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曼在第三天下午查到了真正的埃德温·克兰西的完整履历。
他把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马库斯桌上时,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不安之间。“探长,您最好自己看。有些东西不太对劲。”
马库斯翻开那份文件。埃德温·克兰西,五十三岁,诺瓦克大学法学院毕业,执业二十七年,专精税务筹划与商事仲裁。过去十年里,他在诺瓦克代理过六十余起仲裁案件,胜诉率接近九成。他的客户名单包括诺瓦克第三铸造厂、莫兰纺织集团和至少四家市政府下属的投资公司。
但引起马库斯注意的不是这些数字,而是一个日期。十二年前,克兰西曾经代表一家名叫“灰岩资本”的投资公司,处理过一批针对莫兰纺织厂下岗职工的集体索赔案。那批工人声称工厂在倒闭前拖欠了他们半年的工资和遣散费,灰岩资本作为破产接管方,以仲裁协议为由拒绝了所有索赔请求。仲裁庭支持了灰岩资本的立场,工人们一分钱都没有拿到。
十二年前。莫兰纺织厂。下岗工人。
“他把那些工人坑了。”马库斯放下文件,对科尔曼说,“十二年前他就来过锈带,不是以他自己的身份,而是以仲裁律师的身份。他替投资公司打赢了仲裁,把几百个工人的遣散费变成了零。现在他又以同样的方式出现,这次是针对阿彻事务所的受害者。”
科尔曼皱起眉头。“但这次他说他是来帮助受害者的。这说不通。”
“除非他根本不是在帮助受害者。”马库斯站起来,走向墙上那块钉满照片和线索的白板,“真正的克兰西在金融街,替有钱人打仲裁,从不踏足锈带。那个自称克兰西的人却跑到莫兰路货场的仓库里,坐在一群失业工人中间,承诺出资帮助他们走仲裁程序。这两个‘克兰西’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
白板上已经钉满了东西。奥拉夫和贾尔斯的照片并列在左上角,下面是现场照片、证物照片、协议复印件和那张从贾尔斯胃里取出的纸片的放大图像。多诺万的名字被圈出来,旁边打了一个问号。阿彻事务所的商标被贴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克兰西的照片——真正的那个——刚刚被添了上去。
还有那个被墨水涂掉的名字。相册最后一页的便条上,第四个人的身份仍是个谜。马库斯把那张便条的复印件也钉上了白板,在涂黑的墨块旁边写下“第四人?”。
他退后几步,环抱双臂看着整面白板。线索像一堆被打散的拼图碎片,每一条单独看都有意义,但拼在一起就是不成完整的画面。奥拉夫组织受害者对抗事务所,贾尔斯反对那个自称克兰西的人,那个自称克兰西的人承诺出资但要求大家先凑钱,账本上最后一行写着“拒交的人不需要仲裁”——然后贾尔斯就死了。
“从现在开始,我要两条腿走路。”马库斯转头对科尔曼说,“你继续追踪那个自称克兰西的人在锈带的活动轨迹。找到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问清楚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您呢?”
“我去拜访一下真正的克兰西先生。这次不是在他的会客室。”
马库斯再次走进赫利尔大厦时,天已经黑了。金融街的写字楼亮着稀疏的灯火,清洁工推着地板抛光机在大堂里来回穿梭。他没有预约,直接出示警徽要求见克兰西。
这一次他被带到的不再是十六楼那间恰到好处的会客室,而是一间位于二十二楼的私人办公室。办公室比会客室更宽敞,也更冷。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奖状和律协颁发的执业证书。落地窗外是诺瓦克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远处铺展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埃德温·克兰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他今晚没有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也更真实。
“艾尔林探长,我可以投诉你骚扰。”他的语气平静,但不带任何温度,“但我想你大概不在乎。”
“你说得对。”马库斯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现在锈带有两个人死了。两个人都是阿彻事务所的客户。两个人都签过你起草的那种仲裁协议。我的同事正在贫民窟里挨家挨户找人问话,而我坐在这里,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认识的那个克兰西——那个在锈带自称是你的人——是谁?”
克兰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没有问马库斯要不要。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背对着马库斯,那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
“十二年前,我替灰岩资本处理过莫兰纺织厂的破产仲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那是我职业生涯中赚得最多的一笔律师费。也是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回想的一个案子。四百三十七个工人,四百三十七份被驳回的申请。其中有个叫罗纳德·米切尔的工头,是工人代表。他在仲裁庭外面堵住我,对我说,克兰西先生,你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孩子今天吃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他们吃的是教堂施粥站发了霉的面包。然后他吐了口唾沫在我鞋上。”
克兰西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后来莫兰纺织厂被拆了,那些工人散的散,走的走。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罗纳德·米切尔。”马库斯重复这个名字,“米切尔。多诺万·米切尔。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也许是兄弟,也许是表亲。锈带的人有着我看不懂的关系网,一家七八口挤在两间屋子里,亲戚关系绕得像迷宫。”克兰西喝了一口威士忌,“但十二年前那个工头,罗纳德,他确实有一个弟弟。我依稀记得档案里提到过。叫多诺万,还是多诺,总之是这个名字。”
马库斯感到那些散落在白板上的碎片开始移动了。它们像磁铁一样在某个看不见的力场中缓慢旋转,正在试图找到彼此。十二年前,克兰西替资本方打垮了四百多个工人的索赔。十二年后的今天,另一个“克兰西”出现在锈带,出现在一群与当年那些工人处境相似的人中间,承诺帮助他们讨回公道。这个“克兰西”是冒牌的,但多诺万——当年那个工头的弟弟——却把他带进了受害者的集会。
“你帮了他们一个忙。”马库斯缓缓开口,“那个自称克兰西的人,不管他是谁,他选择用你的名字进入锈带,是为了把事情闹大。他的名字和你绑定在一起,受害者就会以为你是良心发现来弥补过去的。但他们中总有人会怀疑——比如贾尔斯。而一旦有人怀疑,这个冒牌克兰西的身份就会成为问题。”
克兰西放下酒杯,重新坐下来。他的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探长,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想帮你破案。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有人正在用我的名字做我不知道的事情。如果这个冒牌货在锈带做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包括杀人——我不希望最后这盆脏水泼到我头上。”
马库斯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克兰西先生,当年那个吐唾沫在你鞋上的工头,罗纳德·米切尔。他现在在哪里?”
克兰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景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死了。”他最终说,“大约十年前,肝硬化。死在锈带一间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有人告诉我的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他的脸了。”
多诺万·米切尔住在莫兰路尽头那栋歪斜的三层小楼里。马库斯上次来的时候,他坐在三条腿的床上,腿上搭着打了七八块补丁的薄毯,用一种老人特有的迟缓语气讲述奥拉夫和贾尔斯的事情。当时马库斯觉得他只是个中立的旁观者,一个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只想安安静静活到死的人。
现在他站在同一间房间外面,敲门的手比上次更用力。门开了,多诺万站在门框里,瘦削的身形在昏黄的烛光中像一截枯木。他看到马库斯的脸,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他退后一步,让马库斯进来。
房间里和上次一样整洁。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仍然放在半开的行李箱里,床上那条打了补丁的薄毯仍然铺得平平整整。但这次马库斯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墙角放着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男人并肩站在一座工厂的烟囱下面,手臂搭着彼此的肩膀,笑得恣意而年轻。
其中一个男人是多诺万。另一个的脸型和五官与他有五六分相似,但更高大、更壮实,下巴微微上扬,像是对镜头另一侧的世界怀着某种不服输的倔强。
“你哥哥。”马库斯站在相框前面,“罗纳德·米切尔。十二年前莫兰纺织厂工人代表。被克兰西在仲裁庭上击败的那个人。”
多诺万在床边坐下,没有否认。“你查到了。”
“那个自称克兰西的人,你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克兰西。”马库斯转过身看着他,“或者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因为你见过真正的克兰西,十二年前。你的哥哥在那场仲裁里失去了一切,而那个站在他对面、替资本方说话的律师,就是真正的克兰西。你不可能认错。”
多诺万没有回答。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痕迹的手微微颤抖着,但脸上的表情仍然平静。那不是无动于衷的平静,而是一种已经把所有情绪都熬干了之后剩下的灰烬般的平静。
“那个人来找我的时候,”多诺万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擦过旧木板,“他说他要帮我。他说他知道十二年前发生了什么,他说他想弥补。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克兰西。我当时差点把他推下楼梯。”
“但你留下了他。”
“因为他拿出一张支票。”多诺万抬起眼睛看着他,“一张五千克朗的支票。他说这笔钱是给锈带那些被阿彻事务所骗了的人用的,帮助他们走仲裁程序。他说他不是真正的克兰西,但他用这个名字,是为了让事务所的人以为内部出了问题,从而愿意重新谈判。”他顿了顿,“我相信了。”
马库斯在房间里走动着,脚踏在开裂的地板上发出吱嘎的声响。窗外的夜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那根蜡烛的火焰猛地矮了一截,又顽强地弹起来。他走到行李箱旁边,看着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笔钱,他兑现了没有?”
多诺万低下头。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响亮。
“没有。支票是假的。他开了一张空头支票,然后把我们所有人的名单拿走了。名单上有每个人的姓名、住址和联系方式。他拿走名单的那天晚上,奥拉夫就死了。”
马库斯停下脚步。白板上的碎片开始拼出更清晰的形状。那个冒牌克兰西用一张假支票买到了受害者的信任和名单,然后逐一清除。如果这个逻辑是正确的,那么奥拉夫是第一个,贾尔斯是第二个,名单上还有九个名字。九个住在锈带深处、毫无自保能力的人。
但有一个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他为什么要杀人?”马库斯站在多诺万面前,“拿到名单他可以卖给事务所,可以自己用,可以做任何事情。他不需要杀死奥拉夫和贾尔斯。”
多诺万抬起头。烛光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两簇跳动的小火苗。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轻又涩。
“因为他根本不是从外面来的。”多诺万说,“奥拉夫死前最后几天,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翻那些旧照片。他忽然抬头对我说,多诺万,我认识这个人。他不叫克兰西,他叫埃利奥特·罗奇。他在锈带住了很多年。他的妹妹有重病,需要离开这个地方。有人告诉他,只要他做成这件事,他妹妹就能得到一个安置名额。”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有人给了他这个名单,有人给了他这个任务。”
马库斯缓缓直起腰来。有人给了他这个名单,有人给了他这个任务。真正的幕后推手不是那个自称克兰西的冒牌货,而是给他名单、给他任务的人。埃利奥特·罗奇只是一个执行者,一把被人握在手中的刀。而这只握刀的手,此刻仍然藏在锈带的阴影里,或者藏在金融街某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后面。
“安置名额是怎么回事?”
“那是锈带流传了很多年的说法。没人知道真假。据说如果有谁做了‘有用的事’,就能得到一个名额,离开这里,搬到市里的安置房去。有干净的床,有暖气,有热水。很多人为了这个名额做过疯狂的举动。但从来没有人在现实中见过它。”多诺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埃利奥特有个妹妹,病得很重,医生说需要离开潮湿的环境。他大概以为这次不一样。”
马库斯走到房间的窗前,透过被油污糊住的玻璃向外望去。夜色中的锈带像一片沉睡的坟场。那些废弃的厂房、塌陷的屋顶、被烟熏黑的墙面上闪着的微弱的烛火,构成了一幅既沉寂又骚动的图景。这片土地上生息着无数被遗忘的人,为了食物、住所和一个虚妄的安置名额,互相踩踏,互相撕咬。
他把头转回来看着多诺万。
“埃利奥特·罗奇的妹妹现在在哪儿?”
多诺万沉默了很久,最终指了指窗外。马库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在货场西边的尽头,一排废弃的水泥管旁,隐约能看到几顶用塑料布和硬纸板搭成的棚子,被雨淋得湿透,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轮廓。
“那里。”多诺万说,“她一个人在那里。自从她哥哥成了‘克兰西’,就没有人再见过他了。包括他妹妹。”
马库斯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后停下来,回头看着多诺万,问出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安置名额的承诺——你相不相信它是真的?”
多诺万没有回答。他坐在床沿上,瘦削的背影在烛光中一动不动,像一块被时间反复冲刷却仍然倔强地留在原地的石头。
马库斯穿过莫兰路的夜色,朝着那片水泥管的方向走去。天上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在锈带的废墟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远处传来狗吠声和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声响,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那种熟悉的、压着许多声响的寂静再次降临,让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薄膜上。
他在水泥管旁边找到了那个棚子。棚子用硬纸板和塑料布搭成,门口的泥地上放着几只空的罐头盒和一个裂了口的塑料水桶。棚子里蜷缩着一个人影,裹着几层旧毯子,暗处看不清面容,只能听到急促而浅薄的呼吸声,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他蹲下来,放轻了声音。
“你哥哥叫埃利奥特·罗奇。他现在在哪里?”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毯子滑落下来,露出一张苍白而瘦小的脸。那是埃利奥特的妹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但眼睛下面浓重的黑眼圈和干裂起皮的嘴唇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她盯着马库斯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马库斯无法确定。但在他直起身离开之前,女孩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嘶哑而虚弱,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必须从那团棉花里挤出来。
“哥哥说,等他做完这件事,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她咳嗽了几声,用毯子角捂住嘴,“他说有人答应过他。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那个人叫——”
她停住了。不是因为咳嗽。她的眼神忽然越过马库斯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某一点,然后瞳孔猛地收缩,嘴巴骤然闭上,像被一把无形的锁扣住了。
马库斯猛地转身,但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片空旷的货场,远处铁轨上反射着一道冷光,再远处是锈带那些沉默的、千疮百孔的轮廓。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一种类似长叹的呜咽。
他再回过头时,女孩已经重新用毯子把自己裹紧了,像一个再次缩回壳里的螺。她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那个名字就悬在她紧闭的嘴唇之间,离真相只剩最后一层纸那么薄的距离,却在这一刻被恐惧封住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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