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克尔·索伦森住在尼堡市东区一栋六十年代建成的公寓楼里。或者说,曾经住在这里。
巴克把车停在楼下的停车位上,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透过车窗看着这栋灰褐色的建筑——外墙的涂料已经开始剥落,阳台上的铁栏杆生着暗红色的锈,几扇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十一月的冷风从波罗的海方向吹过来,卷起街面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索伦森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他于十天前在公寓里自杀,被上门送慰问信的老兵互助组织志愿者发现。尸体在浴室里吊了整整一个周末,直到邻居抱怨有异味,志愿者才报了警。
巴克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老兵互助组织提交的简要报告。报告的措辞很官方,但字里行间透出一种疲惫的愤怒:米克尔·索伦森,四十二岁,前陆军工兵,曾在北非冲突中服役十四个月,退役后被诊断出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在过去六年中四次向退伍军人事务部申请全额抚恤金,四次被以各种程序理由驳回。最后一次驳回就发生在他自杀前两周——退伍军人事务部在安德斯·莫克的签署下,以“相关医疗证据未在规定期限内提供完整通知”为由,再次拒绝了他的申请。
这份裁定书的复印件就在巴克的档案袋里,夹在一堆材料中间。莫克在裁定书的最后一段写道:行政机关的程序不完备,在缺乏实际损害证明的情况下,不构成撤销行政行为的理由。
巴克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推开车门,走进了那栋公寓楼。
索伦森的公寓在三楼,门上还贴着警方的封条。巴克撕开封条,用房东给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烟草和陈年汗味的气味扑面而来。窗帘紧闭,屋子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
他在墙上摸到开关,按下去,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在天花板上闪了几下才完全亮起来。
公寓不大,大约四十平方米。客厅兼卧室的墙角放着一张行军床,床单皱成一团。书桌上堆满了文件——退伍军人事务部寄来的各种通知、裁定书、补充材料清单、驳回函、申诉指南。每一份文件旁边都有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而用力,有些地方的圆珠笔把纸都戳破了。
巴克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那是最早的申请——六年前的。索伦森在申请中详细描述了他的症状:失眠、噩梦、对突然声响的过度反应、持续性的焦虑发作。他在最后一段写道:我请求帮助。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活下去。
退伍军人事务部的回复是一封格式信函,抬头是编号,结尾是模板签名。信的要点是:请补充以下材料,包括但不限于服役期间的医疗记录原件、至少两名退役同僚的书面证词、以及指定医疗机构出具的残疾等级评估报告。各项材料须在规定期限内一次性提交完整,否则将不予受理。
巴克把这封信放下,拿起下一封。第二年的第二封信。然后是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信的措辞都大同小异,只是驳回的理由每次都有细微不同:这次是缺少服役记录原件,下次是证词格式不符,再下次是评估报告来自非指定机构。每驳回一次,补充材料的清单就增加几项。索伦森像一个被关在旋转笼子里的仓鼠,永远在跑,永远在原地。
在角落里,巴克发现了一个塑料收纳箱。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文件——索伦森这六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病历复印件、战友证词、心理评估报告、药物处方、住院记录。每一份文件都按照日期编号,每一份都盖着不同机构的公章。这间破旧的公寓里住着一个被战争和官僚体系统统碾碎的人,但在他崩溃之前,他把自己的案子整理得比任何行政秘书都要精细。
巴克在收纳箱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几个字:最后一次。
信封里装着最后的申诉材料。首页是退伍军人事务部对第四次申请的驳回裁定,签署人一栏写着安德斯·莫克的名字。第二页是一张手写信的草稿,索伦森写道:
“我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提交了所有材料。六年来,我提交了六十七份文件,去了十一次指定评估,等了二十二次回复。你们每一次都说还缺一样东西。每一次。你们说这是程序。你们说这不妨碍我获得实质正义的权利。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与正义有关的东西了。我感觉到的只有……空。像一座怎么也填不满的坑。”
草稿在这里中断了。没有日期,没有签名,没有寄出。
巴克把这封信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正午的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窗外是一个灰暗的小区庭院,几个孩子在破旧的滑梯上玩耍。他们的笑声穿过双层玻璃传进来,和这间屋子里沉积的沉默形成了某种尖锐的对立。
他在这里站了五分钟,什么也没做。然后他转身回到桌前,把索伦森的全部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入证据袋中。
在临走前,他在浴室门口停了一下。门框上方有一个细微的划痕——绳子摩擦留下的痕迹。他没有多看,轻轻带上了门。
当天下午,巴克去了尼堡市立医院的档案室。
他需要查看米克尔·索伦森的精神科诊疗记录。档案管理员花了四十分钟才从地下室翻出那份厚厚的病历。病历的纸张边缘已经发黄,散发出消毒液和霉菌的混合气味。
索伦森的主治医生叫埃里克·尼曼,是市立医院精神科的资深医师,现在已经退休。病历记录显示,尼曼医生在过去六年中一共接诊索伦森二十三次,每一次的诊断结论都是同一个: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长期心理治疗和药物控制,并应给予社会性支持,包括但不限于退伍军人抚恤金。
巴克翻到记录的最后几页。尼曼医生在最后一次诊疗记录中写下了一段明显带着情绪的文字:
“患者的社会功能已严重受损。他的全部精力被耗尽在与退伍军人事务部无休止的手续往来中。每当他提起那些‘补充材料通知’,他的焦虑指数就会急剧上升。我将此记录于此,希望将来有需要时可以作为证据:退伍军人事务部对他的反复驳回,正在以系统性的方式加重他的精神损害。这不是治疗能够解决的问题。这是制度在杀人。”
巴克合上了病历。他靠在档案室冰冷的铁架上,感到后脑勺有一根神经在轻轻跳动。
回到警局后,他把索伦森的全部材料铺在办公桌上,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逐件阅读。六年的申请史,在他的眼前慢慢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一个带着战争创伤回来的男人,在被他自己国家的官僚机器反复拒绝之后,终于决定不再等待。
他在这个过程中想到了安德斯·莫克。想到了那个坐在法务处长办公室里、喝着温度精确的茶、用“无害错误”这四个字终结索伦森最后希望的男人。莫克死的时候眼睛圆睁,脸色青紫,嘴角有白沫。法医说他死亡的精确时间是摄入氰化钠后三十秒。
三十秒。和他一起喝完茶到倒地身亡的时间差不多。
而米克尔·索伦森死亡的时间,是整整六年。
巴克站起来,走到软木墙前。那张写着“嫉妒”的卡片还钉在那里。他在它旁边又加了一张卡片,写上:制度。
然后退后两步,看着这两张卡片。
他在想,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一个人的复仇,可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另一个人?一个永远无法为自己复仇的死者?
他的手机响了。是玛雅打来的。
“你需要过来看看这个。”玛雅的声音里有一种巴克很少听到的紧迫感。
二十分钟后,巴克站在信息技术部门的实验室里。玛雅坐在三台显示器前面,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代码和数字矩阵,映在她专注的脸上,把她的肤色染成淡蓝色。
“我今天上午重新梳理了退伍军人事务部过去十二个月的化学品采购记录,”玛雅一边敲键盘一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表面上没有问题。每一笔采购都有经手人签名,有审批流程,有正规发票。但我做了一件事——我把所有采购记录和采购人员的时间表做了交叉比对。”
她按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了一张对比图表。
“看这里。”玛雅用笔尖指着一条高亮显示的记录,“今年九月十五日,退伍军人事务部实验室耗材仓库采购了一批氰化钠,用于‘标准水质检测’。经手人签名是实验员托比亚斯·伦德。但我核对了伦德的考勤记录——九月十五日,他在奥卢市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实验员培训会议,根本不在尼堡。他的签名是被人代签的。”
巴克俯身盯着屏幕。“谁代签的?”
“关键在于,谁能够接近托比亚斯·伦德的签名模板。”玛雅切换了屏幕画面,调出一份内部系统的权限记录,“退伍军人事务部内部办公系统有一个采购审批模块。法务处负责对所有超过一定金额的采购进行流程合规审查。这意味着,法务处的人有权访问采购系统的审批后台。”
“法务处有多少人?”
“十一个。包括安德斯·莫克本人。”玛雅转过头看着巴克,“以及埃莉诺·瓦尔德。”
巴克直起身来。他感到那条在脑海里若隐若现的线正在逐渐浮出水面。
“不过,”玛雅举起一只手,“这不是直接证据。进入后台的记录是可以被删除的,而确实被删除过。我只能看到采购单被修改的痕迹,但看不到修改者的身份。系统日志在案发前一天被清理过一次——干净得像是专业的。”
“安德斯·莫克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吗?”
“当然。他是法务处长,拥有最高级别的系统权限。但问题是——”玛雅停顿了一下,“如果他想弄到氰化钠去毒杀别人,他会笨到用自己的系统账号去操作吗?如果他想自杀,他会在最高法院胜诉的当天自杀吗?如果是别人想毒死他,那这个人不仅需要知道氰化钠的采购流程,还需要知道实验室主管的出差时间表,还需要拥有足够高的系统权限来完成操作——或者足够了解法务处每一个人的密码习惯。”
“以及知道莫克每天几点喝茶。”巴克补充道。
玛雅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几秒钟。实验室里的服务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在呼吸。
“帮我调一份完整的名单,”巴克最后说,“埃莉诺·瓦尔德在退伍军人事务部二十年来的历任直属上司。每一个人的姓名、在职时间、离职原因。如果是死亡,我要知道死因。如果是调职,我要知道去向。”
“我已经在做了。”玛雅把座椅滑到另一台电脑前,“再给我几个小时。”
巴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尼堡市的夜晚来得早,下午四点半路灯就开始亮了。他从窗口可以看到街对面一家面包店的黄色灯光,和那些推着婴儿车、拎着购物袋走过的路人。正常生活的画面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某种透明的屏障。
他坐在办公桌前,翻开一份新档案。这是玛雅在几个小时前给他打印出来的——埃莉诺·瓦尔德的个人履历表。表格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证件照,大约是二十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灰色头发还没有发白,下颌线条比现在更分明。她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平静、端正、看不出任何情绪。
巴克翻到履历表的第二页,在“教育背景”一栏停下目光。
韦斯特兰大学法学院。入学年份:一九七七年。休学年份:一九七九年。未完成学位。
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潦草,应该是二十年前某个人事职员顺手写下的:休学原因为个人健康原因,详情未提供。
巴克拿起电话,拨通了玛雅的分机。
“帮我查一个名字,”他说,“卡尔·布伦纳。韦斯特兰大学法学院院长。他和埃莉诺·瓦尔德在法学院的时间线有重叠——我要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任何关联。”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埃莉诺·瓦尔德的脸——那张平静到近乎透明的脸,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和她在离开会议室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需要我为您泡一杯茶吗?
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斑。办公室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少了。夜班执勤的警员在楼下大厅里低声交谈,声音模糊,像是从很远的水面下传来的。
巴克睁开眼睛,在笔记本上又写下了一行字:
二十年。七任上司。五人死亡。一人住院。一人最新死亡。
他在这些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在横线下方写了一个问题:
第三任上司是谁?
他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走廊尽头的钟摆来回晃动,发出沉闷的节奏。在它下一次摆动之前,巴克伸手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玛雅的号码。
“还没结束呢,巴克。”玛雅接起电话时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疲惫,“布伦纳的资料我正在查——但你给我那一份死亡名单里,有一个人我暂时查不到任何官方死亡记录。”
“哪一个?”巴克问。
“埃莉诺的第三任上司。雅各布·诺伦。他在退伍军人事务部的人事档案里标注的是‘长期病假’,病假开始于十二年前,至今没有销假。如果他还活着,他今年应该七十一岁。”
“找到他。”
巴克说完这两个字,挂掉了电话。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光在灯管里轻微颤动着,发出一种人耳几乎听不到的高频嗡鸣。
在沉默中,他想起了索伦森那封没有寄出的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我感觉到的只有……空。”
巴克缓缓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尼堡市沉入了更深的夜色。远处波罗的海的潮水正在退去,露出潮湿的黑色沙滩。在五楼法务处的某个角落,埃莉诺·瓦尔德工位上的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正无声地变换着几何图案。
而她本人,此刻正坐在一家空荡荡的公交车站的长椅上,望着街道尽头的黑暗,等着最后一班夜车。
她口袋里装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便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那是她明天一早要去的地方。
一栋位于尼堡市郊的疗养院。
在那里,十二年来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的雅各布·诺伦,正躺在一张白色铁架床上,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等待着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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