明丛林里发生了什么。”
巡逻车驶过一个积水的弯道,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马特奥抓紧方向盘,把车稳住。后视镜里,阿瓜弗里亚村的灯光在雨幕中逐渐模糊、缩小,最终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你要去哪里?”奥马尔问。
马特奥没有回答。他正在想一件事情——七号中继站设备房后墙上的那扇铁门。密码锁闪烁的光标。区域安全协调中心在十二分钟内打来的电话。卢卡斯说他在半夜看到门缝里透出蓝色的屏幕光。
“我在边境上干了好几年,”马特奥终于开口,“每一次地平线通讯的车队经过我的哨卡,我都在日志上写‘无异常’。我放行了多少辆车,我不记得了。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执行跨部门协议,只是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行事。”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车顶,声音大得像有人在用拳头砸。
“那不是真的,”他说,“职责范围不是借口。我一直都知道。”
奥马尔看着他,雨水从车窗外面流下来,把马特奥的侧脸映得支离破碎。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奥马尔问。
马特奥踩下刹车,把车停在一处废弃的加油站旁边。暴雨敲打着废弃的铁皮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他关掉引擎,转向奥马尔。
“你父亲的U盘里可能存着地平线通讯最不想让外界看到的东西。他把它藏在沙发缝里,而不是放在电脑里,说明他认为任何数字设备都不安全。”他停顿了一下,“我们需要打开它。”
“我父亲说过——”
“你父亲说过不要在任何联网的设备上打开它,”马特奥打断他,“我认识一个人。她有一台从来不联网的旧电脑。”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联系人。
艾琳·索萨。
暴雨继续倾盆而下。废弃加油站上方的铁皮屋顶在雨水的冲击下不断呻吟,仿佛随时都可能坍塌。马特奥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想到索菲亚。想到她背包上那只卡通海豚,想到她每天早上在校门口转身朝自己挥手的样子,想到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她可能撑不过十五岁。地平线通讯给他的每一分钱,都在让这个期限往后推迟。
他想到克鲁兹今天早上在办公室里露出的那个微笑。温和、专业、无懈可击。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艾琳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被雨声和电流声撕扯得有些模糊,但仍然能听出她的惊讶。
“里瓦斯?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需要见你,”马特奥说,“现在。”
他挂断电话,重新发动引擎。巡逻车的车灯切开暴雨,照亮了前方十米的路面。奥马尔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袋,那枚黑色的U盘安静地躺在他的心口上方。
在他们身后的雨幕中,阿瓜弗里亚村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黑暗里。而前方的路上,一个接一个的水坑像镜子一样反射着车灯的光芒,仿佛这条路正在通向无数个破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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