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书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布满灰尘的日光灯管发了很久的呆。加密通讯软件的另一端,那个自称“Kishar的奴仆”的账号也没有再发来第二条消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对方知道艾伦已经看见了,而对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这种耐心让艾伦感到比任何威胁都更深的寒意。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十九世纪的羊皮纸笔记,翻到夹着女儿照片的那一页。梅拉在照片里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蓝色碎花裙子,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笑得露出两颗歪歪扭扭的乳牙。艾伦用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然后把照片翻过来,重新读了一遍自己写下的那段注脚。
“每一次使用,皆在深渊壁上多刻一道裂缝。”
他闭上眼,耳边又响起那台在地下室里烧毁的收音机传出的声音。不是梅拉的声音——他知道那不会是真正的梅拉,他的女儿已经死了两年,骨灰撒在城郊那条她最喜欢的小溪里。但那声音的音色、语调、断句习惯,与他记忆中每一次睡前故事的“爸爸”一模一样。
有什么东西正在利用他的记忆。
或者,更可怕的可能性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记忆里筑巢。
西奥多·伯克在下午三点再次打来电话,语气比凌晨时更加焦虑。校方已经正式向联邦调查局报备了文物失窃案,一名探员在半小时前抵达博物馆,正在对档案室进行现场勘查。西奥多说那个探员很奇怪,不看监控录像,不问证人证言,只是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声学探头沿着档案室墙壁一寸一寸地移动。
“他在找什么?”艾伦问。
“他没说。但他进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我们关掉空调和所有电器。”西奥多压低声音,“艾伦,你跟我说实话,那块泥板上到底刻了什么?”
艾伦沉默了几秒。窗外,午后阳光正穿过法国梧桐的枝叶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鲍比宿舍里那张楔形文字对照表,想起收音机烧毁前梅拉的声音,想起维克多·凯恩在直播镜头前从内部爆开的那个瞬间。
“西奥多,”他最终说,“有些东西,你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挂掉电话后,艾伦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铅衬盒子,打开密码锁,将那块巴掌大的泥板残片放进盒子里,合上盖子。铅的密度是所有常见金属中最高的之一,理论上能够屏蔽绝大多数的辐射和电磁波。他做这个盒子的时候,给自己的理由是“防止文物氧化”。
但他现在怀疑,他在防止的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逸散出去。
下午五点,艾伦参加了语言学系的教职工例会。这是他三周来第一次公开露面。会议室的氛围没有因为维克多·凯恩的死亡而有所改变——老师们讨论秋季学期的课程安排、研究经费的申请截止日期、研究生答辩的时间表,仿佛全联邦最大的传媒巨头刚刚去世这件事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滚动字幕。
艾伦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同事们。他们中有多少人曾经在他被全网封杀的时候为他说过话?有多少人在他女儿去世后发过哪怕一条慰问邮件?他记不清了。那段时间的记忆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洗薄了,只剩下一层模糊的灰色。
会议结束后,系主任叫住了他。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拍了拍艾伦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博物馆的事。你小心一点,外面有些关于你的传言。”
“什么传言?”
“说你调阅过的文物和凯恩的死有关。”系主任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当然,我不相信这些。但是委员会的人在问。”
艾伦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路过学生公告栏时,一张被草草贴在角落里的传单吸引了他的注意。
传单上印着一段从某篇宗教文章里摘录的话,打印质量很差,字迹模糊。但在文字下方,有人用红色墨水笔画了一个符号——一个由几个由楔形元素组合而成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张嘴。
艾伦认出了那个符号。
它在泥板的背面出现过,是那段关于“深渊之口”文字的起始标记。
他撕下传单,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工业区,河滨街四十七号,废弃的阿斯图里亚斯水处理厂。
笔迹与鲍比论文上的字迹完全相同。
艾伦在当晚十一点开车抵达了河滨街四十七号。
阿斯图里亚斯水处理厂已经废弃了十二年,三座巨大的沉淀池在月光下像三只干涸的独眼。主厂房的外墙爬满了藤蔓,锈蚀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闪烁的光。
艾伦从后备箱里取出一只手电筒和一把多功能工具刀。他知道进入这里可能是个错误,但在过去两年里,他已经犯过太多更严重的错误——忽视女儿的早期症状是第一个,相信联邦的媒体正义是第二个,在深夜打开那块泥板是第三个。与那些相比,走进一座废弃工厂简直算不上冒险。
厂房内部弥漫着铁锈和腐烂树叶的气味。艾伦循着光源走到一间曾经是控制室的房间门口,推开门,看到一个年轻人盘腿坐在一张旧操作台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台便携式音频混音器,以及一块与艾伦口袋里那块几乎一模一样的楔形文字泥板残片。
“克劳教授,”年轻人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但真诚的笑容,“你终于来了。我是鲍比。鲍比·劳伦斯。”
艾伦的瞳孔微微收缩。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鲍比脸上,照出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下的深重黑眼圈,以及他手腕上缠绕的、渗着血丝的纱布。
“你在手腕上刻了什么?”
鲍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像是刚注意到伤口存在似的。“楔形文字,”他说,“声纹转化公式的第二十六种变体。我在测试哪一种能阻断它的声音。”
“它的声音?”
“基里什。深渊之口。不管你怎么称呼它。”鲍比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艾伦,上面是一张复杂的频谱分析图,红色和蓝色的波形纠缠在一起,像是两条正在交配的蛇。“你知道为什么古亚述祭司要在泥板上记录这段频率吗?不是用来施咒的。是用来封印的。”
艾伦感到口袋里的泥板残片忽然变得冰冷。
“继续说。”
“新亚述帝国末期,尼尼微的神庙里有一批专司‘寂静之声’的祭司。他们的职责是用特定的声频构建一个牢笼,把一个东西困在频率的夹缝里。”鲍比的手指划过屏幕上跳动的波形,“这个东西——基里什——它存在于声音本身之中。任何声音,只要在它的共振频率范围内,都会成为它的载体。祭司们用泥板记录了它的锁定频率,建造了七座声学共振塔,把它压制在人类听觉和人类语言都无法触及的区间。”
“然后帝国灭亡了。”艾伦说。
“然后帝国灭亡了。”鲍比重复了一遍,“波斯人烧毁了尼尼微,七座塔倒塌了六座。没有人知道第七座在哪里。可能它从来就不存在,也可能它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比如,全联邦范围内的广播电视信号网络。”
艾伦想起维克多·凯恩死亡时那个席卷全国直播的画面,想起联邦传媒委员会建立的覆盖全联邦的信号体系,想起埃莉诺·哈特签署“语言净化令”时说的那句话——“我们要确保每一个通过电波传递的声音,都是可以被监控、被过滤、被定义的。”
一个覆盖全联邦的声学网络。
他不寒而栗。
“你在帮我还是利用我?”艾伦问。
鲍比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那个给你发消息的教团——Kishar的奴仆——他们在找第七座塔。他们认为你杀掉维克多·凯恩的方式,证明了基里什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他们想要打开封印,而不是修复它。”
艾伦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鲍比的脸上和屏幕上交替移动,大脑在高速运转。两年来,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极度自私的事——为了给女儿复仇而成为杀人犯。但现在他发现,他的复仇只是更大图景中的一个信号,就像一段被嵌入更复杂声谱中的单频脉冲。他的仇恨,他的痛苦,他每一个在黑暗中握紧拳头的深夜,都被某个更古老、更庞大的存在精确地计算进去了。
耳边的低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是一段纯粹的、在他颅腔内部回荡的低频振动。艾伦下意识地按住太阳穴,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鲍比看到了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听到了?”鲍比问。
“听到了。”
“听到多久了?”
“大概两天。”
鲍比从操作台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艾伦面前,把那个缠着血纱布的手腕举到艾伦耳边。纱布下面散发着微弱的、新鲜伤口的血腥味,但艾伦听到的不只是味道——他听到了声音。一段极其细微的、从鲍比伤口里传出的高频鸣响,像是某种生物在发出警告。
“我在自己身上刻的是反向频率,”鲍比说,声音在艾伦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它能暂时阻断基里什对一个人的追踪。但它会随着伤口愈合而失效,而且——它不能阻止它找到你。”
艾伦感到耳边的低鸣猛地加剧,整个世界的声音在一瞬间被剥离了。手电筒的光柱在空气中扭曲成诡异的弧线,鲍比的嘴唇还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在绝对的寂静中,艾伦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被放大了一百倍——然后是一句冰冷而清晰的话语,用一种他听不懂却能理解其全部含义的语言,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你每一次开口说话,我离你就更近一步。你每一次聆听,我就多一个人口。你杀死的每一个人,都是为我拓宽的通道。”
艾伦跌倒在地上。手电筒滚到墙角,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声音回来了,比正常音量放大三倍。鲍比在喊他的名字,工厂外有夜鸟被惊飞,远处的运河传来水流的哗哗声。
所有这些声音,在他的感知中,都在形成同一种节奏。
那是心跳的节奏。
基里什的心跳。
艾伦撑着地面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铅衬盒子,打开密码锁,把泥板残片取出放在地面上。鲍比紧张地看着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克劳教授,你要干什么?”
艾伦没有回答。他从工具刀上折下一截金属片,划破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指尖,挤出一滴血落在泥板表面的楔形文字上。血珠沿着刻痕的沟槽缓慢蔓延,像一条正在苏醒的蛇。
泥板开始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
“你要用血肉与它立约,”鲍比的声音带着绝望,“你疯了。那是双向的——你越接近它的力量,它就越能触碰你的世界。”
“我知道,”艾伦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但如果我不接近,就没有任何力量能杀死剩下的十九个人。”
荧光在泥板表面流转了几秒钟,然后迅速消失,像是被泥板吸进了内部。艾伦耳边的低鸣声同时减弱了,退到了一个他能承受的距离——不远,但至少不会让他无法思考。
他重新把泥板锁进铅衬盒子,站起来时注意到厂房东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联邦调查局的通缉令传真件。通缉令上的照片是他两年前的教职照,下方的罪名一栏写着:
“涉嫌与维克多·凯恩遇害案有关。”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新鲜,墨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艾伦走近细看。
那行字写的是:“别回家。特别调查组的马库斯·洛根已经锁定了你的频谱特征。”
落款:Kishar的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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