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莫罗的废铁画廊

塞巴斯蒂安·莫罗的工作室位于瓦尔登港东面三十公里的海岸线上,一座废弃的渔船修理厂里。克劳斯沿着一条被海风侵蚀得支离破碎的砂石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找到了那座建筑物的轮廓。

修理厂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棚屋,屋顶有一半已经塌陷,露出锈蚀的钢梁骨架。海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持续的呜咽声,像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反复摩擦金属。外墙上的油漆早已被盐雾剥蚀殆尽,只剩下斑驳的铁锈,在晨光中呈现出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

克劳斯关上车门,海风立刻扯住了他的外套。他在棚屋外站了几秒钟,环视周围的环境。这座修理厂的位置极其隐蔽,背后是陡峭的悬崖,前面是布满礁石的海滩,唯一的通道就是他来时的砂石路。如果有人要从这条路进来,修理厂里的人提前至少十分钟就能看到扬起的尘土。

这不是一个藏身之处,这是一个可以俯瞰猎物的瞭望台。

他推开铁皮门上虚掩的铁栓,走进棚屋内部。

光线从塌陷的屋顶倾泻下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割出锋利的明暗交界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海盐和亚麻籽油的气味——后者和第一具尸体上的气味一模一样。克劳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口鼻,眼睛逐渐适应了室内的昏暗。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画。

棚屋的四面墙壁从地面到房顶,全部被画满了。不是涂鸦,不是随意的挥洒,而是精心构图的壁画,每一面墙都是一幅完整的作品。左边墙上画着一艘被解剖的货轮——船体被整齐地切开,露出内部层叠的舱室,每一个舱室里都关着一个小小的人形,姿态扭曲,面目模糊。右侧墙上是一张放大了数百倍的吨税税单,上面每一个数字都被替换成了人脸的轮廓,那些脸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唱歌。

最震撼的是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整面墙画着一个巨大的人体,双臂张开,双腿并拢,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锚形。人体的皮肤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内部骨骼上刻满了精确的标尺刻度。在人体的胸口位置——心脏所在的地方——画着一艘燃烧的船。

克劳斯站在那面墙前,足足沉默了两分钟。他想起了沃利斯尸体上的刻痕,想起了X光片上那些肋骨上的测深标尺,想起了莫罗速写本上那幅十九年前就画好的预言图。这面墙,就是那幅画的最终版本——放大了几十倍,用整座建筑物的尺度来呈现。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破案。”克劳斯对着空无一人的棚屋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你是在建造一座神殿。”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壁画上移开,开始系统地搜索棚屋内部。在西北角有一个用帆布临时隔出来的空间,里面放着一张铁制行军床和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工作台。床上铺着灰色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像军营里的标准。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雕刻刀、焊枪、几罐不同粘度的环氧树脂、一台小型真空脱泡机——那是制作无气泡树脂封装件的必备设备。

还有一些不是工具的东西。

工作台的左侧摆着一排装订整齐的笔记本,大约有二十多本。克劳斯打开第一本,发现里面全是文字,手写,用的是那种精确到近乎机械的工整字体。每一个字母的间距、每一行字的高度,都像用尺子量过。他随手翻开一页,读了几行。

“吨税的本质不是经济行为,是道德称量。人类自古以来用船只承载货物,却从未有人试图衡量货物背后的人类代价。一艘货轮的吨位是客观的,但它承载的剥削、压榨与不公,却从未被纳入任何税收体系。我的工作,就是补上这一个缺失的计量单位。我将之命名为:灵魂吨位。”

再翻几页。

“沃利斯的灵魂吨位为12.5。这个数字比他每天在办公室里核定的那些数字要小得多,但正因为小,才显得精确。一个执行不公税法的官僚,其罪恶不在于恶意,而在于平庸。他从不觉得自己在作恶,这正是恶的最高境界。我给了他一个锚的形状,因为他的生命就像锚一样,沉在海底,把无数人拖向深渊,而他自己从未浮出过水面。”

克劳斯翻开另一本。这一本的笔迹明显凌乱了一些,纸面上有被水浸过的痕迹。日期标注是三年前。

“今天找到了克雷默。他在三号码头卸鱼,手指被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鱼鳞。他认不出我,当然认不出。他见过的艺术家只有一种——那些在游艇甲板上举着香槟杯谈赞助的人。我跟踪了他三天,最终决定给他48.7。这是他当年被扣押的四艘渔船的合计吨位。他是一个被自己阶级抛弃的人,死了比活着更能体面。”

克劳斯放下笔记本,感到胃里一阵翻涌。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感——他在这些文字里读到了一种扭曲到了极致但完全自洽的逻辑,读到了一种被痛苦提炼了二十年后结晶出来的绝对信念。莫罗不是一个疯子,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疯子。疯子的世界是混乱的,而莫罗的世界严密得像一座用数学公式搭建的宫殿。

他继续搜索。在床铺下面,他发现了一只上了锁的铁箱。锁是老式的挂锁,他用枪柄砸了两下就开了。

铁箱里面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叠旧报纸,全是关于二十年前海事博物馆火灾的报道。有些文章用红笔圈出了关键段落,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克劳斯注意到,莫罗在所有提到“意外事故”的句子旁边都画了问号。

第二样是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是一对年轻夫妇站在一艘旧渔船前的合影。女人是埃莱娜——克劳斯在互助会的档案里见过她的照片。男人自然是莫罗自己,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头发没有花白,眼睛里还没有那种让人不安的清澈。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像两棵在风中互相支撑的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笔迹和笔记本上完全不同——更圆润,更柔软,显然是埃莱娜写的:“给我的船长,愿你的锚永远找到海底。爱你的,埃。”

克劳斯把照片翻过来,重新看着莫罗年轻时的脸。他想在那张脸上找到凶手的影子,找到二十年后的连环杀手在三十岁时的任何预兆。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沉浸在爱情中的年轻人,靠在自己妻子身边,对未来一无所知。

第三样东西让他停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密封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灰白色的粉末。罐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同样工整的字体写着:埃莱娜·莫罗,骨灰残余,1990年12月,海事博物馆东翼废墟中收集。

克劳斯把玻璃罐小心地放在地上,仿佛它是一件随时会碎裂的圣物。莫罗在废墟中收集了妻子的骨灰——不是从殡仪馆,不是从警方,而是用自己的双手从烧焦的瓦砾中筛选出来的。这个行为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细想的亲密和痛苦。

他把三样东西重新放回铁箱,合上盖子,然后继续搜索工作台。在工具和笔记本之间,他发现了一卷建筑图纸。展开之后,是一张手绘的剖面图,画的是某艘大型船舶的内部结构。船名写在右下角:瓦尔登荣耀号。

克劳斯的瞳孔收缩了。

瓦尔登荣耀号是瓦尔登港港务局去年刚刚投入使用的官方接待船,用于举办市政宴会、接待来访贵宾和召开重要会议。这艘船排水量超过三千吨,拥有三层甲板、一个可容纳两百人的宴会厅和全套的豪华设施。市议会每年在这艘船上举办的年度筹款晚宴,是整个港口最隆重的社交活动。

图纸上,莫罗用红笔在船上各个位置标注了详细的符号。有些符号克劳斯能辨认出来——那是航海图上表示“危险区域”的标记。还有一些符号他从未见过,像是某种私人发明的密码。

他的手指顺着红色标记移动,从船底舱到主甲板,从宴会厅到轮机舱。每一个标记旁边都有一组数字,不是吨位,而是时间——精确到分钟的时间。01:00。02:30。03:45。数字一直延伸到最后一组:05:30,标注的位置是整艘船的正中央,宴会厅主舞台的正下方。

那是一个倒计时。

克劳斯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然后掏出了手机。信号在这片偏远的海岸线上只有一格,但他还是拨通了马丁的号码。

“马丁,瓦尔登荣耀号的年度筹款晚宴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翻日历的声音。“六天后。下周六晚上七点登船,八点正式开始。市议会邀请了整个西海岸的航运业巨头,据说市长要亲自宣布新一轮的吨税改革方案。怎么了?”

六天。莫罗在手机短信里说,第三件作品会在一周内完成。如果他的终极作品不是单独的一个人,而是整艘船——船上的两百名宾客,市议会,市长,那些制定和执行吨税政策的人,那些从中获利的人,那些袖手旁观的人——如果他们全部被计算进了某件宏大的“作品”里——

克劳斯想起了壁画上那个胸口燃烧着船的人体。想起了莫罗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我要对一座城市执行最终清算。

他正要说话,棚屋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响——那是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克劳斯猛地转身,右手本能地按在枪套上。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深色头发里夹杂着灰白,穿着旧渔港区常见的深蓝色工装。她的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子里装着罐头和面包,显然是来给某人送补给的。

这个女人克劳斯认识。

埃丝特·瓦伦。海员遗属互助会的前会长。米格尔·卡瓦略最后合作的商业伙伴。以及——如果克劳斯的推测没有错——一个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为塞巴斯蒂安·莫罗提供庇护和物资的人。

两个人隔着十米的距离对视。海风从破洞的屋顶灌下来,吹得散落在地上的笔记本书页哗哗作响。埃丝特的目光落在他腋下夹着的图纸上,然后移到被他撬开的铁箱上,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

她没有逃跑。甚至没有表现出意外。

“你已经来晚了。”埃丝特平静地说,“三年前就该有人来找这个地方。但你们没有。你们忙着在办公室里写归档报告,忙着应付预算听证会。所以现在,没人能阻止他了。”

“他在哪里?”

“在他的画布上。”埃丝特把牛皮纸袋放在门口的旧木箱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教堂里放下一件贡品,“或者说,你觉得自己能阻止一件已经完成了二十年的艺术品?”

克劳斯没有回答。他握着枪的手仍然按在枪套上,但手指是僵硬的。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埃丝特说的并不完全是疯话。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件“艺术品”确实已经完成了二十年的构思,现在的每一刀,都不过是把它从画布上剥下来,贴到这座城市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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