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节度使的阴影

张鸦九在客栈里闷了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这两天里他只做了一件事:把沈仲昌留下的每一片纸都翻出来,铺在床上、桌上、地板上,按日期、按人物、按事件重新排列,像在拼一幅看不见的图画。他把七封信拆开来摊平,用米汤把折痕处裂开的纸纤维粘牢,然后一张一张贴在墙上。他又把两本账册拆成了散页——反正账册这种东西,只要事后用线重新装订回去,谁也看不出来被动过手脚。

两天之后,沈仲昌这个人一生的轮廓,终于在他的房间里铺展开来。

他知道了沈仲昌的父亲叫沈伯安,原是恒州府的司仓参军,五年前因一桩库粮亏空的案子被革职,贬去了幽州做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沈仲昌接手父亲留下的粮行生意之后,靠着舅父卢俶在成德军中的关系,拿下了给军府供粮的差事。这是沈仲昌最大的财源,也是他在恒州城立足的根本。他还知道了沈仲昌的母亲三年前病故,葬在城西的义庄边上,每逢清明沈仲昌都会去上坟。他知道了沈仲昌有过一个相好的女子,姓崔,是恒州城里一家药铺掌柜的女儿,但婚事没谈成就散了——信札里没有明说原因,只有沈仲昌在给父亲的一封家书里提了一句“崔家之事已了,儿无大碍,父亲勿念”。

他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放进脑子里,像往一只瓦罐里装豆子。每一粒豆子都很轻,但装满了之后,罐子就沉得拎不起来了。

第三天早上,张鸦九决定去见一个人。

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是沈仲昌在城南租的一间仓库的守仓人。沈仲昌的账册里提到过这个人,姓孟,单名一个“大”字,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兵,沈仲昌每月付他三百文钱看仓库。张鸦九觉得,去见一个地位比自己低的守仓人,是练习“当沈仲昌”最好的方式——即使露了什么破绽,一个守仓的老兵也不敢当面质疑东家。

孟大是个矮小结实的老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拄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枣木拐杖。他看见张鸦九走进仓库院子的时候,正在坐在一堆苇席上晒太阳。他眯起眼打量了一下来人,然后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道:“沈掌柜,您可算来了。”

张鸦九点了点头,把路上买的一包胡麻饼递过去,学着沈仲昌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孟大接过胡麻饼,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笑意盖过去了。他一边拆饼一边说:“辛苦啥,就守着几袋粮食,连个鬼都不上门。不过沈掌柜,您上次说要调走的那批陈粮,到底调不调了?再放下去怕是要长虫了。”

张鸦九心里咯噔一下。账册里没有这一条。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仓库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大约三四十袋粮食,靠近门口的几袋上面落了灰,一看就是放了很久没动过的。他想了想,说:“先放着,我自有安排。”

孟大“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张鸦九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拿了一小撮粮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放回袋子里。这个动作是他从前在魏州粮行当伙计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搓粮食能判断干湿程度,是每一个粮商的基本功。孟大在背后看着,眼神亮了一下,似乎对东家这个熟练的动作感到满意。

这一个上午,张鸦九在仓库里和孟大聊了将近一个时辰。他听孟大讲了许多关于沈仲昌的事:沈掌柜是个精细人,每次来仓库都要把每袋粮食搬开来看,连墙角有没有老鼠洞都要亲自检查一遍。沈掌柜不太爱笑,但也不刻薄,逢年过节会给孟大多发几十文赏钱。沈掌柜的字写得特别好,有一次在麻袋上写标签,孟大不认识字,但觉得好看得像花一样。

张鸦九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孟大嘴里说出来的沈仲昌,和他从信札账册里拼出来的沈仲昌,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这些侧面拼在一起,让沈仲昌从一个名字变成了一团有温度的东西。这东西不是鬼魂,不是什么阴魂不散的怨灵,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分量,压在张鸦九的胸口上。

他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冬日的太阳惨白惨白的,照在身上没一点暖意。他在街上随便吃了碗面,然后往客栈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拐进了一家纸扎铺子,买了一把香和一叠纸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也许是因为孟大提到过沈仲昌的母亲葬在城西义庄。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念头。总之他提着香和纸钱出了西门,找到了孟大说的那座义庄。

义庄不大,就两间破瓦房和一片乱葬岗。沈仲昌母亲的坟在义庄东边的坡地上,虽然是个土坟,但修得还算齐整,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文写着“先妣沈门孙氏之墓”,落款是“孝男沈仲昌立”。坟前还摆着一碟早已风干的点心和一只歪倒的陶碗,碗底结着一层黑色的垢,是雨水和香灰反复浸泡的结果。

张鸦九把香点上,插在坟前,又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了。火光在冷风里跳跃,把纸钱烧成黑色的灰,打着旋飞过坟头。他跪在坟前,膝盖压在冻硬的黄土地上,冰冷从骨头缝里往上钻。按理说,他只是做做样子,给可能藏在暗处的某个认识沈仲昌的人看。但跪下之后他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不是因为膝盖冻僵了,而是因为那个落款上的四个字——“孝男沈仲昌”——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了地上。

他的母亲死在哪一年、埋在哪里、坟前有没有碑,他统统不知道。他十岁那年魏州闹蝗灾,母亲把他塞进南下逃荒的人群里,说“你往前走,不要回头”。他走了,没回头,从此再没见过母亲。他长到三十岁,从来没给任何一座坟烧过纸。

如今他跪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妇人的坟前,以她儿子的名义,烧着纸,磕着头。

纸钱烧尽了,香也燃到了尾。张鸦九站起来,膝盖上沾着黄土,两个膝盖都冻得发麻。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转身往城里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回过头看着那座坟。坟前最后一缕青烟被风吹散,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幕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烟一同升上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转过身,快步走回了恒州城。

他没有直接回客栈。他在南大街的茶馆里坐了一个时辰,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煎茶,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听茶客们闲扯。这是他在魏州粮行养成的另一个习惯——在茶馆里可以听到很多消息,粮价、政令、谁家遭了灾、谁家发了财。一个粮商出现在茶馆里天经地义,不说话也没人觉得奇怪。

但这一天的茶馆里,茶客们聊的不是粮价。

他们在聊节度使府的事。说是李大帅入冬以来病得不轻,连着请了好几拨道士和尚进府做法事,一点用没有。又说他疑心极重,深居简出,连平日最亲近的部将都不大见了。一个茶客压低声音说,大帅听信了一个术士的鬼话,说是自己若有差池,部将中必有人作乱阻拦少帅继位,恐怕是要杀人。

另一个茶客打了个哆嗦,说你别瞎传,这种事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先前说话的那个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不是瞎传,我家有个亲戚在节度使府当差,亲耳听见的。据说名字都圈了,二十多个人呢,都是早年跟老节度使平定安史之乱时留下来的宿将。

张鸦九端着茶碗的手纹丝不动。但他的后脊梁上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

二十多个人。宿将。他们的子弟。腊月十七。李公宴。

这几片碎瓷终于在他脑子里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案。沈仲昌那行字不是一句普通的邀约,它是一道催命符的边角料。腊月十七的那场宴席,表面是节度使犒赏诸将子弟,实际上很可能是一场试探,甚至是一场鸿门宴的前奏。而沈仲昌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没有去——他去了魏州贩粮,躲过了那一场宴席。但李宝臣那份名单上,也许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卢俶的。而沈仲昌作为卢俶的甥儿,在旁人眼中,他的名字可能会以某种方式与卢俶相连。

张鸦九把手里的茶碗轻轻搁在桌上。茶水已经凉透了,碗底沉着几片泡烂的茶叶,像小小的尸体。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果李宝臣真的要对卢俶下手,那么沈仲昌这个身份就不再是护身符,而是一根套在脖子上的绞索。他辛辛苦苦偷来的这身皮,可能比他自己原来那条命更不值钱。

逃?现在逃出恒州城当然可以。他有沈仲昌的路引,有马,有银子,往南走过了黄河就能到魏州,往北走用不了几天就能到幽州,去哪里都行。但是——如果他跑了,而卢俶偏偏没被杀,卢俶一定会追查这个丢下舅父独自逃跑的“外甥”。如果他跑了,而卢俶确实被杀了,成德镇的官吏在追查逆党亲眷的时候也会发现沈仲昌这个名字,到时候路引一查,全国通缉,他插翅难飞。

唯一的生路,是留下来。留下来,继续做沈仲昌,做到所有人都相信他就是沈仲昌。哪怕卢俶死了,他也要作为沈仲昌,以一个无辜粮商的身份活过这场风暴。哪怕卢俶没死,他也要作为沈仲昌,以一个称职甥儿的身份陪在舅父身边,直到风暴过去。

他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恒州城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在寒风中摇曳,整条南大街像一条在夜色中慢慢睁眼的蜈蚣。张鸦九裹紧灰鼠皮大氅——沈仲昌的大氅,把领口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快步往客栈走去。

拐过南大街与东街的交界口时,他差点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件深褐色的长袍,身量不高但很壮实,肩膀横阔,脖子粗短,一张紫棠色的方脸上嵌着一双小眼睛,嘴唇很薄,嘴角向下撇着。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汉子,腰间都挎着刀。三个人快步从节度使府方向走过来,步伐急促而无声,像三条巡夜的狼。为首那人看了张鸦九一眼——只是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张鸦九感觉到了。那个人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时,像一把钝刀子刮过皮肤,不痛,却让人浑身发紧。

张鸦九站在街角,等那三个人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才重新迈步。可他刚走两步,忽然被一阵穿堂风吹得浑身发冷。他将手插进袖中取暖,指尖却碰到了一样不该在那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小小的纸片,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了他的袖口。张鸦九站在一家关了门的布庄屋檐下,借着门缝里漏出的一丝灯光把纸片摊开,纸片上只写了一行字。这字迹拙劣潦草,却自有一种生硬的力道——和他见过的那种工整流丽截然不同,而是像石匠用凿子敲出来的。短短七字,寒意透骨。

“卢俶已知。速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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