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贝卡·弗罗斯特的法医实验室位于诺瓦克中央警局的地下二层,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把墙壁上每一条裂缝都照得纤毫毕现。马库斯推开那扇贴着“未经授权不得入内”的玻璃门时,丽贝卡正弯着腰在一台显微镜前工作,白大褂的袖口沾着几块暗色的污渍。
“你最好亲眼看看。”她头也不抬地说。
她把那张从贾尔斯胃里取出的纸片摊在培养皿里,用镊子尖轻轻按住一角。纸片很小,折叠成指甲盖大小之前显然被反复揉捏过,展开之后只有大约两厘米见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张更大的纸上匆忙撕下来的。纸面上写着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但用力极重,几乎把纸面戳穿了——
“那个人不叫克兰西。”
马库斯俯下身,在灯光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纸张呢?”他问。
“普通便签纸,任何文具店都能买到。铅笔是二号石墨铅笔,同样没有任何特殊性。”丽贝卡直起腰,把培养皿推到一边,“但封蜡的成分倒是有点意思。不是普通蜡烛,是工业用密封蜡,含石蜡和微量铝粉。这种蜡通常用于食品罐头的封口,在锈带那边很常见,很多人捡废弃的罐头蜡来封东西。”
“他能活着吞下这张纸片吗?”
丽贝卡想了想。“不太可能。从蜡层的完整度来看,他是在吞下之后不久就被溺死的。蜡层还没有被胃酸侵蚀,说明进入胃部的时间极短。我的推测是,他在临死前意识到自己逃不掉了,于是把纸片塞进嘴里吞了下去,然后被按进水里溺亡。”
马库斯直起腰,在实验室里踱了几步。冷藏柜发出低沉的压缩机嗡鸣,柜子里放着两具尸体——奥拉夫和贾尔斯,两个曾经在废弃厂房里共享同一张破桌板的人,现在共享着同一间冰冷的房间。
他想起贾尔斯在讯问室里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关于离开锈带的绝望、关于一个机会的微弱执念,关于那场仲裁会议上发生的争吵。贾尔斯反对把凑来的钱交给那个承诺出资帮助大家的人。他说那是个骗局,是事务所设的套。
而现在,贾尔斯吞进肚子里最后的信息是——那个人根本不叫克兰西。
“如果贾尔斯是对的,”马库斯停下来,对着冷藏柜的不锈钢门自言自语,“那么他的死,就是因为他说出了真相。如果他是错的,那么他的死,就是因为他的怀疑挡了某个人的路。不管是哪种情况,有一个人因此决定让他闭嘴。”
丽贝卡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这不是你的全部问题,马库斯。你真正想问的是,那个人——那个自称克兰西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用一个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的名字进入锈带?”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从实验室走出来,沿着那条长长的走廊回到地面。警局大厅里人来人往,值夜班的巡警正在交接班,几个穿着橙色囚服的醉汉铐在长椅上打鼾。电话铃声和打字机的声音混成一片背景噪音。这些日常的喧嚣让他感到一种短暂的、虚假的安全感,仿佛世界仍然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科尔曼在档案室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名单。
“探长,您要的受害者名单。从阿彻事务所那边调来的客户记录——当然,他们只给了最基本的信息,声称完整的档案需要法院命令才能提供。不过多诺万帮了大忙,他在讯问室里待了三个小时,把自己知道的名字全部写下来了。”
马库斯接过名单,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每一个名字。共有十一人,全部是锈带居民。名单上列出了姓名、大致年龄和最后一次已知的住址。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经有过正式工作,都有过纳税记录,都曾在某个时间点与阿彻与合伙人会计师事务所签署了税务咨询协议。
“奥拉夫是组织者,”科尔曼指着名单最上面的名字,“他是第一个发现协议有问题的人,也是第一个开始串联其他受害者的人。然后是贾尔斯,贾尔斯是最早加入他的,但后来变成了最大的反对者。再往下是多诺万,多诺万保持中立,但愿意提供场所和食物。”
“多诺万说的那个承诺出资的人呢?”
科尔曼指了指名单最下方。那里有一个被圈出来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没有人知道他的全名。所有人都叫他克兰西先生,因为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多诺万说他第一次出现是在大约两个月前,穿着干净,说话得体,不像锈带的人。他说他听说了阿彻事务所的事,愿意出钱帮助大家走完仲裁程序,条件是——大家必须先把各自能凑到的仲裁申请费集中到一起,他会补齐剩余的部分。”
“也就是先交钱,再承诺帮助。”
“对。”科尔曼点了点头,“贾尔斯当场就说这是骗局。他说这个人故意用克兰西这个名字,就是为了让事务所的人以为他们内部出了叛徒。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克兰西,那他根本就是在套取受害者名单。如果不是,那他用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在搅浑水。不管哪种情况,贾尔斯都不相信他。”
马库斯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名单摊在膝盖上。名单上的十一个人,现在两个已经死了。如果贾尔斯的怀疑是正确的,那么剩下九个人同样处于危险之中——那个自称克兰西的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名字、住址和处境。他已经成功地打入了一个最脆弱的群体,而这个群体里的人,没有任何资源可以用来保护自己。
“把剩下的九个人全部找到。”马库斯对科尔曼说,“一个一个找,确认每个人的安全。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提供信息,至少让他们知道有人在找他们,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科尔曼点头要走,马库斯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查一查埃德温·克兰西——真正的那个。他的履历、他的执业记录、他在过去五年里经手过的所有案件。什么都要。”
当天下午,马库斯又去了一趟莫兰路货场的那间仓库。
白天的光线从塌陷的屋顶裂缝中投下来,把整间仓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带。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然后重新审视这间充当临时会议室的废墟。长条桌上那些协议还在,蜡烛的铁皮罐子还在,墙上的白板还在。一切和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到白板前面,重新读那三行字。
“仲裁申请费:每人至少两百克朗。律师费另计。”
“已有承诺出资人。”
“贾尔斯反对。”
第三行字的笔迹和前两行不一样。前两行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控制着力道,像是受过良好书写训练的人写下的。第三行字潦草而用力,和贾尔斯吞进肚子里的那张纸片上的字迹极为相似。
马库斯把手电筒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张丽贝卡还给他作为证物的纸片。他把纸片举到白板旁边,对照着两种字迹。
铅笔。二号石墨。用力极重,几乎刺穿纸面。“贾尔斯”的“贾”字底部那一道弯勾的角度,“反对”的“反”字那一撇的起笔位置——他逐一比对,逐一确认。贾尔斯生前写下的最后两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名字。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写在这块白板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另一个被吞进肚子里,藏到最后一刻。
如果贾尔斯的怀疑是正确的,那么那个自称克兰西的人在进入这间仓库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贾尔斯是他的敌人。他站在白板前面,看到自己的身份被公然地、毫不留情地质疑。而从那一刻起,贾尔斯的命运就已经被决定了。
马库斯收起纸片,在长条桌旁坐下来。他闭上眼睛,试图在想象中还原那场会议。奥拉夫站在白板旁边,一项一项地解释仲裁的流程和费用,声音也许带着一种绝望的激昂。多诺万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不表态。其余几个人围坐在桌边,穿着层层叠叠的旧衣服,身上散发着煤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蜡烛的火焰在铁皮罐子里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扭曲的陪审团。
而那个自称克兰西的人,坐在哪里?他是在奥拉夫身边,以同盟者的姿态出现吗?还是站在暗处,只在有人提出质疑时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是怎样的?他的眼神是怎样的?他在和这些人说话的时候,是否已经在心里给他们排好了死亡的顺序?
马库斯睁开眼睛。仓库仍然是空的,沉默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另一个角度,照亮了之前被阴影掩盖的一块区域。
那里堆着几个空木箱,木箱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他走过去,拿起那盏煤油灯。灯芯烧焦了,玻璃罩子熏得发黑,但底座是干净的。他把煤油灯翻过来,底座下面用胶带粘着一个小笔记本。胶带很新,不像仓库里其他东西那样蒙着厚厚一层灰。
他小心地揭开胶带,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上面是日期和时间,每一次会议的记录。上面记录了集资的总数——每人答应出多少,实际交了多少,还差多少。奥拉夫写得很仔细,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账目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写着——“克兰西先生承诺补足剩余四千五百克朗。前提:所有人必须在周五之前交清个人的部分。贾尔斯拒交。”
而就在这一行的下面,用另一种笔迹——不是奥拉夫的笔迹,也不是贾尔斯的——加了一句话:
“拒交的人,不需要仲裁。”
马库斯盯着这行字,感到脊椎底部升起一股凉意。不需要仲裁。这句话的潜台词显而易见。仲裁是为活人准备的程序,是事务所用来把死者的家属也挡在法律门外的盾牌。而对于那些连仲裁这一步都挡在前面的人,有另一种更直接的解决方式。那句话不是写在这本账本里,而是写在对贾尔斯的判决书上。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装进证物袋。然后他重新环顾这间仓库。阳光又移动了,这次照亮了仓库最深处的墙角。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用粗麻绳扎着,上面落了一层灰,看上去已经放置了很长时间。
马库斯走过去,解开其中一个麻袋的绳子。里面装的是旧衣服,层层叠叠,散发出霉味和樟脑丸的味道。他把手伸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他拽出来。
那是一本旧相册。塑料封皮已经老化发脆,一碰就掉渣。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工厂门口,胸前的铭牌闪闪发光。他们的脸上带着那种只有还相信未来的人才会有的笑容,踏实、明亮、毫无防备。
其中一个男人,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贾尔斯·赫斯特。十年前,三十二岁的贾尔斯,站在诺瓦克第三铸造厂的门口,穿着干净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微微扬起下巴。那张脸上的神情,和讯问室里那个疲惫到连恐惧都无力表达的人,完全是两个人。
马库斯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折叠的便条,便条上写着几个名字,字迹工整、克制、仿佛在书写某种庄严的誓词。第一个名字是奥拉夫·科茨。第二个是贾尔斯·赫斯特。第三个是多诺万·米切尔。
第四个名字被墨水涂掉了,涂得极厚极黑,像是一定要确保这个名字被彻底抹去,不留任何痕迹。
他把相册和便条一起装好,走出仓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锈带在落日最后的余晖中呈现出一种灼烧般的铁锈色。远处的货场角落里,几只野狗在争抢着什么,发出低沉的狺吠。
马库斯站在仓库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被夕阳切成两半的房子。在即将完全沉入地平线的光线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在账本上写下“拒交的人不需要仲裁”的人,那个被墨水涂掉的名字,那个自称克兰西却真实身份成谜的人,他此刻也许就在不远处的某扇窗户后面,透过破碎的玻璃,目送着侦探带着他的笔记本和相册离开。
而锈带的天际线上,又有新的烟囱开始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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