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香槟里的药片

斯通警探将那张揉皱的纸片装进证物袋,直起身来。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玫瑰园里,将那道通往诺亚·埃文斯家后院的木栅栏门照得轮廓分明。门是虚掩的,一道三指宽的缝隙里透出更深的黑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子。北区十八号仍然灯火通明,但那些灯光在此刻看起来不再温暖,而像是一盏巨大的审讯灯,将整条街照得无处遁形。他的搭档正带着两名警员从车道方向赶来,手电筒的光柱在灌木丛间扫动。

“找到温特了吗?”斯通问。

“没有。整个街区的外围都搜过了,他的车还停在十八号门口,手机信号最后定位在十五分钟前,就在这附近,然后信号中断了——要么是关机,要么是进了某个信号屏蔽区。”搭档喘着气说。

斯通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扇木门上。诺亚·埃文斯的房子就在栅栏的另一侧,是一栋比周边住宅都更老旧的两层砖木结构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在夜色中像一座沉睡的绿色巨兽。与其他邻居灯火通明、窗帘紧拉的状态不同,诺亚的房子没有亮一盏灯。

“你们在这里等着,”斯通说,“我先过去。如果我五分钟之内没出来,或者没有发出信号,你们就进来。”

他推开木栅栏门,走进了诺亚·埃文斯的院子。

如果说山麓庄园的其他庭院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展示品,那么诺亚的院子就是一个刻意的反命题。没有修剪整齐的草坪,没有精心搭配的花境,只有疯长的野草、堆在墙角的各种金属废料和石头,以及一棵盘根错节的老苹果树。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一道被雷劈过后愈合的伤疤,扭曲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斯通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走向房子的后门。门是半开的。

他推开门,走进了一间被改造为工作室的旧车库。

松节油的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画架、调色板、颜料管、堆叠的画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但画架上并没有未完成的作品,所有的画布都面朝墙壁整齐地码放着,像一排沉默的墓碑。只有在房间正中央的一张大工作台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亮着,光圈笼罩着两样东西: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外壳颜色和型号与马库斯·温特此前在客厅里使用的那部完全一致——和一把沾着泥土的小铲刀,刀刃上带着新鲜的植物汁液和深色的斑点。

“埃文斯先生,我知道你在家。”

斯通的声音在堆满画材的空间里回荡。没有回应,只有老房子的木板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绕过工作台,走向通往主屋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画,画框陈旧但被精心维护,每一幅都用深色的丝绒布半遮着。斯通用手电筒照向第一幅——那是一幅肖像画,画中的少年坐在苹果树下,眼神清澈,阳光从树叶缝隙洒落在他肩头。

画框下方贴着一张小卡片,手写着:“E·埃文斯,1961年。《果园少年》。参展坎伯兰联邦青年艺术展,获荣誉提名。”

第二幅画上是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厨房窗前,逆光勾勒出她疲惫的轮廓。卡片写着:“M·埃文斯,1978年。《晨光中的母亲》。私人收藏。”

第三幅画的尺寸更大,几乎占据了半面墙。画中是同一个中年女人,但姿态完全不同——她背对观者,面朝一片模糊的、正在被推倒的果园。画面色调阴郁,笔触愤怒,画布右下角有几道被刮刀狠狠刮过的痕迹,露出了底层的粗麻布。卡片写的是:“M·埃文斯,1982年。《失地》。未完成。从未展出。”

斯通正要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我最后一幅画出真实感受的作品。”

他猛地转身。诺亚·埃文斯站在工作室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平静得像是凌晨四点在自家走廊里偶遇邻居而不是被警察闯入住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口沾着干涸的颜料痕迹,整个人与夜晚融为一色。

“埃文斯先生,马库斯·温特在哪里?”斯通的语气没有客套。

“我不知道。”诺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应该在你那边,在灯火辉煌的案发现场扮演见义勇为的好邻居。怎么,他不见了?”

“他的手机在你的工作台上。”

“是吗?”诺亚歪了歪头,像一只审视新奇物件的鸟,“那你应该把它带走作为证物。我不介意。”

斯通跨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在你与海斯家花园之间的栅栏门附近发现了新鲜脚印,脚印的方向从北区十八号通往你家。脚印的主人名叫马库斯·温特,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十五分钟前离开客厅去洗手间,之后便消失了。他的手机屏幕碎裂,掉在你的工作台上。埃文斯先生,我需要一个解释。”

诺亚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茶杯放在走廊边的一个空画架上。他走向工作台,拿起那部碎裂的手机,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放在斯通手里。

“这部手机是我在栅栏门旁边捡到的。”他说,“大概十分钟前,我听到后院有动静,出去查看。老苹果树下面的杂草被踩倒了一片,栅栏门大开着。手机掉在门边的泥地上,屏幕已经碎了,像是被人摔过,或者是从手里被拍掉的。”

“你听到的动静是什么?”

“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诺亚说,“一个沉重的,在跑;一个更轻的,在追。时间很短,十几秒钟。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身体撞在栅栏上的声音。接着就安静了。”

斯通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两个人?”

“是的。”

“你出去查看的时候,看到了谁?”

“谁也没看到。”诺亚的目光移向窗外那棵老苹果树,“但我闻到了一些气味。不是松节油,不是泥土,是古龙水——马库斯·温特身上一直喷的那种柑橘调古龙水。气味从栅栏门一直延伸到苹果树下,然后在那里断了。”

他停顿了一下。

“就好像他在那棵树下,被什么东西或什么人截住了。”

斯通让搭档通知外围警力扩大搜索范围,同时调集技术组携带热成像设备对诺亚家及周边区域进行彻底扫描。他留下两名警员守在诺亚家的前后门,然后带着那部碎裂的手机返回北区十八号的书房。

现在,局面正在从复杂变得危险。

他手里有三条线索。第一条是薇拉·哈特的证词:她在案发前看到有人从诺亚家方向翻越栅栏进入海斯家的玫瑰园,并在园中闻到了松节油的气味。第二条是洛根·奥利弗提供的低语网日志:“拾光者”这个管理员账号在案发前后全程在线,且其行为模式暗示此人对整个社区的监控布局了如指掌。第三条是现在的情形——一个关键证人马库斯·温特在审讯间隙失踪了,他的手机被摔碎,遗落在诺亚·埃文斯后院苹果树下。

这三条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指向的方式太过整齐,整齐得让斯通感到不安。他在首都见过无数精心布置的犯罪现场,那些指向明确的线索往往是有人想让他看到的东西。而真正的答案,通常藏在更不起眼的地方。

他打开手机的技术分析报告。低语网在案发前后的完整发帖记录已经被打印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成厚厚一叠。他从下午四点的帖子开始,一条一条往下看。大部分是匿名账号的日常嘲讽和窥视报告,与之前的模式没有区别。但当他翻到晚上八点十五分——也就是马库斯当众质疑艾莉森的那一刻——他发现了一组奇怪的发帖时间差。

八点十五分,马库斯在客厅中央举杯质问艾莉森。这一刻,低语网上的直播贴暴增,至少有十几个账号同时在线发送评论。这些账号的IP地址全部来自山麓庄园内部,符合现场宾客的物理位置。但其中有一个账号,发布了一条长达三百字的详细评论,对马库斯的措辞、艾莉森的微表情、在场其他人的反应进行了极其细致的分析。这条评论的发布时间是八点十五分四十七秒——距离马库斯说完最后一句话仅仅过了不到一分钟。

没有人能在一分钟内打出三百字。除非这篇帖子是提前准备好的。

斯通在帖子旁边画了一个红色问号,然后继续往下翻。八点三十分,克莱德进入厨房后不久,低语网上出现了一条新帖:“厨房后门已开。时机正好。”帖子在发布后三分钟内被删除,但服务器日志保留了底稿。删除操作是由管理员“拾光者”执行的。

斯通将这条被删除的帖子单独圈出来,旁边写下:管理员为什么会删除这一条?是为了保护发帖人,还是为了掩盖某种更深的安排?

他翻开技术组的第二份报告。在洛根·奥利弗提供的访问日志基础上,技术组进行了更深入的数据挖掘。他们发现了一个关键事实:低语网的服务器确实位于山麓庄园内部,物理地址是一个注册在某家宽带公司名下的固定IP,安装位置是北区十二号——马库斯·温特的房子。

斯通盯着这个地址,沉默了很长时间。

马库斯·温特是低语网服务器物理载体的所有者。但他的账号“深潭”只是一个普通高级用户,并不具备管理员权限。管理员“拾光者”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设备指纹和登录凭证,其技术能力远超普通用户——他对服务器底层代码的掌控程度表明,这个人不是租用服务器的客户,而是搭建服务器的人。

两个身份,可能属于同一个人吗?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深潭”和“拾光者”,用两个账号在同一个平台上扮演两种不同的角色,一个在明处搜集情报,一个在暗处管理秩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马库斯在低语网上所做的一切——那些对艾莉森的嘲讽、对克莱德的观察、对宴会现场的实时播报——都只是他作为“深潭”的公开表演。而作为“拾光者”,他拥有的权限可以让他在任何时候删除任何帖子、查看任何用户的真实IP、操控整个社区的舆论走向。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他现在失踪了?

假设一:马库斯就是拾光者,他策划或参与了某种针对海斯家的行动,事情败露后畏罪潜逃。但这个假设有一个致命漏洞——他的手机被摔碎在诺亚家后院的苹果树下,古龙水的气味也在那里中断。这不是主动逃脱,更像是遭遇了意外。

假设二:马库斯是拾光者的棋子,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真正的拾光者监视和利用。当他即将暴露或背叛时,拾光者将他清除了。

假设三:拾光者另有其人,马库斯的服务器是被植入了后台程序,他本人对此毫不知情。而今晚他的失踪,是因为他发现了某个他不该发现的东西。

斯通在纸上画出这三种可能性的逻辑树,然后在第三种假设的旁边画了一个星号。他想起洛根·奥利弗说过的话——“低语网是五年前上线的。创建它的人住在山麓庄园,在自家地下室里搭的服务器。”如果服务器在马库斯家,那么搭建服务器的人必须能够物理接触到马库斯家的网络设备。

谁能在五年间持续接触到马库斯家的网络?

斯通合上笔记本,走出书房。客厅里的宾客已经所剩无几——大部分人做完笔录后被允许离开,但被要求不得离开本地区,随时等待警方传唤。艾莉森·海斯还坐在那个角落里,光着脚,身上披了一条警员给的毯子。薇拉·哈特和她的丈夫已经离开。艾达和伴侣也已经走了。利奥·桑切斯被父母接回家。但诺亚·埃文斯还在。

他仍然靠在墙边的同一个位置,仿佛整栋房子在他周围碎裂,他也不会移动分毫。

斯通走向他。“埃文斯先生,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

诺亚抬起眼皮。“请问。”

“你和马库斯·温特,熟吗?”

诺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交叉的臂弯间轻轻敲了几下,像在计算某个数字。

“不算熟。”他最终说,“他是金融圈的人,我是美术圈的人。山麓庄园里不存在真正的朋友,只有彼此观察的邻居。不过我帮他做过一件事。”

“什么事?”

“四年前,他家书房重新布线。他需要一个懂电路又不会多嘴的人,我正好两样都符合。我在他书房墙里埋了一根网线,从路由器位置通到地下室。他说要在地下室搭一个私人服务器,用来存储投资模型的数据。”

斯通感到颈后的皮肤微微收紧。

“你见过那个服务器吗?”

“见过一次。”诺亚说,“一个黑色的金属机柜,放在地下室的酒窖里,藏在几排葡萄酒架后面。风扇一直在转,指示灯闪个不停。我当时问他,这么小的服务器能存多少投资模型数据?他说够用了。”

斯通转身快步走向书房,同时掏出手机拨打技术组的号码。

“立刻去北区十二号——马库斯·温特家的地下室。找一个黑色金属机柜。如果找到了,不要断电,不要断开网络连接,保持一切原样。我要里面所有数据。”

挂断电话后,他在书房窗前站了一会儿,望着渐渐泛白的东方天际。山麓庄园的街道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已经不再是平和,而是一种屏住呼吸的等待。

他忽然想起法医在克莱德后颈发现的那根极细的纤维状物体。在初步鉴定中,那根纤维表面有微量有机残留,形态类似某种仙人掌科植物的刺毛与合成纤维的混合物。这种材料在普通环境中不常见,但在一间堆满画材和化学稀释剂的工作室里,可能并不罕见。

斯通翻开法医报告的附件。附件里列出了一张质谱分析图,显示了那根纤维的元素组成。其中一种微量元素的匹配项写着——松节油氧化残留物。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书房的门,落向走廊尽头那个仍旧靠在墙边的黑色身影。

诺亚·埃文斯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干涸的颜料、松节油,以及被岁月反复打磨后留下的细密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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