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脚步声停了。
埃利斯屏住呼吸,手指在黑暗中摸到了地上的矿灯。他用力拍打灯头,电池接触不良的矿灯闪烁了两下,重新亮了起来——光很弱,只够照亮前方五六米的范围,但足够了。
巷道交汇处空无一人。
铁轨上只有海恩斯的尸体,那摊正在缓慢扩散的血迹,以及被踩扁的瓦斯检测仪。脚步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但埃利斯知道他没有听错。在矿井深处,声音会沿着岩石和铁轨传播得很远,一个人可以在几十米外被听到,然后躲进某条废弃的横向巷道。
“有人在这里。”埃利斯低声说。
邓肯没有回答。他靠着岩壁,呼吸急促而粗重,矿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在发白。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为地上的这具尸体打破了他十六年来维持的某种平衡。海恩斯本应消失在大陆的某个角落,本应成为档案室里一页翻过去的记录。但他回来了,死在1993年那场事故的发生地,仿佛时间在这个矿井深处打了个结,把所有的鬼魂都捆在了一起。
“我们必须把他弄出去。”埃利斯蹲下来,检查海恩斯身体的状况。死者的后脑有明显的钝器伤,伤口边缘不规则,不是铁轨撞击造成的光滑创面,更像是被某种带棱角的硬物重击。矿井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碎石、撬棍、生锈的矿车挂钩。
这是谋杀。
埃利斯站起来,脱掉邓肯给他的油布外套,把它盖在海恩斯的上半身。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死者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体面的仪式。
两人合力抬起尸体,沿着倾斜的巷道往上走。海恩斯比看上去更重,不是因为体型,而是因为死亡让他的身体变成了一袋没有分布的重量。邓肯在前面,左腿拖曳得更明显了,每一步都在煤渣地面上留下一道歪斜的划痕。埃利斯在后面撑着海恩斯的双腿,指尖透过工装裤的布料感受到死者的体温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
走到井口时,冻雨已经变成了雪。不是那种轻柔的、一片一片飘落的雪,而是被飓风裹挟着的细密雪粒,横向抽打过来,在脸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刺痛。整个矿区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中,能见度不到十米。黑岩山的轮廓完全消失了,矿井的铁架在风雪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骨架。
他们把尸体放在井口旁边的设备棚里。设备棚是一个用波纹铁皮搭建的简易建筑,里面堆着废弃的矿车零件和几桶凝固的润滑油。邓肯找到一块帆布,盖在海恩斯身上。帆布上印着黑岩矿业的标志——两座交叉的镐头下压着一行字:“从岩石中汲取力量”。那行字正好覆盖在死者的脸上。
“我去通知沃斯。”邓肯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但更加木然,“他是治安官,也是公司在这个岛上处理一切的人。”
“他同时也是1993年仲裁案的仲裁员。”埃利斯说,“你觉得他会认真调查这桩谋杀案?”
邓肯用他的好眼看了埃利斯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十六年沉积的、对所有事情的疲惫认知。“我知道他不会。但在这座岛上,没有‘也’这个选项。沃斯就是所有选项。”
他转身走入风雪中,背影佝偻而单薄,像一个被风吹歪的稻草人。埃利斯在设备棚里站了一会儿,蹲下来重新检查海恩斯的尸体。这一次他检查得更仔细。
死者的手指粗糙坚硬,指甲缝里嵌着一种不是煤灰的暗色物质——呈红褐色,干燥后结成薄片,像是陈旧的铁锈。埃利斯用指甲刮下一些,凑近矿灯观察。不是铁锈。是干涸的血迹。不是海恩斯自己的血——他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新鲜血液,但指甲缝里的血已经干透了,至少是几个小时前留下的。
海恩斯在死前跟人发生过搏斗。他用指甲抓伤了对方。
埃利斯翻查死者的口袋。工装上衣左边口袋里有一包压扁的香烟、一个廉价塑料打火机、三枚矿井专用的金属身份牌——其中一枚刻着海恩斯自己的名字,另外两枚分别刻着“康纳·麦卡利斯特”和“休·马洛伊”。他把另外两个人的身份牌随身携带了十六年。
右边口袋里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是新纸,不是旧剪报。埃利斯打开它。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一行话:
“她看到了一切。去找罗斯。杂货店。”
字迹潦草,笔画在纸上划出深深的凹痕,显然是在非常用力甚至愤怒的状态下写的。埃利斯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自己的内袋,然后把帆布拉回原位,遮住海恩斯的脸。
走出设备棚时,他注意到雪地上有脚印。
不是他和邓肯的。这些脚印从矿场东侧的方向过来,没有走正路,而是贴着废弃矸石堆的边缘绕行。脚印的尺寸偏小,步幅不大,踩在雪地里的深度却很深——背着或抱着重物的人才会留下这样的印痕。那个重物现在躺在设备棚的帆布下面。
埃利斯沿着脚印往回追。脚印在矸石堆后面拐了几个弯,然后汇入了一条被雪半埋的小径。小径通往镇子最东边,那里有一栋与其他建筑隔开一段距离的房子。房子很小,门廊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手绘招牌:“罗斯日用杂货”。窗户里没有灯光。
他推了推门,锁着。
绕到房子后面,后门虚掩,锁孔里插着一把钥匙,已经生了绿锈。埃利斯推开门走进去。室内昏暗,空气中有干果、香料和陈旧木头的混合气味。货架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排罐头食品、蜡烛和清洁用品,都是很久没有补货的样子。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软木板,上面钉着各种手写告示和价格标签,最上面是一张打印的集体谈判协议——和码头上的那张一模一样,同样引用了最高法院的判决。
柜台上摊着一本打开的账本,记满了潦草的流水账。最后一笔记于两天前,卖出的是一打蜡烛和一盒火柴。账本旁边放着一个茶杯,杯底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冷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埃利斯伸出手背碰了碰茶杯。然后他的目光被软木板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群矿工站在矿井入口前,冲着镜头笑着,穿着和邓肯家墙上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工装。同样的矿井,同样的班组。但角度不同,时间也不同——因为这张照片上多了一个人。一个站在人群边上、穿着工装、却没有戴矿工帽的女性。她年轻,轮廓分明,双手交叉在胸前,嘴角没有笑。她的眼睛盯着镜头,盯了十六年。
照片下面用图钉钉着一个小标签,上面写着:“朱莉娅·罗斯,店主”。
她就是这间杂货店的老板。她就是海恩斯纸条上提到的“她”。
埃利斯从软木板上取下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日期:1993年2月13日。事故发生前一天。在这行日期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细的字迹,墨水颜色不同,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写的是:
“沃斯那天也在井下。”
前门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埃利斯迅速将照片放回软木板,退到货架后面。门开了,一个穿着厚呢子大衣的女人走进来,抖掉肩上的积雪。她大约五十多岁,身形消瘦但脊背挺得很直,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时间风干的某种坚硬的东西。她的右手提着一个帆布袋,左手握着一串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用皮绳拴着的小铜哨。
她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感受空气里是否有不寻常的东西。然后她放下帆布袋,拿起柜台上的茶杯,看了一眼杯底的冰,皱起眉头。
“你可以出来了。”她说,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我闻到你身上的华盛顿味道。”
埃利斯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朱莉娅·罗斯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昏暗的室内像两颗打磨过的燧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黑尔律师。”她说,“邓肯说你会来。他说你输了官司,需要看看你赢来的世界长什么样。看来你已经看过了。”
“海恩斯死了。”埃利斯直接说了出来。
朱莉娅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手仍然放在柜台上,但指关节在慢慢变白。她没有问“怎么死的”,也没有问“在哪里”,她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早就收到的预约通知。
“三号井?”她问。
“三号井。头部被钝器重击,死亡时间大约在今天凌晨。他来找过你。”
朱莉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软木板前,取下那张矿工合影,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她的拇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戴着矿工帽的年轻男人——站在她自己身影旁边,靠得很近,一只手搭在矿井支撑柱上,另一只手下垂着,几乎要触到她的手指。
“海恩斯昨天晚上来的。”她把照片放回去,声音变得更低,“他被吓坏了。他说有人在岛上看见马洛伊。活着回来了。他说这不可能,因为马洛伊——”
她停顿了。
“马洛伊?”埃利斯问。
朱莉娅转过身面对他,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燧石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因为马洛伊是1993年失踪的人里,唯一一个我们确定死了的人。”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说下面这句话之前需要攒够氧气,“海恩斯自己帮他挖的坟。”
杂货店里陷入寂静。冻雨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像有人在外面不断向玻璃投掷沙粒。
埃利斯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期的更平稳。“你们三个人——你、海恩斯、邓肯——你们都是1993年的目击者。你们在事故发生后签了沃斯的协议,然后你的另外两名工友消失了。现在海恩斯被杀,他指甲缝里有带血的人类皮肤,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看到了一切’。他死前在躲一个人,不是马洛伊。是活人。”
他拿出那张带血的纸条放在柜台上。
朱莉娅低头看着纸条。她的面部肌肉纹丝不动,但她的脖子——脖子上细细的青色筋脉——在轻轻跳动,像一根被风拨动的琴弦。
“我看到的东西不值一条命。”她终于说,“1993年2月13日,事故前一天,沃斯下井了。他不是矿工,不是安全员,不是管理层。他是公司的法律顾问。他不应该出现在井下。但那天下午他下去了,在三号井呆了四个小时,随身带着一个工具箱,工具箱上贴着‘通风系统检测’的标签。矿工们以为是公司派来做安全检测的,谁也没有多问。第二天,同一段巷道发生瓦斯爆炸。”
埃利斯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沃斯在爆炸前下井。沃斯带着“通风系统检测”的工具箱。沃斯是法律顾问,不是工程师。事故发生第二天,公司就指定沃斯担任仲裁员。所有矛盾旋转着汇聚到一个点上:这起瓦斯爆炸不是意外。
“他做了什么?”埃利斯低声问。
“我看到的不足以回答这个问题。”朱莉娅说,“我只是矿工食堂的厨娘,那天下午给他们送饭时撞见他从三号井出来。他很生气,问我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后来事故发生了,他来找我,让我在仲裁程序中闭嘴,作为交换,给我一笔钱开这间杂货店。这笔钱让我活了十六年。”她顿了顿,“也让海恩斯送了命。”
门外的风突然加大了。
不是风。是爆炸声。
沉闷的、来自地下深处的爆炸,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杂货店货架上的罐头哐当作响,几个玻璃瓶滑落摔碎在地上。朱莉娅抓住柜台边缘,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之外的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就像海恩斯被杀也是某种确认。
埃利斯冲到门口,拉开门。
矿场方向升起了浓烟,不是黑岩山脚下的三号井——那是一号井东边几百米外的二号井位置。橙色的火光在风雪中闪烁,忽明忽暗,映在低垂的灰绿色云层上,像是云层本身在燃烧。警报声响了起来,是那种老式的手摇警报器,声音刺耳而断续,被风撕扯成碎片。
人们在风雪中从镇上跑向矿场,裹着大衣和毯子,矿灯的灯光在雪幕中乱晃。有人在高喊,但风声吞掉了所有清晰的词语。埃利斯逆着人群方向往矿场跑,油布外套在狂风中像一面破旗拍打着他的身体。
二号井的井口在燃烧。
不是瓦斯爆炸特有的蓝白色火焰——那是一种更缓慢、更油腻的橙色火焰,伴随着浓重的黑烟,是柴油在燃烧。有人用柴油引燃了排水泵。井口旁边的设备棚被炸飞了一半,波纹铁皮扭曲成奇异的形状,像是被巨人揉成一团的锡纸。
矿工们正在用灭火器和水桶试图控制火势,但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在人群的边缘,埃利斯看到了利亚姆。他的脸上沾着烟灰和机油,正在对几个矿工下达命令,手势急促而有力。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不沾煤灰的干净大衣,体型肥硕,脸上一副事不关己的平静。他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仿佛周围的混乱和他之间隔着一层看不穿的玻璃。
然后埃利斯看到了排水泵旁边的东西。
一具尸体。或者说,大半具尸体——下半身被炸碎,血肉和工装碎片散落在一米半径的范围内,但上半身相对完整。死者的脸上有大面积的烧伤,皮肤炭化发黑,但从下巴的轮廓和残留的颈部肌肉可以辨认出他是谁。
工头米洛·海恩斯在几个小时前已经死在了三号井。
所以这具尸体不是海恩斯。是一个和海恩斯穿着同样工装、有着相似体型、被炸得面目全非的人。火灾的橙光在他裸露的牙齿上反射出湿润的光泽,像是在笑。
埃利斯蹲下来,克制住胃部的翻涌。他注意到死者的颈部有一个细节——在大面积烧伤的边缘地带,有一块皮肤相对完好,上面隐约可以看出青紫色的淤痕。不是爆炸造成的创伤,而是手指按压留下的痕迹。这个人被炸之前就死了。被掐死,然后扔在排水泵旁边,用柴油引燃,伪装成事故。
这是第二桩谋杀。
在他身后,镇公所方向传来奥古斯特·沃斯的声音,通过手提式扩音器放大,被风扭曲得忽远忽近:“所有人离开矿区!重复一遍,所有人立即离开矿区!根据治安官办公室授权,黑岩矿业安全委员会即日起接管全岛治安事务!”
埃利斯回头望去。沃斯站在镇公所门廊下,穿着深棕色的治安官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他身边站着四个矿场保安,每人腰间都别着一根黑色警棍和一副手铐。他们排成一排,像是法庭上等待宣判的陪审团。
埃利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从三号井抬出海恩斯尸体,到设备棚,到朱莉娅的杂货店,再到二号井爆炸,不过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有人杀了第二个人,搬动了尸体,布置了柴油引燃装置。
那个人在暴风雪中行动,没有留下足迹——因为新雪不断覆盖旧雪,所有脚印都在几分钟内被抹平。
仿佛这座岛自己在杀人。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