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杰那辆旧货车是一辆褪了色的蓝色皮卡,车厢上喷着“考尔金属回收”的字样,引擎盖上的油漆被电焊火花烫出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他把车从废铁巷倒出来,拐上了一条沿着货运铁路支线延伸的砂石路。这条路没有路灯,只有车头灯的两束光柱在黑暗中来回扫荡,时不时照到铁轨旁堆放的废旧枕木和生了锈的信号灯残骸。
萨蒂什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他正在反复播放那段全景监控视频,用逐帧播放的方式分析那个女人转身离开时的步态。她的步子很快,但步幅不大——和拉蒂卡·夏尔马工牌照片上的身高体型相仿。米拉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那张德夫留下的调度员排班表,她的拇指一直在摩挲着纸的边缘,磨出了毛边。阿琼坐在她旁边,对着手机反复确认哈桑发来的地址坐标。
“左转。”阿琼说。“前面铁路岔口左转,然后沿着围墙开到头。”
拉杰打了方向盘,皮卡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水泥路。路的两侧是高高的隔音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车灯照射下像一堆纠缠的黑色铁丝网。隔音墙的尽头是一座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建筑群——巴哈尔布尔货运编组站。编组站是苏尔玛共和国东部铁路网的中枢,每天有上百列货车在这里重新编组,然后发往全国各地。即使在凌晨,编组站也没有休息。车灯扫过铁丝网的时候,他们能看到远处编组场上移动的灯光、听到调车机车的柴油引擎声和铁轨碰撞的金属撞击声。
编组站的入口岗亭里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保安。拉杰没有惊动他,而是把车开到了围墙侧面的一个缺口——那是货运司机们私下使用的一条通道,用两片被剪断的铁丝网虚掩着。他把车停在一排废弃的集装箱后面,四个人下了车。
哈桑的地址指向编组站最东侧的夜间调度信号楼,那是一栋两层高的老式混凝土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碎石铺成的空地上,和编组站的主楼之间隔着一片黑漆漆的调车场。信号楼的外墙漆成灰绿色,在钠灯的黄光下显得苍白而陈旧。二楼的窗户亮着灯——只有一扇窗亮着,其余的都是黑的。
“阿米塔·奈尔今天值夜班。”阿琼说。“哈桑查过排班系统,她是今晚夜间调度唯一的信号员。凌晨两点到早上六点,是她一个人盯着这片编组场。”
“这栋楼有几个出口?”米拉问。
拉杰指了指信号楼的侧面。“我在编组站干过两年。这种老式信号楼只有一个入口——正门。后门是封死的,消防通道在二楼,但那个铁梯子早就锈断了。她如果要从二楼出来,只能从正门走。”
“那就意味着我们不用追她。”萨蒂什说。“只要进门,上楼,就可以直接和她面对面。”
四个人朝着信号楼走过去。碎石地面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调车场边上显得格外清晰。他们走到门前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的——一把老式的弹簧锁歪在一边,锁孔里有新鲜的撬痕。阿琼蹲下来仔细查看那道撬痕,金属断面的氧化程度极浅。
“这撬痕是今天晚上的。”他说。“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
拉杰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撬棍握在手里。萨蒂什把笔记本电脑装回布包,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谁丢在那里的旧信号旗杆——铁质的,分量不轻。阿琼推开门,走在最前面。
楼道里有一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闪烁,光线忽明忽暗,把墙壁上剥落的油漆照得像是某种不断变化的图案。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光滑发亮。墙上的排班表已经发黄,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圣沐节前夜。
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色冷光。阿琼走到门边,用手指把门推开了一点,然后停住了。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往里看。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愣了几秒。这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调度信号室,三面墙上挂满了信号控制面板、编组示意图和通讯设备。一张铁制办公桌放在房间正中央,桌上有一台电脑显示器、一台对讲机基座、一个黑色的保温杯。椅子是空的。
阿米塔·奈尔躺在地上,侧卧,身体蜷缩,一只手伸向办公桌的方向,手指弯曲,指甲在地上抓出了几道白痕。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排班表、信号记录、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照片。她的后脑勺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血液沿着发际线流进了衣领。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她被人打倒了。”阿琼跨进房间蹲下,用两根手指按在阿米塔的颈动脉上。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然后收回手。“还活着。脉搏很弱,但还在。后脑勺的伤口不是致命伤,是被钝器打击造成的,可能是铁管或者信号灯杆的底座。她失去意识大概已经有一两个小时了。”
萨蒂什和米拉也进了房间。米拉蹲在阿米塔身边,把一张散落在地上的纸捡起来。那是一张排班表,日期是圣沐节前夜。排班表上拉蒂卡·夏尔马的名字旁边,有人用红笔写了两个字——“替班”。而在阿米塔的名字旁边,同样颜色的字迹写着:“信号杆,后勤走廊B区”。她认出了这个笔迹——细长、歪扭,和她在德夫笔记本上看到的那行红字一模一样。
“她不是袭击者。”萨蒂什说。他站在窗口,手里拿着那根旧信号旗杆。他的目光没有看地上的阿米塔,而是看着窗外黑暗中的调车场。“她和拉蒂卡之间是替班关系。我们在找的那个女人进来过,她想先我们一步封口。”
阿琼站起来,环顾整个房间。办公桌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程序在一片漆黑中浮动着安全委员会的标志。他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的是一个邮件草稿界面。邮件的收件人地址是安全委员会内部投诉邮箱,主题栏写着“圣沐节事故——未被披露的证据”,正文是空的。邮件的附件栏里拖入了一个文件,文件名是“监控未删减版.mp4”,文件大小已显示完整。阿米塔显然已经准备发送这封邮件,但没来得及按下发送键。
拉杰从一楼上来的楼梯口喊了一声:“铁梯子下面有脚印。碎石上还有一小块没干透的血迹。她可能是在被人追出信号楼之后又回来的。”
“她没追任何人。”萨蒂什仍然看着窗外。“从伤口看,她是背对门的时候被打的。那个人不在一楼拦她,而是直接进了这个房间。能直接进二楼信号室而不惊动调度员的,只有穿着同样制服的人。那个女人是先去了拉蒂卡那里——然后赶在我们之前到了这里。”
米拉把那半张撕开的照片拼在桌上。照片是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背景是普拉亚中央车站的大钟。撕掉的那一半刚好是那个女人的脸,只有小女孩还在完整的那半张上笑。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透明胶带贴着几根灰色的羽毛,羽根极细,像被特意修剪过。
“鸽子不会自己掉进人堆里,也从来不是拉杰的那只。”米拉一字一顿地说。“阿米塔一直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她在等我们——或者等任何人。所以她提前写好了举报邮件。”阿琼已经拨通了急救电话,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电脑屏幕上那封草稿,收件人栏里不是警察,不是调查委员会,而是安全委员会投诉邮箱的另一个子目录——一个他曾在档案编号里见过的、专门处理内部检举和涉密违规的加密线路。她把关键证据的收件地址直接选在了拉蒂卡监督不到的高层,只是在按发送之前,她的后脑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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