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驶离科布雷镇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十七分。
没有人说话。引擎的嗡鸣和轮胎碾过砾石的沙沙声填充了车内所有的沉默。埃琳娜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被热浪扭曲的公路。她没有试图解释那张卫星照片,也没有再提萨拉查的名字。她知道任何解释在此时都会像用破桶打水——越努力,漏得越多。
诺兰开车。他的手掌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下沿,两根手指偶尔轻敲方向盘的塑料壳,节奏与收音机里若有若无的乡村音乐鼓点重合。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寡淡、不带多余的情绪。但亚伦注意到,从后视镜里,诺兰的目光每隔十几秒就会扫向自己,不是监视,更像是一种评估。他在判断亚伦的状态。
亚伦坐在后排,背靠着车门,一只手搭在帆布袋上。他把皮尔斯给的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背面。名片背面是空白的,正面也只有一串号码。他把号码默念了三遍,记住之后,将名片撕成碎片,摇下车窗,让碎片被风卷走。纸屑在空中翻飞了几下,落在滚烫的沥青路面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皮尔斯给你留了联系方式。"埃琳娜没有回头,但她显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亚伦的动作。"你不打算用?"
"记住了。"亚伦说,"用不用是另一回事。"
"你还信任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埃琳娜的声调里没有辩解或委屈,只有一种近乎于冷静的求知欲。她似乎真的想知道答案——不是用来决定下一步行动,而是用来衡量自己在这条路上的处境。
亚伦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发绳松了,几缕碎发散落在颈间,发梢因为长期没有修剪而分叉。她的脖子细而长,颈椎的骨节微微凸起,看起来比两年前在诊疗室里时要脆弱得多。
"我不信任任何人。"亚伦说,"但在到达黑水之前,我需要你活着。你也需要我活着。这种信任暂时够用。"
埃琳娜没有回应。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侧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公路向西延伸,穿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台地。地形开始逐渐变化——平坦的沙地被起伏的丘陵取代,植被从零星的牧豆树变成了更稀疏的矮松和杜松。他们正在进入黑水高原的边缘地带。空气变得更干燥,更冷,带着松脂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诺兰在一个岔路口减速。路牌已经锈得几乎无法辨认,但诺兰显然不需要看路牌——他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像是血液里的本能。他向右打方向,皮卡车拐上一条更窄的砾石路,两侧出现了铁丝网围栏和褪色的警示牌:"您正在进入黑水印第安保留地——请尊重部落法律。"
"进了保留地之后,"诺兰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缓,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喉咙里过一遍才放出来,"我们会先到阿科马站。那是保留地东部最后一个还有人的定居点,有一个加油站,一个杂货铺,一个短波电台。电台的人叫托马斯·灰狼,就是我欠人情的那个朋友。"
"灰狼?"亚伦问。
"姓灰狼,名托马斯。他母亲是纳瓦霍人,父亲是苏格兰裔矿工。三十年前他放弃了在凤凰城的电台主播工作,回到保留地搞独立广播。他的电台叫'黑水之声',发射功率不大,但覆盖整个保留地和周边五十英里。联邦通信委员会管不着他,因为保留地的频率不在商业牌照管辖范围内。"
"所以文件送到他那里,就能公开?"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上——"诺兰顿了顿,"托马斯有自己的麻烦。过去几年,他一直在广播里报道矿产公司非法侵占保留地水源的事。那些公司雇了私人安保,也雇了说客,甚至有传言说他们渗透了部落议会。几个月前,托马斯的广播天线被人破坏过,他的狗也被人毒死了。他没有退缩,但他现在对外来者非常警惕,尤其是带着武器和麻烦的外来者。"
亚伦听出了诺兰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部分:即使到了黑水,也未必安全。他们只是从一个狩猎场转移到了另一个。
车窗外,一座废弃的矿渣山缓缓掠过。灰褐色的矿渣堆积成一座人造丘陵,坡面上寸草不生,雨水冲刷出深深的沟壑,远远看去像一张被撕裂的老人的脸。山脚下散落着锈蚀的重型机械——推土机、破碎机、传送带,全都沉默地躺在阳光下,像是某种史前生物的遗骸。
"这座矿关了多久了?"埃琳娜睁开眼睛,望着窗外。
"十二年。"诺兰说,"巅峰期每天出产八百吨铜矿石,雇了两千个工人。后来铜价暴跌,公司一夜之间撤走了所有设备和资金,连遣散费都没付。矿工们占领矿井三个月,要求赔偿。最后国民警卫队来清场,抓了四十多个人。其中一个是我的堂兄。"
"后来呢?"
"后来他在联邦监狱待了两年,出狱后发现老婆带着孩子走了,房子被银行收走,信用记录全毁。他在旗杆市找了份洗车的工作,每天干十二个小时,睡在车里。三年前死于肝硬化,死的时候体重不到一百磅。"
诺兰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平静。这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在长久的无力抵抗中慢慢沉积下来的东西——像河底的淤泥,一层一层覆盖在原本尖锐的石头上,直到所有棱角都被抚平。
皮卡车继续向前。砾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一道几乎看不出的车辙印,蜿蜒穿入一片矮松林。林间的空气清凉而干燥,阳光被针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斑驳地落在引擎盖上。
下午两点左右,他们到达了阿科马站。
如果"站"这个字让人联想到月台、候车室和时刻表,那么阿科马站和这些概念毫无关系。它是一个由十几栋建筑组成的聚落,其中一半已经废弃。唯一还在运转的建筑是加油站兼杂货铺——一座用煤渣砖和波纹铁皮搭建的低矮房屋,门口停着一辆拆了一半的旧拖拉机,窗台上摆着一排用旧塑料瓶装着的仙人掌盆栽。
诺兰把车停在油泵前。油泵旁边站着一个穿牛仔裤和脏T恤的男孩,大约十五六岁,头发乱糟糟的,正在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他看到诺兰,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诺兰叔!我妈说你在外面惹了大麻烦,可能回不来了。"
"你妈话太多了,杰伊。"诺兰下了车,拍拍男孩的肩膀,"托马斯在吗?"
"在电台。他一早就上去了,说什么天线有问题,东北方向有干扰。"男孩看了看车里的亚伦和埃琳娜,目光在亚伦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他的表情变化极小,但亚伦捕捉到了——男孩认出了他。保留地的居民显然也看新闻。
埃琳娜下车,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递给杰伊。"加满油。再帮我们准备一些水和罐头食品,有什么拿什么。"
杰伊接过钱,犹豫地看了诺兰一眼。诺兰点了点头。男孩这才转身跑进杂货铺。
"电台在那边。"诺兰指向聚落后方一座低矮的山丘。山顶上竖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塔,塔顶的发射天线被风刮歪了一截,塔身中部用铁丝绑着一面褪色的旗帜,图案是黑水部落的图腾——一只展翅的雷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那只鸟还活着。
他们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走上山丘。电台设在一辆废弃的房车里——那种1970年代产的铝壳清风房车,外壳原本是银色的,现在被氧化成哑灰色,车身上用喷漆写着"黑水之声FM 94.7"。车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嗡嗡的设备运转声和一把沙哑的中年男声。
"……今天的话题到此为止。联邦矿业局说水源检测符合标准,但你们自己用舌头舔一舔水龙头里的水,告诉我那是什么味道。不是铁,不是硫,是氰化物残留。氰化物。他们用这玩意儿从矿石里剥离铜,然后告诉你水是干净的。"
一把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车门里探出头来。他的头发灰白,扎成一根马尾垂在背后,脸上布满了高原紫外线刻下的深纹。他的右眼有些浑浊——可能是早期的白内障——但左眼锐利得像猎鹰。
"诺兰。"灰狼从车上跳下来,粗糙的大手握住诺兰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你带着谁来了?"
"亚伦·沃克和埃琳娜·克鲁兹。"诺兰侧身让出两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灰狼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他看过通缉令,也看过新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房车,朝里面喊了一声:"今天的广播到此结束。接下来是音乐节目。"
他关掉麦克风,按下卡带播放键。一阵古老的布鲁斯吉他从房车顶上的外置喇叭里传出,曲调苍凉而缓慢,像是风吹过荒原的低吟。
房车里面很窄。一侧是堆满了磁带、黑胶唱片和纸质档案的金属架子,另一侧是广播控制台、两台老式监听音箱和一把用胶带修补过的办公椅。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黑水保留地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矿区、水源点、以及几处标着问号的位置。
灰狼坐在办公椅上,示意他们坐在一堆摞起来的轮胎上。他从控制台下面拿出一罐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说吧。"
埃琳娜把文件袋递给他。灰狼打开袋子,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文件上的字句。翻到鬼影行动的转运坐标清单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个坐标——"他用手指点了点纸面上的数字,"是黑水山西北侧的老矿区。那片地五年前被一家叫'安瑟尔战略资源'的公司租了,说是要重新勘探。但他们的勘探队从不下井,只在入口处建了几个仓库。部落议会收着租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仓库里可能放着什么?"亚伦问。
灰狼抬起头,左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我追踪这批人的物资流动已经两年了。进入仓库的卡车挂着军用级伪装网,车轮印比民用皮卡宽两英寸——那是军用卡车的轴距。出来的卡车空着车厢,但压载弹簧的反弹高度变化说明之前确实装着重物。沃克先生,当年失踪的那批军械,如果真的没有被运出国境,它们可能还在这里。"
房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鲍勃·迪伦的口琴声从外置喇叭里传出来,像是荒原上的一阵呜咽。
"广播这份文件,"诺兰说,"需要多长时间让外界听到?"
"如果我今晚插播,明天中午之前,凤凰城的联邦调查局分部和至少三家独立媒体会收到信号。"灰狼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但有个问题。我的发射天线昨天早上出了故障,东北方向的信号被一股强功率干扰波压制。我查过干扰源,它来自保留地边界外侧的一个移动基站——那种装在卡车上的军用电子战设备。有人知道你们会来这里。有人在等你们。"
亚伦感觉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皮尔斯出卖了他们。但皮尔斯想要的是萨拉查,不是干扰他们的广播信号。干扰信号来自保留地外侧,而皮尔斯说的是萨拉查正在进入保留地。如果干扰源和萨拉查有关,那说明萨拉查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团队,有军用级别的电子战装备,而且他提前堵住了所有信息出口。
"能修复吗?"埃琳娜问。
"我需要更强大的发射功率,或者更靠近接收端的转发站。"灰狼站起来,走到那张手绘地图前,用手指出一个点。"这是保留地最西端的瞭望峰,海拔三千二百英尺,是方圆一百英里内的最高点。如果我把便携发射机搬到峰顶,信号可以越过干扰源的覆盖范围,直接打到旗杆市的民用广播中继塔。但这条路——"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移动,"要穿过老矿区。就是安瑟尔公司租用的那片区域。"
"那是陷阱。"诺兰说。
"当然是陷阱。"灰狼转过身,"他们堵住常规广播路径,就是想逼我们走这条路。要么冒险穿过矿区上峰顶,要么待在干扰范围里沉默到被抓住。"
亚伦站了起来。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个标记着"瞭望峰"的点。它看起来离矿区很近——太近了。任何人都能在矿区设伏,守着通往峰顶唯一的那条山路。
但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萨拉查知道埃琳娜会来黑水,如果他在劫囚之前就和她见过面,那么整个逃亡路线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好了。科布雷镇是必经之路,阿科马站是目的地,老矿区是终点——而他在每一个节点的行动都在被人算计。
他转身看向埃琳娜。她正在和灰狼讨论便携发射机的型号和电池续航时间,表情专注,像是在做一项再正常不过的技术咨询。但她的左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擦着食指指甲——那个位置曾经有一个旧疤痕。
亚伦现在知道了。那不是自伤留下的疤痕。那是咬痕。人在极度紧张时咬破手指留下的痕迹。
她在紧张什么?
灰狼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军绿色金属箱,打开。里面是一台紧凑型调频发射机、一捆备用天线和两块可充电的锂电池。"这套装备可以支撑两个小时的发射功率。只要能在峰顶架好天线,接通电源,信号就能发出去。"
"需要多久?"亚伦问。
"从这里有两条路。一条绕过矿区,但要多走一天。另一条直接穿过矿区边缘,六个小时就到峰顶山脚。"
"走矿区。"亚伦说。
埃琳娜抬头看他。"你确定?"
"他们知道我们会去峰顶。"亚伦说,"不管走哪条路,最后都要面对。与其让他们有时间完善部署,不如趁现在他们还来不及收网的时候冲过去。"
灰狼看着亚伦,浑浊的右眼微微眯起来。"你是个兵,对吧?我认识这种眼神。弗莱彻基地出来的?"
"十四年。"
"那你会需要这个。"灰狼从控制台下面摸出一把老旧的柯尔特左轮手枪,枪身上的烤蓝已经磨掉大半,握把贴片是用鹿角手工磨制的。他把枪递给亚伦。"四发子弹。省着用。"
"你呢?"
"我有这个。"灰狼从门后拿出一支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枪托上用皮带缠着一排鹿弹。"而且我有部落法律保护。在保留地范围内,外部势力的逮捕令需要部落警察签署才能生效。部落警察局长是我外甥。他会拖延时间。"
埃琳娜把发射机搬到皮卡车上。诺兰从杂货铺里搬来水和罐头,还有杰伊的母亲硬塞进来的一袋自家烤的玉米饼。下午三点刚过,皮卡车再次发动,朝着西边的老矿区驶去。
在离开阿科马站大约十分钟后,诺兰忽然在土路中间停下车。他盯着前方五十码处一棵枯死的矮松,皱起了眉头。
树下的沙地上躺着一只死乌鸦。和昨晚科布雷镇那只一样,脖子被割开,双翅展开,胸口被一根铁钉穿透,钉在地上。
但这次,乌鸦的爪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拴着一枚黄铜弹壳——九毫米帕拉贝鲁姆。
"红绳在'乌鸦'的行话里是什么意思?"诺兰问。
亚伦想起皮尔斯说过的那句话。萨拉查也往黑水保留地移动。
"意思是,"他说,"猎物不是我们。"他看了看埃琳娜。
"是他要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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