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云的黄昏来得很突然。太阳刚碰到西边山脊的棱线,光线就像被抽走了温度,只剩下一种稀薄的橙色铺在旧城区的瓦片上。启太和纱良从静坐之会出来之后,沿着旧河道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谁也没有说话。那个金属般的声音一直在启太的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段被锁死的录音带。
真壁良太做出了选择。什么选择?在什么时候?面对谁?
他们在一家已经关张的澡堂门口停下来歇脚。澡堂的招牌还在,上面画着一只褪色的富士山和两只泡澡的猴子,瓷砖墙面上贴满了新世线工程的宣传海报。其中一张海报上印着一列流线型列车穿越樱花隧道的合成图片,下方标语写着:“速度改变生活,连结创造未来。”
纱良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变了。
“内海和也提前了。”她挂断电话后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路过的风吹散,“森田阿姨刚发来的消息。内海给静坐之会的一个成员打了电话,说他接到的任务时间改了。不是明天晚上,是今晚七点。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请不要怪我。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
启太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四十分。离七点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这段时间不够做任何系统性的准备——不够报警(报了也不会有人出警来保护一个被标记为LCR的钉子户),不够申请保护令,不够组织人手。唯一够用的是赶到老屋,挡在坂口茂身前,然后看看内海和也到底被安排了一个什么样的剧本。
“走。”启太说。
两人沿着旧河道往施工区域的方向快步走去。经过新日重工的废弃厂房时,纱良突然拉住了启太的手臂。她指了指厂房侧面的一条窄巷——那巷子以前通向工厂的后门,现在两侧堆满了废弃的机械零件和生锈的铁板,平时几乎没有人走。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身体微微摇晃,像一棵根部松动的树。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果篮,篮子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串葡萄,葡萄上还贴着超市的价签。他的脸在暮色中渐渐清晰——颧骨突出,嘴角那道细小的结痂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一扇没有点灯的窗户。
内海和也。
他似乎没有看到他们。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手中的果篮,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忘了含义的课文。启太和纱良对视一眼,慢慢走近。
“内海先生?”纱良试探着开口。
内海抬起头。他认出了纱良,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浑浊的水面下挣扎着要浮上来。但他的身体没有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那根线的另一端握在某个不在场的人手中。
“坂口小姐。”内海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吞没,“我要去给你爷爷送水果。”
“我们知道。我们跟你一起去。”
“不行。”内海摇头,动作机械而僵硬,“任务指令是单独进入。单独完成。不能有陪同人员。如果有陪同人员,任务取消,重新安排。重新安排的方式不包括提前通知。”他像在复读一份他看过的文件,那些词汇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带着某种不属于他的专业腔调。
纱良慢慢走近他,近到能闻到果篮里葡萄的甜香。她看着内海的眼睛,用一种很轻很慢的语气说:“内海先生,你认识我吗?”
“坂口茂的孙女。坂口纱良。东京文学系三年级。喜欢读夏目漱石。”他答得很快,像在调取一份数据库里的档案,“这些信息在任务资料里有。”
“那你自己呢?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这个问题让内海停住了。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徒劳地寻找水。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在新日重工生产线上连续操作十七年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竹篮的提手,指节泛白,指甲陷进竹编的缝隙里。
“我是内海和也。”他说,语气突然变得非常不确定,像是在问自己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以前是。现在不知道。”
远处传来工程机械的轰鸣声,那是隧道方向传来的,盾构机在地底深处掘进的声音。那声音持续不断,低沉而巨大,像一头永远饥饿的巨兽在地层下翻动着身体。
内海忽然蹲了下来。他把果篮放在地上,两只手捂住耳朵,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那样子让启太想起实验室里那些被电击后的受试者——同样的颤抖,同样的蜷缩,同样的试图在疼痛中找到某种畸形的安全感。
“他们在我的手机里装了一个软件。”内海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很厚的墙在说话,“每天早上一醒来,手机会弹出一个任务列表。有时候是去工地清理垃圾,有时候是去町公所门口站岗,有时候是去跟某个人说话,说一套他们写好的话。任务做完了,手机里会收到一笔钱。任务没做完,手机屏幕变成红色,一直闪,一直闪,闪到我做完为止。”
“谁给你装这个软件的?”启太蹲下来,和内海平视。
“实验室。签协议的时候。说是为了便于管理和发放报酬。”内海的瞳孔在眼眶里快速移动,像在追逐某个飞速逃离的念头,“一开始只是蓝色任务——打扫、站岗、发传单。做完有钱拿,不做也没事,只是没钱。后来变成黄色任务——需要在指定时间出现在指定地点,需要对指定的人说指定的话。不做的话,账户里的钱会被扣掉一部分。最后是红色任务。”
他抬起头,看着启太,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红色任务没有取消键。昨晚我收到了第一个红色任务。任务卡上写着我的名字,任务内容是:今晚七点,进入坂口茂住宅,以慰问名义递送水果。如果老人不接受,使用后备方案。后备方案的内容在另一张任务卡里,要在进入住宅前五分钟才能解锁查看。”
“你能把那张后备方案的任务卡给我们看吗?”纱良问。
内海从工装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手机屏幕是暗的,但他一触碰屏幕就亮了——不是因为感应灵敏,而是因为屏幕上有一个全屏显示的红色窗口,占据了整个界面,看不到任何桌面图标,看不到任何应用程序,只有一个红色的方块,中间一行白字:“距离后备方案解锁还有02:14:37。”
两个多小时。七点整解锁。
“这个软件怎么删除?”启太问。
“删不掉。我试过了。”内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道新结痂的伤口跟着动了动,“去手机店,店员说这个软件有管理员权限,需要管理员密码才能卸载。我打电话给实验室,实验室说这是研究协议的一部分,研究结束后会自动解除。我问研究什么时候结束。他们说——”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研究不会结束。研究只会进入下一阶段。”
六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津云町仅存的一座老钟楼仍然每天按时敲响,声音穿过空旷的街道和废弃的厂房,穿过那些被推倒的房屋残骸,落在这三个站在窄巷里的人身上。
纱良做了一个决定。
“内海先生,我们不阻止你去老屋。我们只是提前到那里等你。”她蹲下来,和内海保持着同样的高度,语气温和但不退让,“如果你到了之后打开后备方案,发现那是你不想做的事情,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你可以说出来,我们可以帮你。”
内海抬头看着她,眼神茫然了很久,忽然变得湿润了。那些蓄在眼眶里的泪水没有流下来,只是积在那里,把他的视线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三个月前。”他说了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她走的时候说:我已经不认识你了。我说:我也不认识自己了。”
他站起来,拎起地上的果篮,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些动作僵硬但连贯,像是重新接通了某条被短暂切断的电路。他越过启太和纱良,朝巷口走去。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又像是在说“对不起”。
然后他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
时间。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
启太和纱良选择了排水渠路线。那条路不好走,要穿过一段被工程废料填了一半的暗渠,再翻过一道约两米高的水泥护坡,然后从后山的杂木林绕到老屋背面。但这条路不会被工地保安发现,也是眼下唯一不需要绕行大半个町的捷径。
暗渠里积了半尺深的水,水面漂着一层薄薄的工业油污,在暮光中泛出诡异的彩虹色。启太在前面探路,踩着一块块露出水面的碎石和废弃的混凝土块往前走。纱良跟在后面,脚步轻而稳,像一只习惯了在废墟中穿行的猫。
走了一半的时候,启太停下来。暗渠侧壁上有一个被凿开的缺口,缺口后面是一段已经废弃多年的旧排水隧道,被新世线工地征用为临时设备仓库。入口处堆着几捆用防水布盖起来的电缆和一台生锈的水泵。但引起他注意的不是这些设备,而是贴在缺口旁边墙上的一张纸质告示。纸质告示贴得歪歪斜斜,日期是两天前,上面印着一个手绘的徽章——一个穿白大褂的剪影,一手拿笔记本,一手举着扩音器。徽章下方写着一行字:
“信号计划第二阶段实验场地路线指示。操作员请沿C通道前行,受试者请沿R通道前行。绝对服从路线指引,不得擅自更改路径。安全词暂时停用。”
安全词暂时停用。
启太盯着这行字,感到后颈爬上一层细密的寒意。信号计划的安全词是“终止”,这是桐生在实验开始前反复强调的底线——只要说出这两个字,一切都会停下来。这条写在学术伦理报告里、写进知情同意书里、被反复宣誓和承诺的底线,被一张打印纸贴在下水道的墙上,轻飘飘地宣布“暂时停用”。
他拍下这张告示,把照片发给了森田良枝,附了一句话:“找到这份告示的存档,公开它。”
然后两人继续向前走。
翻过水泥护坡之后,老屋的轮廓在杂木林的缝隙中显现出来。那栋黑色的木屋还立在那里,周围的铁皮围挡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老屋的门廊上亮着一盏灯——不是电灯,而是坂口茂点起来的一盏煤油灯。橘色的火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但吸引启太目光的不是老屋本身。
而是老屋后面的山坡。
那片山坡上有坂口家的祖坟,坂口茂的儿子埋在那里,坂口茂的亡妻也埋在那里。工程方之前承诺施工会绕开这一片,但此刻山坡下方出现了一道之前没有的深沟。深沟沿着等高线横向挖掘,明显是近期施工的痕迹,翻上来的土还是湿润的暗棕色。三台小型挖掘机停在沟边,斗齿上沾满了新鲜的泥土和碎石。一台全站仪架在深沟旁边,仪器屏幕上仍然亮着测量数据,旁边放着一顶黄色安全帽和一只保温杯,显然是工人临时离开。
纱良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她蹲下来捡起一块翻到路面的石头,石头上沾着褐色的黏土。她拿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用一种平静得让人害怕的声音说:
“深沟紧贴祖坟边界挖的。如果下几场雨,水土流失会松动坟地的地基。不需要推土机,等上几周,让重力做完所有的工作,然后工程方可以宣布坟地是‘自然塌方’。”
“你不是说他们的计划是今晚吗?”启太问。
“这不是替代方案。这是备选方案。如果他们今晚不能从正门把爷爷带走,至少让他们在几周后有另一个理由把老屋封掉——包括这块祖坟。”纱良把石头放进口袋里,用手背擦了擦手上沾的泥,“坂口家,从活人到死人,都要为新世线让路。”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到达了老屋的围挡外围。铁皮围挡上贴满了工程告示,其中一张最新贴上去的特别显眼,日期标注为今天上午,上面写着:根据施工进度调整,周边区域夜间将进行设备转运作业,附近居民请注意安全,勿在夜间进入施工区域。
纱良找到围挡上一处松动的接缝,用力掰开了一个足以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两人钻入围挡内部,踏上了老屋的土地。
坂口茂坐在门廊上。毛毯裹着他的身体,煤油灯放在脚边,面前那杯茶和往常一样冒着白汽——今天是新泡的,大概是纱良上次带来的茶叶还没喝完。老人看到孙女从黑暗里走出来,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在门廊上腾出一块空位。
“你带朋友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爷爷,今晚有人会来找你。”纱良在祖父身边坐下,握住他粗糙的手,“他叫内海和也。表面上是来送水果的。但他背后的人是桐生祥一郎,是新世线的工程方。他们把你标记为LCR——低服从度清除对象。今晚可能是针对你的行动。”
坂口茂听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和启太第一次在推土机前见到他时一模一样,缓慢、稳定、带着某种被岁月打磨出来的沉静。
“我知道。”老人说。
“你知道?”
“安藤诚死之前跟我说过不少事。包括那个实验,那个教授,还有那些因为听话而被送到工地来的人。”坂口茂看着围挡外面漆黑的天际线,声音沙哑但清晰,“安藤诚说,他也被分过一个任务——来劝我。他说他没有做过那个任务,而是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你是怎么学会说‘不’的?”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那些纹路在煤油灯的光影中像一片被耕作了无数遍的土地。
“我跟他说,没有人天生会说不。学会说‘不’,是你这辈子最痛苦的事。”
七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沉甸甸地落在老屋的瓦片上,落在煤油灯摇曳的火苗上,落在围挡外漆黑一片的工地上。
围挡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脚步声整齐而密集,像一队训练有素的人正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煤油灯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门廊前一小块地方。围挡边缘那些铁皮接缝处,开始出现手电筒的光柱——不是橘色的工程灯,而是白到刺眼的LED冷光。那些光柱像一根根白色的棍子捅破了黑暗,交叉扫过老屋前面的空地,扫过门廊的柱子,最后落在坂口茂身上。
老人的脸在刺眼的白光中没有动。
启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按下录影键。纱良站起来,挡在祖父身前,迎着那些手电筒的光。
一个声音从围挡外面响起来,带着扩音器的电子杂音,措辞正式而冰冷:
“坂口茂先生,根据法院签发的临时执行许可,工程方有权对施工区域内无人居住的建筑物进行强制清理。请您立即离开现场,配合我们的工作。再重复一遍——”
那个人没有重复。因为在他说话的同时,老屋的后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是重型机械发动的声音。不是推土机,而是某种更大型的设备,履带碾过碎石的声响隔着整栋房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纱良猛地回头看向后山方向。祖坟。
启太的手机屏幕上,录影计时器在一秒一秒地跳动。围挡外的扩音器还在重复着冰冷的官方措辞。手电筒的光柱越来越密集,交织成一张白色的大网。
坂口茂慢慢站起来,把滑落的毛毯重新披好,弯腰端起地上的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茶。然后他转向纱良,用那只粗糙的手按了按孙女的肩膀。
“别怕。”他说。
启太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弹出来,只有一行字,字体是系统默认的黑色宋体:
“你现在站的位置,是第二阶段实验的中央观测区。”
发件人署名:桐生祥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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