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隧道中的献祭

走廊里一片漆黑。

启太冲出去的时候肩膀撞上了墙壁,老旧的木制壁板发出沉闷的回响。他摸索着墙壁往前跑,指尖触到的墙纸冰凉而粗糙,有些地方已经翘起了边角。真壁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那个房间传出来的——那是实验室后面的预备室,平时用来存放设备和受试者档案,启太只进去过一次。

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条细窄的光。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真壁良太跌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档案柜的铁门,一只手捂着脖子侧面,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他的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血——至少没有外伤。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散落着一沓文件,像被谁用力摔出去的。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

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台灯来回摇晃。窗帘被风鼓起来又吸回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启太快步走到窗前向外看——四层楼的高度,外墙上除了几根锈迹斑斑的排水管之外什么都没有。如果刚才有人从这个房间逃出去,要么是蜘蛛,要么根本没走。

“你看到什么了?”启太蹲下来扶住真壁的肩膀。

真壁抬起头看他,瞳孔放大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像两只被敲裂的玻璃珠。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试了三次,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他……来了……”

“谁来了?”

真壁没有回答。他的眼神越过启太的肩膀,直直盯着门口的方向。启太猛地回头——桐生祥一郎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雨伞是干的,但他脚上的皮鞋沾了些泥。

“怎么了?”桐生的语气像是在问晚饭吃了什么。

“真壁说有人——”

“有人闯进来?”桐生走进房间,把雨伞靠在墙边,在真壁面前蹲下来。他用两根手指抬起真壁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动作熟练得像在检查一台出了故障的仪器。“急性应激反应。应该是过度疲劳加上低血糖。日向同学,麻烦你去茶水间给他倒杯温水,加两勺糖。”

启太站着没动。“他不是低血糖。他说有人来了。”

“在这个房间里?”桐生环顾四周,摊了摊手,“窗户开着,大概是被风吹开的。预备室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就算有人进来也偷不到什么。真壁最近睡眠不好,我已经让他减少实验次数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似于真诚的关切,“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安藤诚的事发生之后,大家都有些紧张。但把每一次风吹草动都当成阴谋,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启太想反驳,但发现无从下口。桐生说的每一句话逻辑上都无懈可击——窗户开着,房间里没有别人,真壁确实状态很差。但这些正确的解释拼在一起,反而让他后背发凉。太正确了,正确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茶水间在走廊的另一端。启太端着水杯走回来的时候,在拐角处停了一下。他听到桐生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的声学结构很奇怪,某些频段的声音会被墙壁反射放大。

“……档案整理完成了吗?好。S序列的评估报告全部归档,预备室的纸质备份明天之前销毁。是的,A序列也是。不需要保留了。”

启太故意加重了脚步。电话立刻挂断了。

他端着水杯走进预备室,把杯子递给真壁。真壁用两只手捧着杯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桐生站在窗边,正在关窗户。他把窗扣拧紧,拉上窗帘,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微笑。

“明天开始为期一周的调整期。实验暂停,所有操作员和受试者都休息。日向同学,这一周你不用来实验室,好好上课。第二阶段启动前我会通知你。”

启太点了点头。他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文件,目光扫过最上面那张的时候,手指顿了一瞬——那是一份手写的记录表,表格抬头是“服从倾向分类标准”,下方列着几行字:L-01,高抵抗型,特征为将自我认同锚定于不可转让的物理空间,此类个体无法通过常规劝导转化,建议强制执行或物理隔离。

物理隔离。这几个字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打了一个问号,问号后面是桐生的笔迹:“可与工程方协调。”

启太把文件捡起来,连同其他几张一起放回档案柜。他注意到柜子最下层有一个标着“A序列”的抽屉,抽屉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角米黄色的档案袋。袋子上手写着编号和日期,最新一个的日期是一周前。

“谢谢。”桐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就到这里。你们一起走吧,记得把实验室的门锁好。”

走出心理学部大楼时,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橘色的光。真壁走在启太前面几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背影像一个被抽去了填充物的空壳。两人沉默地穿过校园,走到校门口公交站的时候,真壁忽然停下脚步。

“我不认识他。”他开口了,声音总算恢复了正常,“但我见过他。”

“见过谁?”

“刚才在预备室里的那个人。他把文件摔在我面前,然后站在窗边说了一句话。”真壁转过头,路灯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扭曲变形,“他说:你以为你在帮人,其实你只是可替换的零件。”

“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站在台灯的背光面,窗帘又一直在动。但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像正常人说话。太安静了,每个字都隔得很远,像从隧道另一头传过来的。”真壁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我问他是谁。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出去之前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安藤诚没有说安全词。所以他的档案被归档进了地下。”

公交车来了。排气声淹没了所有的声音。真壁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丢下一句“这几天不要联系我”就跳上了车。车门关闭,黄色的尾灯在湿漉漉的夜色中拖出两道模糊的光痕。

启太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安藤诚没有说安全词。信号计划的安全词是“终止”。每个受试者在实验开始前都被告知:任何时候说出这两个字,一切都会停止。但安藤诚在排水渠边倒下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起这个词?还是说在某种更庞大的实验里,安全词已经被取消了?

他回到公寓时已经接近午夜。这间六叠大的公寓是他来东京读大学时父亲托熟人找的,位于高田马场一条窄巷的老楼二层,月租四万和元。房间虽小但收拾得整洁,榻榻米上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满了从津云带来的东西——高中课本、父亲的工具箱、母亲的旧菜谱,还有一些他自己也忘了为何保存的小物件。

手机屏幕亮起。是纱良的消息,发了好几条,时间跨度三个小时。

第一条:“我去静坐之会今天晚上的集会了。情况不对。”

第二条:“有人提出明天去町公所抗议,但其他人沉默。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只要有人提议,大家都会响应。”

第三条:“我找到了发匿名消息的人。他说工程方给每个人开了一个私人价格。有些人收钱签字。有些人收了钱没签字,只是退出。还有两个人收了钱之后继续留在组织里,负责把每次集会的决议提前泄露给工地方。”

第四条是三分钟前刚发来的:“启太,这两个人的名字里有一个你认识。”

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在集会现场用手机偷拍的。照片里两个中年男人站在角落交谈,其中一个是背影,另一个侧对着镜头。侧脸的那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身材瘦削,颧骨突出,嘴角有一道细小的新结痂的伤口。

即使灯光昏暗,即使像素模糊,启太还是认出了那张脸。他认识这个人的侧影,因为他曾经隔着玻璃看这个人承受了二十一级电击。这个人的档案编号是S-01——那个在实验结束后不停地对所有人说“对不起”的失业工人。

他的真名在受试者档案上写着:内海和也。

启太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拨通了纱良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纱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某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

“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内海和也。他是信号计划的受试者,第一轮实验的第一个。他在实验里的表现是所有人中最顺从的——不是那种沉默的承受,而是每挨一次电击就会道歉,好像痛是他活该受的。”启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想起真壁之前说过的关于安藤诚的话——那个在实验里主动要求增加电击的人,后来去了工地方做劝导员。这种模式不只一例,“纱良,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桐生的实验不只是研究服从——他是在筛选人。”

“筛选?”

“筛选出那些愿意在命令下承受痛苦的人,把他们输送给工地方,用作劝导员、信息员、或者是任何其他需要高度服从性的角色。安藤诚是一个。内海和也可能是另一个。”启太的声音越来越快,“实验是一场面试。通过的,去工地方‘再就业’。没通过的,淘汰。被淘汰的人里面,有些像安藤诚那样出了‘意外’。而所有这些人都来自同一个群体——被社会拒绝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启太能听到纱良的呼吸声,均匀而克制,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如果是这样,”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我爷爷是唯一一个无法被筛选的人。L-01。高抵抗型。物理隔离。他们下一步会对他做什么?”

启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窗外夜色深沉,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依旧亮着灯,巨大的落地玻璃后面,一个夜班店员正在弯腰打扫。这场景平静而日常,仿佛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纸箱上。那里面有一张高中时参加社会学社团的合影,照片上的自己站在后排,表情拘谨而认真,像所有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的高中生一样。他想起指导老师说过的一句话:社会问题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庞大,而是它琐碎。每一件让你愤怒的事单独拿出来,都能被解释成微不足道的意外。

安藤诚是意外。内海和也是个人选择。坂口茂是不懂变通的老顽固。

把它们连起来的东西,叫“巧合”。

“我回一趟津云。”他说,“明天早上第一班列车。”

“好。我也回去。”纱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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