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令生效后的第六个小时,雷·卡斯尔在厢型车后排座椅的金属骨架和海绵垫之间,找到了一根头发。
那根头发被漂白剂泡过,毛鳞片已经受损,颜色从原本的黑色褪成了枯草般的棕黄。但它依然完整——发根、发干、发梢都在,足够提取一份完整的核DNA图谱。卡斯尔用镊子把它夹起来,对着物证室的灯光看了三秒,然后放进证物袋,在标签上写下编号:E-17。
物证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排气扇的嗡鸣。他把证物袋封好口,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他把这辆厢型车从里到外拆了一遍。座椅卸下来了,地毯掀起来了,车门的内饰板被撬开,仪表盘下方的电线暴露在外,像某种被解剖的生物的内脏。他找到了十七件需要送检的物证:除了那只鞋和这根头发,还有五处疑似血迹的暗色斑渍,三枚不完整的指纹,一根尼龙扎带的断头,以及藏在备胎槽底部夹层里的一个黑色防水袋。
防水袋里装着一本巴伦塔护照。
护照的主人叫阿米拉·迪亚洛,十七岁,照片上是一个瘦削的女孩,颧骨很高,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警觉。护照签发日期是四个月前,入境阿斯特丽亚联邦的章盖在两个月前——和索菲亚·恩德森进入布莱克伍德学院的时间几乎重合。
卡斯尔坐在物证室的折叠椅上,把护照翻了又翻。签证类型是学生签证,上面印着“布莱克伍德学院国际交流项目”的字样,签发机构是阿斯特丽亚联邦驻巴伦塔大使馆。一切都看起来很正规——格式正确,印章清晰,签名齐备。但卡斯尔用手指摩挲签证页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粗糙感。他把护照举到灯光下,侧着看。
签证页的防伪水印图案应该是阿斯特丽亚联邦的国鸟——展翅的雄鹰。但这张签证页上的雄鹰少了一根羽毛。
高仿。不是原件。
卡斯尔把护照放进证物袋,在标签上写下编号E-18。
他把所有物证排在地面,用手机拍了一张全景照片,然后给每一件单独拍照、编号、登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所有经手的案件里,物证登记是他最不喜欢的环节,但也是他做得最认真的一个。这是一堵墙——用照片、编号、标签和封条筑起来的墙,墙的这边是客观事实,墙的那边是辩方律师在交叉询问中试图撬开的每一条缝隙。一堵墙好不好,不看它垒得有多高,看它有没有缝隙。
六点半的时候,顾端着一杯咖啡推门进来。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瞥了一眼地上排开的证物袋,说:“法医那边回话了。鞋面上的血迹是人血,O型。跟你送过去的那根头发的DNA样本下午就能出初步比对结果。”
卡斯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没有糖,正是他需要的味道。
“维克多·莫拉莱斯呢?”
“审讯室里坐着呢。他的律师来过了,一个叫伦纳德·斯特林的人,港口区那边出了名的‘灰区律师’——专接这种边缘案子,收费不高但每单都赢。”顾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知道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卡斯尔看着她。
“‘我的当事人被捕时正在驾车返回住所的路上,警察没有任何合法理由截停他的车辆。所有后续搜查的成果都是毒树之果。’”
毒树之果。卡斯尔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这是阿斯特丽亚联邦刑事诉讼中一条著名的排除规则——如果最初的证据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那么所有由此衍生出的证据都不能在法庭上使用。就像毒树上的果子,无论果子本身看起来多好,都是有毒的。
但前提是,最初的证据确实是非法的。
“截停理由是违章驾驶,”卡斯尔说,“他的尾灯坏了,巡警有合法理由拦停。”
“他的律师说,他的尾灯在截停之前是好的,是巡警在截停过程中故意损坏以制造合法理由。”
卡斯尔放下咖啡杯。
物证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盯着地面上一排排的证物袋,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案卷里每一个程序细节。巡警的报告里写的截停理由是“右侧尾灯不亮”,配了现场照片。照片上尾灯确实不亮。但如果辩方主张照片是事后拍摄的,如果巡警的执法记录仪角度不理想,如果斯特林在听证会上找到了一个能把程序链条拖进沼泽的角度——那么这棵树,哪怕是种在合法土壤里的,也会被拖进一场关于土壤成分的无休止争论。
“我们需要执法记录仪的视频。”卡斯尔说,“我需要九号公路截停点的全程影像,从触发警灯到给嫌犯戴上手铐的每一秒都不能缺。”
“已经调了。”顾说,“技术那边正在导出,今晚能给你。”
卡斯尔点了点头,但他没有放松。斯特林这个人他听说过。港口区的灰色地带养出了一批专门和警方周旋的律师,他们不是在寻找真相,他们在寻找程序的裂缝。一个日期填错的表格,一句在压力下说走嘴的话,一份迟到了十二小时的报告——任何裂缝都能让一个案子从铁证如山变成一纸空文。而这些裂缝,在涉及跨国人口贩运的案件中尤其危险,因为受害者往往是非法入境者,她们的证词在陪审团眼中的可信度天然就打了一个折扣。
卡斯尔站起来,把喝完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走向审讯室。
审讯室在警局二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卡斯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维克多·莫拉莱斯。那个男人坐在铁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等晚饭。他的律师伦纳德·斯特林坐在旁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声对着莫拉莱斯的耳朵说着什么。莫拉莱斯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卡斯尔推门进去。
斯特林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卡斯尔探员,久仰。我的当事人已经表示,在未经我全程在场的情况下,他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我没打算问问题。”卡斯尔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那是一张照片——从厢型车备胎槽里取出的那只白色运动鞋的特写,鞋面上的血迹在灯光下呈现出暗沉的铁锈色。他把照片推到莫拉莱斯面前。
“鞋舌内侧写着‘S.E.’。索菲亚·恩德森,十九岁,布莱克伍德学院交换生,巴伦塔籍,失踪至今已超过四十八小时。鞋面上的血迹是人血,O型。我们正在跑DNA比对,结果最迟明天出来。”
莫拉莱斯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移开了。他的面部肌肉没有动,但卡斯尔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非常轻微,非常短暂,但足以说明一件事:维克多·莫拉莱斯认识照片上的那只鞋。
斯特林把照片推了回来。“我的当事人不否认车上有不明来源的物品。这辆厢型车在港口区长期停放,任何人都可能把东西放进去。这只鞋与我当事人的关联性,你们目前只能证明到‘出现在车内’这个程度。而如果车是借来的或者共用的话,这个关联性就更弱了。”
“车是以他的名义登记的。”
“以他的名义登记,但实际使用者可能另有其人。这在港口区是常见情况。”
卡斯尔没有接这个话。他翻开文件夹的第二页,抽出那张阿米拉·迪亚洛护照的复印件,放在照片旁边。
“我们在同一辆车的备胎槽夹层里找到了这本护照。阿米拉·迪亚洛,十七岁,巴伦塔籍。护照是伪造的——防伪水印少了一根羽毛。真护照的签证页应该有七根羽毛,这本只有六根。”
斯特林的眼神在护照照片上停了一瞬。这一瞬很短,但够了。卡斯尔捕捉到了那个瞬间——斯特林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本护照的存在。一个律师在审讯中听到某个证物时的第一反应,往往比所有后续的表演都更真实。斯特林知道这本案子比他来之前以为的要大。他的准备只够对付一只带血的鞋,不够对付第二本护照。
斯特林很快恢复了微笑。“这本护照与我的当事人之间同样缺乏直接关联。正如刚才所说,这辆车并非只有他一人使用。如果检方要控告我的当事人持有伪造证件,那么我们可以在预审听证会上解决这个问题。”
“可以。”卡斯尔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拿在手里,“但我现在要告诉你们的是更严重的问题。”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铁桌上,和莫拉莱斯对视。莫拉莱斯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在审讯室的强光下缩得很小,像两颗钉子。卡斯尔盯着那两颗钉子,一字一句地说:
“车内的血迹预测试结果今天下午出来了。我们在后座、地毯下面和备胎槽边缘找到了多处血迹反应。不是一处,是七处。血型至少涉及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确定是索菲亚·恩德森。另一个还在比对。”
他顿了顿,看着莫拉莱斯的瞳孔。
“车里不是载过一个女孩。是至少两个。”
沉默。
审讯室里只剩下排气扇转动的低鸣。莫拉莱斯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他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交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
卡斯尔直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用余光看着莫拉莱斯:“我们在申请搜查你名下全部住所的令状。如果你要赶在前面做点什么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我建议你考虑一下自首。”
他拉开门。
“你们要问的,不就是这辆车去过哪里吗?”莫拉莱斯突然开口。
卡斯尔停在门边。
“我可以告诉你们这辆车去过哪里,”莫拉莱斯说,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我有一个条件。”
斯特林迅速地把手按在莫拉莱斯的小臂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莫拉莱斯没有理会他,眼睛仍然看着卡斯尔的背影。
“什么条件?”卡斯尔没有转身。
“豁免协议。全面豁免,白纸黑字,签完了我再开口。”
卡斯尔转过身,看着莫拉莱斯。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冷静的计算。他在谈生意。不是第一次。他曾经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对着别的警察也这样做过,而这个姿势和语气已经是经过多次演练的熟练产物。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豁免。”卡斯尔说,“你的律师应该已经告诉过你,阿斯特丽亚联邦的检方有权对人口贩运的从犯提出豁免,但前提是你提供的线索有重大价值,而且经过交叉验证确认真实。在你开口之前,我连你是不是从犯都不能确定。你现在只是一辆车的主人和两本护照的关联人。”
莫拉莱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是嘴角被线拉了一下又弹回去。
“那你们就继续搜车,”他说,“搜到零件都不剩,搜到你们的物证室堆满了塑料袋。但那些塑料袋里装的每一件东西,我的律师都会说,不是我的。”
斯特林站起来,伸手挡住莫拉莱斯的肩膀,对卡斯尔说:“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我的当事人需要休息。任何后续沟通请通过正式渠道联系我。”
卡斯尔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走出审讯室,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走廊的另一端,顾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一种卡斯尔不太愿意解读的表情。那是介于震惊和愤怒之间的某种东西,像是一个人刚刚看到了不应该被允许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画面。
“执法记录仪的视频导出来了。”顾把平板递给他,声音很低,“你自己看。”
卡斯尔接过平板,按下播放键。
画面是九号公路的截停现场。执法记录仪的镜头对着厢型车的侧面,画面边缘能看到巡警正在和莫拉莱斯说话。视频大约进展到三分钟的时候,巡警走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手电筒的光扫过备胎槽——然后突然停住了。
因为备胎槽里除了那只鞋,还有一个模糊的、被镜头边缘切掉一半的东西。
卡斯尔把视频暂停,放大画面。
那个东西是一个布料的角。深蓝色,边缘有磨损,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绣上去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鸟。他认得那个图案。
布莱克伍德学院的校徽。
他把视频又往前拖了几秒。巡警的手电筒往下照,光束扫到了备胎槽的深处。在千斤顶的阴影下面,不是只有那只鞋,还有那件校服外套。深蓝色的面料几乎被漂白剂泡成了灰白色,但校徽还在,鸟的翅膀展开,每一根绣线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卡斯尔盯着那件校服。
他突然理解了刚才斯特林为什么要那么用力地按莫拉莱斯的手臂,也理解了莫拉莱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出豁免协议——不是为了谈条件,是为了试探。他想确认警方到底在车里搜到了多少东西。如果校服还没有被发现,那么他还有余地;如果校服已经被翻出来了,那么他的余地就只剩下了豁免这一条路。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卡斯尔也注意到了一个被淹没在更多关键证据之下的问题。一个他花了整个上午去避免、但正在逐渐浮现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源头,藏在巡警最初截停车辆的执法录像里。
他在截停车辆的时候,说了一句“我闻到车内有异常气味”,并在未获得莫拉莱斯同意的情况下拉开了后备箱的门。在执法记录仪的录音里,他确实闻到了漂白剂。但在没有紧急情形确认的情况下,他是否可以单凭气味就采取强制性执法行为?
如果辩方咬死这一程序瑕疵,即便最后司法机关勉强裁定截停合法,后备箱被打开那一刻的“搜查”,也远远超过了截停车辆的合法目的,并涉及对车辆内部的勘查。那一刻,程序的纯洁性可能已经被玷污了。
卡斯尔回看视频录像,光线昏暗,雨水击打,整个截停现场充满混乱。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莫拉莱斯的脸,不是斯特林的微笑,而是那只鞋。索菲亚·恩德森穿过的那只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鞋面上落着已经干透的暗红。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打给地检官。
“我需要一个预审策略会议,”他说,“越快越好。”
窗外的港口区亮起了夜灯。暗黄色的光芒透过雨雾洒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条条液态的锁链。
与此同时,在那座被庄园围墙圈起来的地下室里,索菲亚·恩德森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嘴里咬着一根从墙角抠出来的铁丝,正对着手腕上的尼龙扎带一下一下地磨。她的嘴唇被铁丝割破了,血沿着下巴滴在地上,但她没有停下来。和她关在一起的两个女孩——阿米拉和另一个叫萨菲亚的——在黑暗中看着她的动作,呼吸声急促而轻微。
铁丝的尖端终于扎进了扎带的锁扣。咔哒一声,扎带松了。
索菲亚吐掉铁丝,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手腕,然后爬到另外两个女孩身边,开始在黑暗中摸索她们的束缚。
“别出声,”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冷得像港口区的海风,“今晚我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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