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巡查装备装在一个黑色的尼龙背包里,帕拉在一楼仓库把背包交给马特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多说。背包里有一台手持GPS终端、一台数码相机、一本防水巡查日志、一支强光手电、一部装好了地平线通讯内部通讯软件的手机。每一样设备上都贴着资产编号标签,标签上印着条形码和“地平线通讯资产”的字样。
马特奥把背包放在巡逻车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驶出地平线通讯的停车场。后视镜里,那栋三层灰色建筑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门口保安岗亭里,那个一直盯着他看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今天下午的任务是巡查七号中继站。那是边境丛林深处的一座通讯塔,建在一处废弃的采石场旁边,周围三公里内没有任何人烟。克鲁兹在培训中特别提到过这个站点,说它是边境通讯网络的关键节点,信号覆盖范围直达韦拉克鲁斯境内,必须保证每周至少巡查两次。
进入丛林的道路是一条被重型卡车碾出来的土路,路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车辙。雨季的积水还没有完全退去,浑浊的水坑里倒映着密不透风的树冠。马特奥把车速降到二十公里,GPS屏幕上的蓝色箭头在绿色背景上缓慢移动。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GPS提示他已经进入七号中继站的范围。马特奥停好车,背上装备,沿一条被灌木半掩的小路步行前进。空气湿热得像蒸笼,汗水沿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中继站出现在一片空地中央。一座三十米高的钢塔,塔顶的警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红光。塔基周围是一圈铁丝网围栏,围栏上挂着“私人财产,严禁擅入”的金属标牌。围栏里面除了钢塔,还有一间水泥砌成的设备房,房门上装着一把沉重的挂锁。
马特奥用克鲁兹给他的钥匙打开挂锁,推门进去。设备房里很暗,只有几排服务器的指示灯在闪烁,绿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像一群沉默的萤火虫。空调压缩机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把室内温度维持在一个凉爽的范围内。
他按照操作手册开始检查。先看空调温度,拍照。再查电源指示灯,拍照。然后用GPS记录时间坐标,把数据上传到地平线通讯的服务器。每一步都严格按照培训的流程执行,每一步都留下数字痕迹。
检查到设备房后墙的时候,他注意到墙上有一扇他从没见过的门。
这是一扇铁门,被漆成了和墙壁一样的灰色,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陷的拉环,旁边装着一把电子密码锁。马特奥蹲下来检查门框,发现门框底部的油漆上有细小的刮痕——不是工具刮的,是频繁开关留下的磨损痕迹。
他拿出手机,打开克鲁兹发给他的巡查手册PDF版本,逐页翻找关于这扇门的描述。手册里详细列出了七号中继站的所有设备:钢塔、天线阵列、服务器机柜、空调系统、备用电源。没有任何关于后墙铁门的记录。
手机忽然响了。是那部地平线通讯配发的内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预设的联系人名称:“区域安全协调中心”。马特奥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声。
“七号中继站,里瓦斯警官。你的GPS数据显示你已经在设备房内停留了十二分钟。例行检查通常在八分钟内完成。需要帮助吗?”
声音是礼貌的,用词是标准的,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迫感。
“不需要,”马特奥回答,“我只是检查得仔细一些。”
“收到。如果发现任何异常,请按第三级异常报告流程处理。切勿擅自操作不明设备。安全协调中心,通话结束。”
电话挂断了。马特奥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着那扇铁门。电子密码锁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闪烁的光标,等待输入密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触碰。
他在设备房里又待了五分钟,把巡查日志的每一项都填满,然后锁上大门,走回巡逻车。
回程的路上,他在五号哨卡附近碰到了卢卡斯·埃雷拉。
卢卡斯是边境巡逻队里资历最老的巡警之一,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身体还像年轻人一样结实。他坐在哨卡的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台便携收音机,里面正播放着一场足球比赛的实况转播。看到马特奥的车开过来,他站起来招了招手。
“里瓦斯!过来喝杯咖啡。”
马特奥停好车,走到哨卡旁边。卢卡斯从保温壶里倒了两杯咖啡,递给马特奥一杯。咖啡很浓,加了粗糖,甜得发腻。
“听说你去了地平线通讯?”卢卡斯问道,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马特奥没有否认。在这个小镇上,任何事情都藏不住。
“他们给你开多少钱?”卢卡斯吹了吹自己杯中的热气。
“一万二。”
“比我多两千,”卢卡斯咧嘴笑了,“看来克鲁兹还是挺看得起你。”
马特奥看着卢卡斯,忽然意识到对方刚才说了一个数字。
“比你多两千,”他重复了一遍,“你也在帮地平线做事?”
卢卡斯没有马上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把目光转向丛林方向。收音机里传来解说员激动的喊声,某个球队进了一个球。
“我干这份兼职三年了,”卢卡斯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三年前我老婆被诊断出肾衰竭,透析费用每个月八千比索。警察的医保只能报销一半。”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地平线通讯给的这笔钱,刚好能填上那个缺口。所以我没有问过任何问题。”
马特奥感到自己的喉咙发干。他喝了一口咖啡,甜得让他的牙齿都疼了。
“你知不知道……”他刚开口,卢卡斯就打断了他。
“我知道,”卢卡斯说,“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那些车队运的不是通讯设备,我知道丛林里有东西在流动,我知道克鲁兹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但我也知道我老婆需要活下去。”
收音机里的球赛转播结束了,接着是一段广告。有人在卖汽车保险,承诺二十四小时理赔,语气真诚而热切。
“我从来没拿过贿赂,”卢卡斯继续说,他的手指仍然在杯沿上画着圈,“我从来没从车队里拿过一包货,从来没收过任何人的黑钱。地平线通讯给我发的是正式的工资,扣了社保,缴了税。我做的事情就是巡查中继站,拍照记录,看到挂着通行代码的车队就放行。每一件事情都有操作手册,有法律依据,有书面记录。如果有一天有人来调查,我可以把每一份文件都拍在桌上。他们找不到任何违法的地方。”
他把杯子拿起来,一口气喝完。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里瓦斯。你不知道自己在犯罪,因为法律说你没有在犯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你不知道为什么它不算是犯罪。你明白吗?”
马特奥沉默了。丛林深处传来一声鸟鸣,尖锐而遥远,像是某种回答。
“你见过那些东西吗?”他问,“车队里运的那些?”
卢卡斯盯着他看了很久。
“去年有一次,”他说,“我在四号中继站附近发现了一辆抛锚的货车。司机说发动机坏了,让我帮忙把货转移到另一辆车上。转移的过程中,一个箱子掉在地上摔开了。里面不是通讯设备。”
“是什么?”
“是一箱麻醉药剂。医院用的那种,手术前推一针就能让人失去知觉。标签上写着圣马丁医院麻醉科专用。”卢卡斯说到这里,声音已经轻得像耳语,“圣马丁医院,里瓦斯。就是你女儿做手术的那家医院。地平线通讯慈善基金会的合作医院。”
马特奥感到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那个司机看到箱子摔开了,没有任何慌张。他只是走过来,把箱子重新封好,搬上另一辆车。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些药会救很多人。’”卢卡斯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然后他开着车消失在丛林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收音机里的广告结束了,又开始播放另一场足球比赛。解说员的声音从哨卡的小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空气潮湿而沉重,像是暴风雨前的下午。
马特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地平线通讯配发的手持GPS,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坐标数字。他想到七号中继站设备房后墙上的那扇铁门,想到密码锁闪烁的光标,想到区域安全协调中心在十二分钟内就拨过来的那个电话。
“卢卡斯,”他说,“你见过七号中继站设备房里的那扇铁门吗?”
卢卡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不再画圈。
“那扇门,”他说,“三年前就有了。我刚入职的时候克鲁兹跟我说,那是备用电源室,只有工程部的人才有密码。”
“你进去过吗?”
“没有,”卢卡斯说,他转过头看着马特奥,眼中闪过一丝马特奥以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恐惧,“但我有一次半夜巡查的时候,看见里面亮着灯。那扇门的缝底下透出来的。蓝色的光,不是日光灯的那种白,是蓝色,像是某种屏幕的光。”
“然后呢?”
“然后我像平时一样完成了巡查,拍了照,上传了数据。在日志上写‘无异常情况,设备运行正常’。”卢卡斯站起来,把收音机的声音关小,“里瓦斯,我在这片边境上干了快三十年。我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有些门不应该被打开。”
马特奥的手机响了。这次是他的私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首都的,但他不认识这个号码。他走到哨卡外面,按下接听键。
“里瓦斯警官,”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我叫奥马尔·塞拉诺,米格尔·塞拉诺的儿子。我刚从首都赶回来。我父亲今天早上出门后一直没有回来。他的手机打不通,家里也没有人。村里有人说昨天看到一辆地平线通讯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我们家门口。”
电话那头的声音开始发颤。
“警官,我需要你的帮助。”
马特奥紧紧握住手机,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里缓慢地浮出水面。卢卡斯在身后继续听着收音机,解说员的声音在丛林边缘回荡。远处的天空正在迅速变暗,积雨云在山脉上空堆积,预示着今晚将有一场暴雨。
“你在哪里?”马特奥问。
电话断线了。
他重新拨回去,没有人接。连续拨了三次,每一次都直接转入语音信箱。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呼叫记录,发现那个号码在通话结束后被注销了——屏幕上显示着“未知号码”的字样。
马特奥站在哨卡外面,看着远处的边境山脉被乌云吞没。卢卡斯走到他身边,把保温壶里最后一点咖啡倒进草丛里。
“你怎么了?”卢卡斯问。
马特奥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握住了那台地平线通讯配发的GPS终端。屏幕上的蓝色箭头还在跳动,位置精确到经纬度小数点后六位。
他知道克鲁兹能看到这个信号。
克鲁兹一直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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