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肯·麦卡利斯特的房子在矿场和镇子之间的缓坡上,是一栋歪斜的两层木屋,外墙的白色油漆剥落得像是患了皮肤病。埃利斯跟在他身后,沿着一条被煤渣染黑的小路往上走。邓肯走得不快,左腿微微拖曳,每一步都在碎石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屋里比外面更暗。一盏煤油灯在桌上烧着,灯罩被烟熏成了茶色,光线勉强照亮厨房的一角。墙上挂着一张镶在廉价木框里的照片,照片上两个中年男人并排站在矿井入口前,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冲着镜头咧嘴笑。其中一个明显是年轻时的邓肯,另一个的面容与他相似,但更年轻,眼睛里有种邓肯没有的亮光。
“那是康纳。”邓肯没有回头,但他似乎知道埃利斯在看什么,“我弟弟。1993年2月14日,死在黑岩三号井。死因是瓦斯爆炸。官方结论。”
他把“官方”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软骨。
埃利斯在桌边坐下,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邓肯从碗柜里拿出两个搪瓷杯,倒了两杯黑得几乎凝固的咖啡,把其中一杯推到埃利斯面前。杯子缺了一个小口,缺口处积着陈年的褐色污渍。
“你收到我寄的剪报了。”邓肯坐下来,用那只好的右眼盯着埃利斯。
“是你寄的。”
“是我寄的。”邓肯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了很久。风声从屋外的矿渣堆上刮过,发出低沉的呼啸,像是有人在远处吹一只破了洞的风笛。“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大多数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来。”
“像我这样的人?”
“赢了官司的人。”邓肯啜了一口咖啡,喉结上下滚动,“你在最高法院赢了,不是吗?那个矿业工会的案子。我听了收音机里的新闻。他们说这是雇主的胜利,仲裁条款可以强制执行。他们说这是几十年来最重要的劳工法判决之一。”
埃利斯握着搪瓷杯的手微微收紧。杯子的缺口硌在他的虎口上,有一点疼。“那不是我的案子。我代表的是矿工那一方。”
邓肯的动作停住了。杯子悬在半空中,煤油灯的光在他浑浊的左眼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右眼盯着埃利斯,瞳孔慢慢收缩。
“你输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输了。”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更长,更沉。邓肯放下杯子,缓缓靠在椅背上。他的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只有某种埃利斯无法准确命名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一个早就知道的坏消息,又像是在重新计算一盘下了很多年的棋。
“那你现在站在哪一边?”邓肯终于开口。
埃利斯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邓肯没有追问。他站起来,从墙角的木箱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上面用红漆写着“黑岩矿业-1993”。铁盒生了锈,盖子很难打开,邓肯用指甲抠了很久才撬开。他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埃利斯面前。
那是一份仲裁裁决书的副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多处折痕,仿佛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裁决书的标题是《奥古斯特·沃斯仲裁员就康纳·麦卡利斯特等三人诉黑岩矿业公司工伤赔偿一案作出的终局裁决》。日期是1993年5月7日。
埃利斯一页页翻过去。裁决书的语言冷静、精确、滴水不漏。沃斯在裁决书中认定,康纳·麦卡利斯特等三名矿工未能证明矿井瓦斯泄漏是由于公司的疏忽造成的;相反,有证据表明三名矿工违反了安全操作规程,在未佩戴瓦斯检测仪的情况下进入三号井,应对事故负主要责任。公司被裁定不承担任何赔偿义务。
“他在撒谎。”邓肯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
埃利斯抬起头。邓肯用手指戳着裁决书的最后一页,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那行批注就写在裁决书末尾的空白处,用的是一种褪了色的蓝墨水,字迹和剪报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他说谎。”
“沃斯?”埃利斯问。
“沃斯。”邓肯点头,“那个仲裁员。现在的治安官。永远正确的奥古斯特·沃斯先生。”他说这些头衔的时候,语气像在念一份讣告。然后他指着自己的左眼,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这只眼睛,就是他留给我的纪念。”
埃利斯刚要追问,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木板台阶上,发出闷实的声响。邓肯迅速将桌上的裁决书收回铁皮盒子,塞回墙角,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门被推开了。
一个魁梧的男人站在门口,肩膀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他穿着一件沾满新鲜煤灰的深蓝色工装,头上戴着一顶矿工帽,帽灯没有关,刺眼的白光直直打在埃利斯的脸上。他手里拎着一把矿镐,镐尖上还挂着湿漉漉的碎石。
“利亚姆。”邓肯的声音变得平稳,却有一种微妙的紧张,“这位是——从华盛顿来的客人。”
利亚姆·麦卡利斯特没有理会叔叔。他走进厨房,矿灯的光束扫过埃利斯的脸、桌上的搪瓷杯、墙上的照片,最后停留在邓肯身上。他的脸轮廓硬朗,颧骨高耸,眼角有一道从矿井事故中留下的疤痕,从眉毛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沿。他看邓肯的眼神不是尊敬,而是一种审视犯人般的冷峻。
“气象站发了警报。”利亚姆把矿镐靠在门边,摘下帽子,甩了甩头发上的煤灰,“百年一遇的冬季飓风。十八小时内登陆。渡轮今晚最后一班,之后至少一周不会有船进出。”
埃利斯站起来。“我需要搭那班船。”
利亚姆第一次正眼看他。那道疤痕在他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你是记者?”他问,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我是律师。我叫埃利斯·黑尔。”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凝滞了。利亚姆的手停在了帽子上,指关节渐渐发白。他转头看向邓肯,后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端起了搪瓷杯,用缺口的边缘对着自己的嘴唇。
“你带来的。”利亚姆对邓肯说。这次是陈述句。
“他需要看一些东西。”邓肯平静地回答。
“他需要离开这座岛。”利亚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这里不欢迎外人,尤其不欢迎他那种外人。”
“利亚姆——”
“你知道他是谁!”利亚姆猛地提高了声音,但没有吼。那是一种更可怕的克制,像是矿井深处瓦斯积聚到临界点之前的寂静。“他替那些人打赢了官司!就是因为他,沃斯现在把那份判决贴得到处都是。码头上、矿场入口、镇公所,连教堂的告示板上都贴了。你想让他看到什么?看到你亲手签的那份裁决书?”
邓肯的身体僵住了。搪瓷杯从他手里滑落,摔在木地板上,黑咖啡溅了一地,像泼洒的墨水。杯子滚了两圈,缺口的边缘朝上停住。
“你说什么?”埃利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利亚姆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的冷意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恨意,但更深处有一丝快意的残忍,像一个人终于有机会揭开一个藏了很久的脓疮。
“他没告诉你?”利亚姆指着邓肯,“我叔叔,邓肯·麦卡利斯特,他不仅是康纳的哥哥。他还是1993年仲裁庭上的证人。公司唯一的证人。是他在庭上作证,说我父亲违反安全规程。他说他亲眼看到康纳摘掉了瓦斯检测仪。就是他的证词,让沃斯判了公司胜诉。”
埃利斯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邓肯低着头坐在椅子上。没有反驳,没有辩解。他的右眼盯着地上那滩咖啡渍,像是要从那片深褐色的液体里打捞出沉没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利亚姆重新戴上矿工帽,打开帽灯。刺眼的白光最后一次扫过邓肯的脸,然后转向门口。“风暴快来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木屋。脚步声在木台阶上重重地响了四下,然后消失在风中。
很长一段时间里,厨房里只有风声和邓肯沉重的呼吸声。
埃利斯站在原地,他想起下午在码头上邓肯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还有机会做对一次。当时他把这句话理解为一种盟友之间的邀请。现在他意识到,那是一个叛徒在求救。
“他在上面。”邓肯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一堆废墟下面传出来的。“他不是一个人死的,还有其他两个人。他们在那份裁决书上签了字,就把三条人命变成了三页废纸。”他慢慢抬起头,用仅剩的那只好眼看着埃利斯,眼里有一种临终之人特有的清澈。“我看到你上电视了。你在最高法院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我是用我弟弟的命学到了那些道理。”
他推开椅子,从墙上取下那张照片,抱在怀里,用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挲弟弟的脸。
“明天,我带你去三号井。”他说,“所有的东西都在那里。所有的真相。”
屋外的风声更大了。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扭曲着投在墙上,像是两个正在角力又正在消融的魂魄。
埃利斯望向窗外。岛中央的黑岩山在夜色中只有一个更深的轮廓,山顶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灯,是云层缝隙间露出的一小片月光,照在矿井升降机的铁架上。那些铁架锈迹斑斑,像死去的树的骨骼。
他还注意到另一件事:山脚下镇公所的那栋房子里,一盏灯一直亮着。灯火稳定,不为风所动。有人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一尊从一九九三年就坐在那里从未起身的雕像。
那个人在等他。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