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乔迁宴的序曲

薇拉·哈特走进书房的时候,斯通警探正在翻阅技术组刚送来的第三份报告。他抬起头,用目光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那把椅子在过去几个小时内已经接待了四位不同的邻居,但薇拉坐下去的姿态与所有人都不同——她不是紧张地只坐半边,也不是故作镇定地翘起腿,而是整个身体沉进椅子里,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卸下重量的地方。

“哈特夫人,谢谢你配合。”斯通的声音保持着他一贯的平稳,“我只需要了解一些基本信息。今晚你是几点抵达北区十八号的?”

“七点二十五分左右。”薇拉的回答很快,“我是最早到的几个人之一。我带去了一盆白鹤芋作为乔迁礼物,海斯夫人亲自接了过去,还夸花养得好。”

“宴会期间你在做什么?”

“正常社交。和邻居聊天,喝了大概三杯香槟,吃了些点心。马库斯——温特先生——当众质问海斯夫人的时候我在客厅里,后来气氛尴尬,我就四处走动了一下。”

“走动到哪里?”

薇拉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个闪烁极其短暂,但斯通注意到了。十七年的审讯经验告诉他,当一个人对某个问题有所准备时,回答会很快;当她对某个问题的后续有所警惕时,回答反而会变慢。而薇拉接下来的回答,比之前慢了整整一拍。

“去过露台。去过洗手间。也去过厨房。”

“去厨房做什么?”

“拿酒。酒水台上的白葡萄酒快没了,我想自己去取一瓶。海斯夫人说过请我们随意,不用每次都叫侍应生。”

“那是几点的事?”

“我不太确定。大概是八点半左右?我没有看表。”

斯通没有继续追问时间。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那是技术组从低语网服务器上调取的用户发帖记录,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几行关键内容。他将文件转向薇拉,让她看到屏幕上截取下来的帖子。

“这个账号‘青苔’,是你的吗?”

薇拉的脸色在书房台灯的暖光下变了一瞬。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变化——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又迅速被抚平。

“低语网是匿名平台。”她说,“任何人都可以用任何名字发帖。‘青苔’可以是任何人。”

“哈特夫人,我不想跟你绕弯子。”斯通将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那是IP地址日志与用户设备指纹的交叉比对结果,“技术组已经锁定了‘青苔’这个账号的设备指纹。它的登录设备是一台银色的克罗斯Mark IV型笔记本电脑,操作系统是两年前的老版本,屏幕分辨率与市面上主流型号有细微差异。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一分,这台设备在距离北区十八号不到两百米的物理位置发布了关于乔迁宴的‘观察笔记’。这个位置,正好在三十六号的WiFi信号范围内。”

薇拉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被揭穿后的惊慌失措,也不是准备狡辩的蓄力。而是一种被看见了某个隐藏已久的角落之后,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表情的停顿。

“账号是我的。”她最终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低语网上有很多人都在发类似的东西。我只是记录一些日常观察。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斯通翻开另一页,“过去三天内,‘青苔’发布了关于艾莉森·海斯的四十七条帖子。其中包括她衣着的品牌和价格、她家中装修的细节、她与丈夫克莱德在露台上的谈话片段、以及——这个我特别感兴趣——关于她‘和某个年轻男性在车里密谈’的暗示。你写道:‘看到了但不方便说太细,懂的都懂。’”

薇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这是斯通第二次在她身上观察到这个动作——第一次是在客厅里,当她从马库斯身边站起来走向书房的时候。

“那条是猜的。”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我看到她车里坐着一个年轻男性,可能是利奥——那个帮忙搬东西的孩子。我当时觉得画面有点……不对劲。我只是把我的感受写下来。低语网上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所以你就把一个十六岁帮工的孩子和女主人的正常交谈,暗示成不正当关系?”

“我没有说那是——”

“你不需要明说。你只需要‘不方便说太细,懂的都懂’。剩下的空白会有别人帮你填满。这就是低语网的运作方式,不是吗?”斯通合上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哈特夫人,我不是在审判你的网络行为。我是在调查一桩谋杀案。你的邻居克莱德·海斯今晚死在了厨房里,而在他死前七十二小时内,你是整个低语网上对他妻子攻击最活跃的人。我需要知道这之间有没有关联。”

“没有。”薇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尖锐,“我没有杀任何人。我只是……我只是在写帖子。我甚至不认识克莱德,我为什么要杀他?”

“这正是我想问的。”斯通说,“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没有!”

“那为什么在克莱德死亡前十分钟,有人看到你站在后门外,盯着玫瑰园里一片后来被证实有踩踏痕迹的区域?”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薇拉身体里某个她一直紧锁的锁孔。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书房里的寂静被墙上时钟的秒针放大到难以忍受的程度时,她终于开口了。

“我去后门,是因为我看到有人进了花园。”

“谁?”

“我没看清楚。只是一个影子。但我确实看到了一个人影从玫瑰园方向穿过,往后门这边移动。我当时站在客厅靠近露台的位置,透过落地窗看到外面有东西在动。我以为是谁出去透气,但那个移动的方向——不是从车道来,而是从围栏那边。好像是从邻居家的院子翻过来的。”

“哪个邻居?”

“诺亚·埃文斯家的院子。”薇拉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是僵硬的,“他住在十八号隔壁。他的后院和艾莉森的玫瑰园只隔一道一米二的木栅栏,栅栏中间有一扇常年不上锁的工具门。社区里老一辈的人都知道那扇门——以前两家是同一户产业,后来分割出售时才加的栅栏。”

斯通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你出去查看的时候,看到那个人了吗?”

“没有。我走到后门外面的时候,花园里已经没人了。但我闻到了一股气味。”

“什么气味?”

“松节油。”薇拉说,“很浓的松节油。画家用来调颜料稀释剂的那种。诺亚·埃文斯是个画家——或者说曾经是。他的车库里常年堆着画材,每次路过都能闻到那股味道。那天晚上在玫瑰园里,我闻到的是完全一样的气味。”

斯通放下笔,目光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人。她身上有一种复杂的质地,既不是纯粹的加害者,也不是无辜的旁观者。在低语网上,她是一个用匿名文字伤害邻居的“青苔”;但在现实中,她也是一个会去追查可疑身影、会在审讯中说出关键线索的普通人。这两种身份不需要互相否定,它们共存于同一个身体里,就像山麓庄园的每一扇漂亮窗帘后面,同时存在着体面和欲望。

“你刚才说的这些——关于诺亚·埃文斯和松节油——为什么之前没有主动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薇拉抬起头,眼中终于出现了之前一直缺席的某种真实情绪——恐惧,“诺亚·埃文斯在山麓庄园住了五十多年。他祖父是这片土地的原始主人。社区里有很多人觉得他古怪,但没有人敢公开质疑他。他有一种……影响力。不是金钱或权力的那种,而是一种沉默的、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的东西。低语网上关于他的帖子从来活不过一个小时,总会被某种力量删掉。你如果问他,他一定不会承认。但我确定我闻到的是松节油。”

斯通将这项证词记录在案,然后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哈特夫人,还有一个细节。今晚宴会期间,马库斯·温特当众质疑艾莉森之前,你是否知道他要这么做?”

薇拉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回答在喉咙里卡了半秒,然后被咽了回去。

“我不太清楚。”她说。

斯通没有追问。他合上笔记本,结束了这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问询。但他在笔记的边缘处写下了一行小字——马库斯与薇拉,统一口径的痕迹明显。询问马库斯时需重点突破二者的时间线矛盾。

薇拉离开书房后,斯通让警员去请下一位。

但警员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马库斯·温特不在客厅里。”警员说,“刚才他说去洗手间,但已经十五分钟了还没回来。我们搜了一楼,没找到人。”

斯通猛地站起来。他推开书房门大步走进客厅,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脸。艾莉森仍在角落里,手里握着手机;诺亚仍靠在墙边,姿态没有一丝变化;利奥蜷在沙发上打瞌睡;其他人各自分散在客厅的不同位置。但壁炉旁边那个之前一直站着马库斯·温特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二楼也搜过了?”

“搜过了。没人。”

斯通走到那扇通往车道的后门旁,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他低头看向门框下方的地面——湿润的泥土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后门一直延伸到花坛边缘,然后拐向玫瑰园方向,消失在通往诺亚·埃文斯家后院那扇木栅栏门的阴影里。

斯通顺着脚印走进玫瑰园。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花园染成一片灰蓝色的模糊轮廓。在靠近围栏木门的地方,他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揉皱的纸团。

他捡起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被夜露洇开但依然可辨:

“我知道你要在宴会上做什么。”

笔迹粗犷,带着急促的用力痕迹。在句子的末尾,写字的人画了一个符号。

一只闭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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