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无害的文书工作者

询问室设在退伍军人事务部四楼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

巴克警探选择这个地点是有考虑的。他不想把埃莉诺·瓦尔德带回警局——至少现在不想。一旦进入正式的审讯室,对方就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嫌疑人,而巴克目前掌握的东西还远远不足以打这张牌。他需要她在放松的状态下说话,需要她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卸下防备。如果她真的有防备的话。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长条桌、四把折叠椅和一台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行政组织架构图,玻璃窗蒙着一层薄灰,窗外是尼堡市铅灰色的天际线。巴克把其中一把椅子拉到靠窗的位置,示意埃莉诺坐下。他自己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那张长条桌。

“瓦尔德太太,这只是例行谈话。”巴克打开笔记本,语气尽可能平淡,“我需要了解今天早上法务处的运作情况,以及莫克先生最近的日常状态。你在退伍军人事务部工作了二十年,大概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里的节奏。”

埃莉诺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的坐姿端正得像是受过专门训练,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却没有给人紧张的感觉。这种姿势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长期在不需要展现个性只需要准确执行的环境中培养出来的身体记忆。

“我每天六点四十分到办公室,”她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先开茶水间和走廊的灯,然后准备莫克先生的茶。七点整送到他的办公室。之后我会整理前一天归档的文件,处理预约电话,准备当天的会议资料。今天和每一天都一样。”

“每一天都一样?”巴克重复了一遍。

“是的,警探先生。二十年来,每一天都一样。”

巴克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二十年,每一天都一样。他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莫克先生今天早上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他和往常一样在看文件。他说了一句关于最高法院裁定书的话——‘程序就是程序’——然后喝了茶。”

“他没有抱怨过茶的味道?没有说任何不舒服?”

“没有。他说温度刚好,一如既往。”

巴克注意到她复述莫克原话时那种精确到近乎机械的语调。不是模仿,而是在转述一份已经归档的对话记录。他换了一个角度。

“莫克先生最近有没有表现出压力?情绪低落?或者与什么人发生过冲突?”

埃莉诺沉默了两秒。这是她在这次谈话中第一次出现停顿。巴克捕捉到了这个停顿,像猎人捕捉到灌木丛中一片不正常的安静。

“莫克先生从来没有情绪低落过,”她终于说,“至少我没有见过。至于冲突——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会有冲突。每一个被他驳回申请的退伍军人都是一个潜在的冲突。但那不是私人性质的冲突。对他来说,那些都只是案例编号。”

“包括米克尔·索伦森?”

这个名字落在会议室的空气中,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埃莉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确认”的东西。就好像她一直在等巴克问出这个名字,而当他终于问出来的时候,她感到某种意义上的满意。

“索伦森先生是最近的一个案例,”她说,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档案是我整理的。所有的病历、诊断报告、服役记录。非常完整。”

“你觉得他的申请应该被批准吗?”

巴克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紧盯着她的脸。在十五年的刑侦生涯中,他学会了一件事:一个人在回答道德判断类问题时,脸上的微表情会泄露比话语多得多的信息。

但埃莉诺·瓦尔德的脸是一扇关着的门。

“我的工作是为莫克先生准备材料,警探先生。决定的权力不在我这里。”

滴水不漏。巴克在心里给她记了一分。

他合上笔记本,换了一种更随意的姿态。“瓦尔德太太,我们先不谈工作了。跟我说说你自己。你在哪里长大的?”

埃莉诺似乎对这个转向略有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北部的奥斯特维克镇。一个很小的伐木小镇。”

“父母呢?”

“父亲是伐木工人,在我十六岁那年死于工伤。母亲……在我十二岁那年离开了家,没有说去了哪里。”

巴克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任何情绪波动。她说这些事的方式像是在朗读别人写的生平简介。他把这记在心里,继续问。

“你来尼堡之前在做什么?”

“读法学院。”

“法学院?”巴克挑了挑眉毛,“你学了法律?”

“没有读完。”她说。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出现了某种细微的变化——不是情绪,而是音量。最后一个词的音量比前面低了半个度,像是一个人下意识地把一扇门往回拉了拉。

巴克看着她,没有说话。会议室里的沉默被饮水机发出的咕噜声填满。

几秒钟后,埃莉诺主动开口,语气又恢复了平静。“警探先生,如果您需要了解我的教育背景,人事档案里应该有完整的记录。”

“我会去看的。”巴克说,“最后一个问题——莫克先生去世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

这个回答让巴克微微一愣。他没有问“你在想什么”,但她回答的却不只是“做什么”。她说的是“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急救人员来了。然后您来了。”

巴克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他没有再追问。在这个阶段,问得太多和问得太少一样危险。他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足够多的观察——观察她回答问题的方式、她的停顿、她选择使用的词汇和刻意回避的词汇。

“谢谢你,瓦尔德太太。你可以回到工位上去了。但今天最好不要离开大楼,我可能还有问题需要找你确认。”

“当然,警探先生。”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抚平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需要我为您泡一杯茶吗?”

巴克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是真诚的,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一个刚刚目睹了上司死亡、被警察盘问了半小时的女人,礼貌地问警察要不要喝茶。

“不用了,谢谢。”他说。

埃莉诺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巴克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没有抽。这栋楼里禁止吸烟。但他的神经需要一些熟悉的仪式感来帮助思考。

法务处的其他工作人员在一楼大厅等着接受轮询。巴克花了一整个下午,逐一询问了十一个人。每个人讲的故事都是同一个版本的不同变体,但核心信息高度一致。

“瓦尔德太太?你不需要担心她。她是这栋楼里最不危险的人。”法务处副处长佩尔·布罗根用一口浓重的韦斯特兰北方口音说道。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身材矮壮,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桌面,“她在退伍军人事务部的时间比我还长。一直都是秘书,从来没有要求过晋升,从来没有抱怨过任何事情。她就像……”他想了想,找了一个比喻,“就像办公室里的地毯。你天天踩在上面,但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

档案管理员玛丽安·赫德伦德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戴着厚框眼镜,说话时语速很快。“埃莉诺?她很安静。非常安静。有时候你来上班,你会发现她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了,而你甚至没有意识到她也在办公室里。她泡的茶确实好喝,莫克先生总是只喝她泡的茶。别人泡的他都不碰。”

“为什么?”巴克问。

“不知道。可能是茶叶的品质,也可能是水温。埃莉诺对温度特别讲究。她有一个温度计,专门测泡茶的水温。八十五度——那是她的标准。”

年轻助理彼得森在回答问题时还在发抖。他是最先冲进莫克办公室的人,那个画面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冲击。“我看到莫克先生……躺在地上……眼睛睁着……脸色是青的。我当时想的是……”他咽了一口唾沫,“我当时想的是,他不应该看起来像那样。不应该有人看起来像那样。”

“莫克先生对瓦尔德太太怎么样?”巴克问。

彼得森犹豫了一下。“他……怎么说呢。他对她的态度就像对空气。不是坏——不是恶劣的那种坏。就是……你不觉得你需要跟空气说话,对吧?他很少叫她名字。一般都是直接说‘泡茶’或者‘拿文件’。有时候她在工位上坐了一整天,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你觉得瓦尔德太太介意吗?”

彼得森想了想。“介意?不。我是说,她看起来从来不介意任何事情。那就是她的生活方式。她就像一个……一个影子。”

巴克合上了笔记本。

第二天上午,他驱车前往法医中心,拿到了安德斯·莫克的初步尸检报告。

法医主管玛格丽特·伦德斯特罗姆是一个干练的六旬女人,说话简洁明了,从不浪费任何词语。“死因是氰化物中毒,具体成分是氰化钠。剂量精准得令人惊讶——刚好在三十秒内导致心脏骤停,不多不少。毒物通过消化道进入体内,胃内容物显示与饮用的红茶混合。苦杏仁气味在胃部尤其明显。”

“来源呢?”

“这正是有意思的地方。”伦德斯特罗姆摘下老花镜,“氰化钠不是那种你能在街角超市买到的东西。它通常用于实验室研究和某些工业工艺。普通人要获取,需要走特定的采购流程。当然,如果你知道去哪买,也可以买到。”

“在退伍军人事务部能弄到吗?”

伦德斯特罗姆看了他一眼。“我建议你去查一下他们的化学品采购记录。”

巴克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的技术搭档玛雅·林德斯特伦已经在他的办公桌上放了一份初步报告。玛雅是个三十五岁的红发女人,在数字取证方面是整个尼堡警局最出色的人。她在没有任何指示的情况下就自行开始挖掘退伍军人事务部的人员档案。

“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玛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我还没有完全查清楚,但我觉得你会想看看。”

巴克接过她递来的一份打印件。这是一份二十年前的剪报复印件,来自一本现在已经停刊的法学期刊。

剪报的标题是:《论行政程序漏洞的司法审查边界》,作者署名:卡尔·布伦纳教授。

“布伦纳是现任韦斯特兰大学法学院院长,”玛雅说,“全国行政法学界的权威。经常在最高法院担任专家证人。顺便说一句——安德斯·莫克曾经在韦斯特兰大学法学院担任过客座讲师。他们认识,关系匪浅。”

“所以呢?”

“所以,”玛雅喝了一口咖啡,“我查了一下时间线。埃莉诺·瓦尔德在二十一岁那年从法学院休学。休学的时间节点,恰好与这篇论文发表在同一年。而且她在休学前,主攻的方向恰好是行政程序法。”

巴克看着那份剪报,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玛雅走到门口时转身说,“我调了她二十年来历任上司的名单。一共七个人。其中五人已经死亡。死因各不相同,没有一例被认定为他杀。”

“还活着的呢?”

“一个现在长期住院,形同植物人。另一个……就是刚死的安德斯·莫克。”

玛雅说完就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巴克一个人。他盯着那份二十年前的剪报,盯着上面那个烫金印刷的学者名字。他回想起埃莉诺·瓦尔德在他提到“法学院”三个字时,那个下降了半个音阶的声音。

他想起她说“没有读完”时那只轻轻攥了一下的右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尼堡市灰暗的天空。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和他身后那面挂满各种案件线索的软木墙。

他把那份剪报用图钉按在墙上,在它旁边贴上一张空白的索引卡。

在索引卡上,他写下了两个字:

嫉妒。

然后他放下笔,看着窗外。一只灰色的海鸥落在对面的屋顶上,歪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茶水间的水龙头已经修好了,但巴克觉得他仍然能听到那种有节奏的滴水声。

在离他三个楼层以下的五楼法务处,埃莉诺·瓦尔德正坐在她的工位上,整理安德斯·莫克生前处理的最后一批文件。

她的键盘发出均匀的敲击声。周围来来往往的同事用复杂的目光偷看她,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着,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又一行整齐的文字。

一个档案管理员从她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着头走了过去。

埃莉诺没有抬头。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表情——不是微笑,甚至不是满足。那更像是一种冬天的田野上覆盖着的薄雾,看不清,却无处不在。

她的手指按下了保存键。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然后归于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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