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用一根生锈的铁丝撬开了地下室的锁。
不是门锁——门是铁的,从外面闩死,铁丝拿它没办法。她撬的是通风口的铁栅栏。那个通风口窄得只能容一个未成年女孩侧身通过,管道内壁全是铁锈和蜘蛛网,但索菲亚用肩膀硬顶了三次,铁栅栏最下面那根锈蚀的焊点终于崩开了。她把栅栏推开一条缝,回头看了一眼阿米拉和萨菲亚。黑暗中她看不清她们的脸,只能看到两双眼睛。那两双眼睛在暗淡的光线中亮得惊人,像困兽。
“阿米拉先走,”索菲亚压低声音,“你最小,爬得快。出去之后往东跑,东边有一片柏树丛,翻过围墙就是港口区的废弃集装箱堆场。在那里等我。萨菲亚第二。我断后。”
“你断后?”阿米拉的声音在发抖,“你的膝盖还在化脓,你怎么断后?”
索菲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蹲下身,把双手交叠成台阶的形状,示意阿米拉踩上来。阿米拉犹豫了一秒,然后踩上索菲亚的手掌,被托进了通风口。铁皮管道发出一阵沉闷的震颤声,细碎的铁锈屑落下来,像一场微型的雪。
阿米拉的脚消失在管道深处之后,萨菲亚抓住了索菲亚的胳膊。这个比索菲亚大一岁的女孩一直很少说话——从被关进地下室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怎么说过话,只是蜷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之间,偶尔发出压抑的呜咽。但现在她的手指死死地扣着索菲亚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他怎么办?”她说。
索菲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下室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蜷着一个男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男孩。皮肤黝黑,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白,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他的左脚踝上拴着一条粗铁链,另一端焊在墙上的铁环里。他不是巴伦塔人——索菲亚从他的面部特征判断,他可能来自西非更内陆的某个国家。他是在她们被关进来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被饿了很久,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大部分时间里只是闭着眼睛发出含混的呓语。
索菲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刚解开束缚的手抬起他的下巴。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聚焦。
“你叫什么?”她用巴伦塔语问。
没有回应。
她又用简单的英语问了一遍。
那个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音节。不是巴伦塔语,也不是英语,而是某种更陌生的语言。索菲亚只听懂了一个词——一个地名,或者是一个人名。那个音节听起来像是“卡诺”。
她做了决定。她从墙上抠下另一块松动的砖,用力砸向焊在墙上的铁环。砖碎了,铁环纹丝不动。她砸了五次,铁环只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走。”萨菲亚在后面催促她,“再不走上面的人就醒了。”
索菲亚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了一秒眼睛。然后她站起来,从地上捡起那根磨断她尼龙扎带的铁丝,塞进那个男孩的手心里。
“如果你能弄开它,”她说,“往东跑。集装箱堆场。”
男孩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不是希望的光,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远处漂浮的木板——远得够不着,但至少知道海面上不是只有自己在往下沉。
索菲亚没有再看第二眼。她跑回通风口,托起萨菲亚送进管道,然后自己跳起来抓住铁栅栏的边缘,用全身的重量往上翻。她的膝盖撞在铁皮上,化脓的伤口被撕裂,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小腿流下来。她咬住嘴唇把尖叫吞回喉咙里,翻进了通风口。
三个人在黑暗的管道里爬行了大约十五分钟。索菲亚在最前面探路,用手肘支撑身体往前挪,每一下移动都让膝盖的伤口在铁皮上摩擦。到后来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灼热感。管道中途出现了一个岔口,左边是向上的斜坡,右边是水平的直道。她停下,闭上眼睛回想被带进来时的路线——她们是被从上面往下押进地下室的,这意味着向上的方向通往地面。
她选了左边。
爬了大约五分钟,管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细弱的光。不是阳光,是钠灯那种暗黄色的光,从另一端的通风口铁栅栏外面渗进来。索菲亚爬到尽头,透过栅栏往外看——外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室内空间,看起来像是庄园的地下停车场。混凝土柱子、地上的车位线、角落里堆着的旧家具和落满灰尘的园艺工具。距离通风口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扇半开的卷帘门,外面就是雨夜。
自由。
索菲亚用肩膀顶开了这端的铁栅栏——这边的焊点比地下室那头更松,只推了两下就开了。她先探出身子,确认四周没人,然后回头把阿米拉和萨菲亚一个一个拉出来。三个人蹲在停车场的阴影里,呼吸急促而克制,像三只刚从捕兽夹里挣脱的动物。
外面还在下雨。但比之前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绵绵密密的细水,在卷帘门外的地面上敲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现在跑。”索菲亚说。
三个人从卷帘门下面钻出去,跑进了雨里。
庄园比她们想象的更大。不是那种城市里的别墅,而是一座占地几英亩的私人领地——修剪整齐的草坪被雨泡成了沼泽,远处有马场的围栏和一排低矮的附属建筑,最外围是一道大约三米高的石砌围墙,墙顶上嵌着碎玻璃。索菲亚带着阿米拉和萨菲亚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膝盖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每跑一步都像有一把小刀在骨头缝里剜,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它。
跑过马场边缘的时候,萨菲亚突然停住了。
索菲亚回过头,看到萨菲亚站在一扇半开的马厩门前,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索菲亚心里一沉,快步走回去,顺着萨菲亚的目光往马厩里看。
马厩里没有马。
但里面有人。
六个女孩,和她们差不多年纪,皮肤都是巴伦塔人特有的深褐色,穿着统一的灰色罩衫,并排躺在马厩的干草堆上。她们没有睡着。她们醒着。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但身体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她们的瞳孔对光源没有反应,呼吸浅而匀,像被下了某种镇静剂,意识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只能望着天花板等待药效过去。
索菲亚冲进去蹲在第一个女孩身边,拍她的脸,叫她的名字——她认识这个女孩,她叫法图,和卢米同一批来阿斯特丽亚的,三周前在学校里最后一次被人看到,之后就出现在了“退学”名单上。法图的眼睛慢慢转向索菲亚的方向,嘴唇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气音。
索菲亚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想把她们全都带出去。但六个人全部失去行动能力,她只有两只手和一个正在崩溃的膝盖。如果背一个人走,其他人怎么办?如果现在跑出去报警,等警察来了,马厩里的这些人会不会已经被转移?她跪在干草堆上,雨水混着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索菲亚。”阿米拉在门口叫她,声音里带着警告。
远处传来狗叫。
不是一只,是至少两只,叫声低沉有力,从庄园主楼的方向由远及近。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中晃动,扫过草坪,扫过马场围栏,正在朝这个方向逼近。
萨菲亚开始哭。无声的哭,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把法图的手放回她的胸口,站起来,用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那么稳的声音说:“跑。我们跑。”
“她们怎么办——”
“我们活着出去,她们才有机会。”索菲亚抓住萨菲亚的胳膊把她拽出马厩,“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三个人重新跑入雨幕。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已经在她们脚后跟的位置扫过。索菲亚跑到围墙边,找到一棵靠近墙面的老橡树。粗糙的树干在雨里湿滑难攀,她推着阿米拉先上,阿米拉踩着她的肩膀够到了最低的树枝,翻身上去,然后伸手把萨菲亚也拉了上去。索菲亚最后一个爬,她的手在湿树皮上滑了一下,整个人掉了半截,膝盖重新撞在树干上,这次她没能忍住那声尖叫——短促而尖锐,在雨夜中划出了一道口子。
手电筒的光束全部转向了她的方向。
“墙上!在墙上!”有人在远处喊。
索菲亚重新抓住树枝,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上去。她趴在粗壮的树枝上,往下一看——两个穿深色衣服的守卫正跑过草坪,手里的强光手电直直地打在橡树上。其中一个人从腰间抽出了一把什么东西,金属的光泽在雨中一闪。
阿米拉和萨菲亚已经翻过了墙头。阿米拉从墙的另一边探出手,声音在发抖:“跳!索菲亚跳!”
索菲亚站起来,踩在晃动的树枝上,往围墙的方向纵身一跃。
她的手指抓住了墙顶。碎玻璃割进她的掌心,热辣的血顺着指尖滑进袖子里。但她没有松手。她用膝盖顶住墙面,翻过了墙头,整个人从三米高的墙上摔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墙外泥泞的草地上。落地的冲击力撞得她几乎晕过去,嘴里全是泥土和血的腥味。
阿米拉和萨菲亚架起她的两只胳膊,拖着她跑进了港口区废弃集装箱堆场的阴影里。
身后,狗叫声在围墙内狂吠了一阵,然后渐渐平息。没有人追出来。围墙外面不是庄园的范围了,那些守卫不敢越界——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不想让这件事惊动围墙以外的任何人。
索菲亚靠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从她的脸上淌下来,她的双手全是血——左手掌心两道深可见肉的割伤,右手指甲里嵌着碎玻璃渣。她的左膝盖已经肿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球状,皮肤撑得发亮,脓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但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甚至不是劫后余生的笑,而是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反弹出来的、毫无温度的笑。她把头仰靠在集装箱的铁皮上,看着布雷默顿雨夜的天空,对着什么都没有的虚空说了一句:
“我出来了。”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警官雷·卡斯尔坐在警局会议室的长桌前,面前摊着那件从厢型车备胎槽里找到的校服外套。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地检官、凶案组组长和一名来自联邦调查局跨境犯罪专案组的联络员。投影仪在墙上打出一排照片:索菲亚的入学照、阿米拉的假护照扫描件、维克多·莫拉莱斯的逮捕档案、那只带血的运动鞋。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法医组的代表站在投影仪旁边,指着屏幕上跳出的数据,“鞋面上的血迹和索菲亚·恩德森的DNA完全匹配。车内找到的头发出自另一名身份尚未确认的女性。备胎槽底部的皮肤组织样本属于第三个人——我们暂时叫她无名氏三号。一辆车里至少涉及三名受害者。”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地检官开口了。她是一个精瘦的中年女人,叫玛格丽特·陈,说话从不拖泥带水。在布雷默顿检察院干了十九年,她的声带似乎已经被法律条文泡出了固定的硬度。
“证据足够起诉莫拉莱斯一级绑架和非法拘禁。但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把这些证据送进法庭。”她看向卡斯尔,“斯特林提出的动议你看了吗?”
卡斯尔看了。他在来会议室之前刚刚收到那份动议。斯特林在动议中主张,巡警在截停车辆后未经莫拉莱斯同意就打开了后备箱,这一行为超出了合法交通截停的范围,构成了违反阿斯特丽亚联邦宪法第四修正案的无证搜查。因此,在后备箱中找到的所有证据——鞋、校服、护照、头发和皮肤组织——都是毒树之果,应当被排除。
“截停理由是尾灯故障,”凶案组组长说,一个头发花白、脖子粗得像消防栓的老警察,“合法截停,对吧?”
“截停是合法的,”玛格丽特·陈揉了揉太阳穴,“但截停之后发生的搜查是另一回事。合法截停不等于合法搜查。斯特林的核心论点不是截停不合法,而是后续的搜查没有满足宪法要求的例外情形——没有紧急状况,没有搜查令,没有当事人同意。巡警单凭‘闻到漂白剂气味’就打开后备箱,在法律上属于靠主观判断作出的行为。遇到一位讲究程序正义的法官,可能直接裁定证据无效。”
“漂白剂加血迹还不够紧急?”组长提高了声音,“车里在冒漂白剂的味儿,后备箱渗出血迹反应,这种情况下不去检查,难道要等所有证据都被清洗干净再慢悠悠去申请令状?”
“你是这么想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联邦最高法院最近的倾向不是这么判的。”玛格丽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判例摘要,推到桌子中间,“阿斯特丽亚联邦最高法院在去年裁定的埃利斯案中明确说了——合法逮捕之后对车辆的无证搜查,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之一:要么被捕者有可能返回车内获取武器或毁灭证据,要么有理由相信车内存在与逮捕罪行相关的证据。莫拉莱斯被截停时已经被铐在巡逻车上,他不可能回到车里。而截停他的罪名是交通违章,跟人口贩运没有关联。严格套用这个判例的话,巡警开后备箱的行为确实踩在了宪法的灰色地带。”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卡斯尔一直没说话。他盯着墙上投影的照片——索菲亚的入学照。那张照片是他从布莱克伍德学院的学生数据库里调出来的,拍得很正式,女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眼神干净得像一泓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水。那是一个还没有被卖掉、还没有被关进地下室、还没有被磨断尼龙扎带和割伤手掌的女孩。那是六周前拍摄的索菲亚·恩德森。
而现在她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卡斯尔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用很平稳的声音说:“如果排除申请被批准呢?”
玛格丽特看着他。“那么车上搜到的所有物证都不能进入庭审。没有物证,只剩下巡警的证词和莫拉莱斯自己的话——而他的律师会确保他一个字都不说。结果就是证据不足,驳回起诉,当庭释放。”
“那个后生仔不会停手的,”组长阴沉地说,“他后车厢里三条人命的血,放出去他就会继续干。”
没有人反驳他。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卡斯尔站起来,走到窗边。警局的窗外,港口区的起重机还在雨中运转,暗黄的灯光照在成堆的集装箱上,把整个港区切割成无数个几何形的明暗方块。那些集装箱里装的是什么,没有人全部知道。从巴伦塔出发的货轮在海上漂几个星期,靠港卸货,报关单上写着咖啡、可可、棕榈油。但有些货柜里的东西,海关不会打开看。不是不敢看,是没有人告诉他们在成千上万个柜子里应该去看哪一个。
卡斯尔转过身。“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着他。
“让莫拉莱斯自己把证据送进来。不是物证——是口供。让他以为我们有更多东西,比实际有的多得多。”他顿了顿,“这不算诱供。但是需要时间,需要让他在审讯室里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玛格丽特·陈的眉毛微微扬起。她盯着卡斯尔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合法。给你四十八小时。”
就在这时,卡斯尔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他没见过的新号码。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标点:
“找到她。”
没有署名。没有上下文。只有一个坐标定位,显示在港口区东侧——集装箱堆场的某处。
卡斯尔盯着那个坐标,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抓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组长在身后叫他:“你去哪?”
“接一个证人。”卡斯尔推开门,头也不回,“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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