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没有回家。
他在水处理厂的控制室里待到凌晨四点,坐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金属折叠椅上,面前是鲍比的笔记本电脑和那块正在缓慢冷却的泥板残片。鲍比靠在墙角,手腕上的纱布渗出了新的血迹,但精神比刚才稳定了许多。两个人之间横亘着一种奇特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太多话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最终还是鲍比先开口了。“语言净化令,”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出一层薄薄的回音,“你知道它真正的作用是什么吗?”
艾伦抬起头。
“不是为了禁止脏话。”鲍比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是一份联邦传媒委员会的内部会议纪要,日期显示为三年前,上面盖着“机密”字样的水印。“你自己看。”
艾伦开始阅读。会议纪要的参会人员包括埃莉诺·哈特、维克多·凯恩,以及三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两个来自联邦声学研究所的技术官员,一个来自国防部的联络人。会议的主题是“全频段声纹监控网络的可行性评估”。
纪要第三页有一段被黄色荧光笔标注出来的话:“该网络一旦建成,将具备对全联邦境内任何音频传输信号进行实时声纹比对的能力。每一个声音——无论是广播、电话、还是人与人之间的面对面交谈——只要在麦克风接收范围内,都可以被提取、识别和定位。”
艾伦的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住了。他想起两年前那个被掐断信号的深夜脱口秀。不是制作人不想让他说话,也不是主持人临时改主意。是另一个系统在监听——一个能够在他开口之前就预判他会说什么的系统。而“语言净化令”,不过是这套系统披上的一件法律外衣。
“他们建立这个系统的目的不只是过滤脏话。”鲍比说,“他们是在建立一个声音的牢笼。任何不符合规范的声音——不光是词汇,还包括频率、语调、甚至某种特定的声纹模式——都会在到达公众耳朵之前被阻断。”
“所以他们真正害怕的不是粗俗语言。”艾伦慢慢说道。
“他们害怕的是语言本身。”鲍比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害怕那些不能被算法归类、不能被委员会审查、不能被凯恩控制的表达。语言净化令只是第一道防线——最表层的防线。真正的武器是这个信号网络本身。它可以把任何人的声音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让全世界都听不见。”
艾伦闭上眼睛。他想起女儿梅拉生前最喜欢唱的一首童谣,歌词是关于一只小鸟在笼子里寻找自由的故事。梅拉每次唱到最后一句都会故意把音调拔高半个音阶,然后咯咯笑起来,说“小鸟飞走了”。那个时候,艾伦没有意识到女儿的歌声也是某种不能被算法归类的表达,也终有一天会被某个无形的系统判定为不合规范。
“所以凯恩的死不只是死了一个人。”艾伦睁开眼睛,“是有人在他的系统里开了一个洞。”
“是你开的洞。”鲍比说,“基里什的频率不在任何已知的过滤算法里。它太古老了,古老到系统根本不认识它。就好像你用一种已经灭绝了三千年的语言骂了一句脏话,人工智能只会当作白噪音处理。”
艾伦沉默了很长时间。厂房外的夜色正在褪去,东面的窗户开始透进灰蒙蒙的晨光。远处的运河上传来驳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给我讲讲第七座塔。”他最终说。
鲍比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旧书,封面用布纹装订,烫金标题已经磨得快看不清楚了——《新亚述帝国晚期宗教建筑遗址考》,作者署名是奥古斯都·莫里森,出版于一八八四年。鲍比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印着一张手绘的素描图,描绘了尼尼微城外的七座塔状建筑。
“六座在公元前六一二年尼尼微陷落时被波斯军队摧毁,”鲍比指着图说,“考古证据支持这一点。但第七座——文献里称作‘沉默之塔’——从来没有人找到过。莫里森认为它在帝国末期被祭司们主动拆除了,材料被运走,地基被填平。但他在晚年写的一封信里推翻了自己的结论。”
“推翻成什么?”
“他提出第七座塔不是一个物理建筑。”鲍比的指尖点在书页上,“是一种结构——一种可以存在于任何介质中的声学结构。空气。水。石头。或者——电缆里的电信号。”
艾伦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爬上来。他不确定那是来自泥板残留的某种力量,还是纯粹来源于这种理解本身的恐惧。如果第七座塔不是一个可以用手触摸的建筑,而是一种声学原理——一种能够在任何承载声音的介质中自动构建的谐振结构——那就意味着基里什的封印并非建立在某个遥远的中东废墟里,而是可能存在于任何地方的任何声音中。
每次有人说话。每次有人唱歌。每次有信号在电缆中流动。
都可能正在触碰那个封印的边缘。
“教团为什么要打开它?”艾伦问。
鲍比把莫里森的书合上。“对于Kishar的奴仆来说,基里什是神明,也是工具。他们相信在新亚述时代,祭司阶层背叛了基里什,用七座塔把它的力量和人类的语言永远隔绝。他们想要解除封印,让基里什重新降临在世界上。”他顿了顿,“但你做的不一样。你每次使用那段频率杀人,既是在借用它的力量,也是在削弱封印。维克多·凯恩的死之所以能成功,不只是因为你找到了正确的频率,还因为那个全联邦的声音监控网络——那个‘语言净化令’建立的系统——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以电信号为介质的第七座塔。”
艾伦猛地抬头。“凯恩和埃莉诺建造第七座塔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建什么?”
“对,”鲍比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以为自己在建立审查系统。实际上他们在重建一座被遗忘的封印。但他们没有祭司的知识,没有破译楔形文字的密钥,只是盲目地铺电缆、装监听器、写算法。结果把这座塔造反了——它不只是封印,还成了一个放大器。你每次通过广播信号发射基里什的频率,信号都会经过他们建的塔,然后被放大到连施咒者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艾伦站起来,在控制室里来回踱步。地上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扭曲成一些难以名状的形状。他想起维克多·凯恩死亡的画面,那个从内部爆开的胸腔。他不是死于艾伦的计算。他死于艾伦的计算被一个愚蠢的审查系统无限放大的后果。
而联邦传媒委员会至今还不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语言净化令,已经变成了一把指向自己心脏的枪。
“还剩十九个。”艾伦轻声说。
“什么?”
“深渊里的声音。它告诉我还剩十九个。凯恩之后,还要死十九个人。”艾伦停下脚步,转向鲍比,“如果每次使用频率都会削弱封印,我每杀一个人,基里什就离这个世界更近一步。但我不杀人,梅拉的仇就永远报不完。凯恩不是唯一的凶手,泰坦化工的高管、签署掩盖令的监管官员、威胁证人闭嘴的律师——他们都在那栋大楼里,都在那十九个名单上。”
鲍比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血纱布的手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操作台下面拿出一个旧背包,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埃莉诺·哈特和维克多·凯恩过去五年的全部通信记录。里面有泰坦化工的排污许可证审批流程、环境检测报告的篡改痕迹、三批被暗中买通的独立检测机构的付款凭证。”鲍比停顿了一下,“我不是偶然出现在你课上的研究生。我妹妹死于阿斯图里亚斯溪下游的水污染。同一家化工厂,同一种致癌物。我调查这件事已经三年了。”
艾伦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看到埃莉诺·哈特亲笔签署的一份备忘录。备忘录上写着:泰坦化工的排放标准可以放宽至法定标准的四倍,作为换取凯恩传媒集团在选举季全力支持联邦传媒委员会审批的交换条件。签署日期是两年前——正好是艾伦开始在档案室里调阅泥板文物的同一个月。
他从猎手到棋子的身份转换,在这一刻完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杀他们?”艾伦问。
“因为我做不到。”鲍比抬起缠着纱布的手腕,“逆向频率能阻断基里什对我的追踪,但也会削弱我对它的感知能力。没有感知能力,我就无法精确控制发射频率。这就像蒙着眼睛在悬崖边上走路——理论上可以走,但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但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你可以。”
“因为你已经和它立约了。”鲍比直视着艾伦的眼睛,“血肉之约让基里什的感知进入了你的身体。它在追踪你的时候,也同时在暴露自己。你以为那低鸣声是折磨,但其实它也是地图。每一次声音响起,都在告诉你基里什此刻的位置、它和现实世界之间的距离、它在哪个频率区间活动。”
艾伦按了按太阳穴。耳边的低鸣声从离开厂房前到现在一直在缓缓增强又减弱,像是某种周期性的信号。他之前只把它当作一种折磨,从未想过它也能成为武器。鲍比是对的——在他割破指尖把血滴在泥板上的那一刻,他不再只是一个复仇者,他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天线,一个能够实时接收基里什方位信息的探测器。
代价是每一次探测都在加深它和他之间的连接。
代价是十九次献祭之后,也许他们会变成同一种东西。
东面的窗户已经完全亮了起来,一缕阳光照在锈蚀的控制台上,照亮了鲍比文件堆最上面那张传真纸——艾伦的通缉令照片。他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自己两年前的照片。那时他看起来还很年轻,眼睛里还有善意和希望,头发还没有那么多白发。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艾伦低头看去。屏幕上又弹出了那个加密通讯软件的推送通知。这一次发送者不再只是发一行字,而是发来了一份完整的坐标列表,共计十九个。每个坐标后面都附着一个时间窗口,精确到分钟。
艾伦认出了其中三个坐标。
一个是泰坦化工厂厂长在郊区的私人别墅。
一个是环境监督署副署长在市中心的顶层公寓。
一个是凯恩传媒集团法律事务部首席法律顾问在海边的度假庄园。
每个时间窗口都对应着一场即将进行的直播活动。厂长的别墅要在联邦城市美化节开幕典礼上被报道,副署长将在一档午间新闻节目的连线采访中谈论水污染治理成效,首席法律顾问则会出现在一场呼吁加强互联网内容管控的慈善晚宴上。全都将由泰坦传媒旗下频道进行现场直播。
艾伦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教团不只是知道他要复仇,他们连每一次复仇的最佳时机都替他算好了。甚至比他自己算得更精确,更残酷,更具戏剧性。
他放下手机,看向鲍比。“你说第七座塔不是建筑。但它也许可以重新变成建筑。”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凯恩和埃莉诺建造的那个信号网络已经变成了一座反过来的塔,正在放大基里什的力量,那么理论上——同样的网络,也可以被反过来使用,重新封印它。”
鲍比愣了愣。“你是说……用他们自己的系统对抗他们放出来的东西?”
“十九个献祭对象的位置都在全联邦信号覆盖范围之内,每一个都在泰坦传媒的直播时段里。”艾伦站起身,把泥板盒子装进口袋,“我每杀掉一个人,都是在借他们的网络发射一段频率。但如果我能在发射的同时,在网络里嵌入一层逆向谐波——”
“同步抵消。”鲍比的眼睛亮了,“你不需要真的阻止自己杀人。你只需要确保每次杀人时,频率中的某个特定谐波分量被精确地反向叠加,在杀死目标的同时,修复同等程度的封印裂痕。”
艾伦点点头。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整个厂房,空气中有种奇异的澄澈感。耳边的低鸣声在这个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基里什正在屏息倾听。
然后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不是推送通知。
是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符:一个倒置的楔形符号,看起来像一张倒过来的嘴。
艾伦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声音像是从录音带上剥下来的,每个音节之间都有不自然的停顿。
“克劳教授,”那个声音说,“你刚才的计划很不错。但有一点你算错了。”
艾伦握紧手机。“哪一点?”
“你需要的不是十九次抵消。你需要十九次精确到频段误差小于零点一赫兹的声学攻击,每一次都要保证目标死亡和封印修复两个目标同时达成。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哪怕只是一次频率偏移——基里什就会从封印裂缝里多挤进来一分。”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背景里隐约传出鼓掌声和某种有节奏的嗡鸣,“你已经做到了第一次。还有十九个。你的精确度,克劳教授,必须维持在百分之百。”
电话挂断。
艾伦握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运河的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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