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集装箱展柜

第二具尸体是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里被发现的。

那个集装箱停在七号货运站的角落,箱体锈迹斑斑,门上还残留着三年前检疫隔离区的黄色封条。两个流浪汉在夜里想撬开它找点值钱的东西,撬开之后,其中一个当场瘫在地上,另一个跑了两条街才找到公用电话。

克劳斯到达现场时,七号货运站已经被封锁。四辆警车停在周围,车顶的蓝色警灯把集装箱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工业清洁剂的气味,还有另一种更淡、更甜的味道——像是某种树脂。

马丁站在集装箱门口,手里拿着强光手电,脸色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你最好先做心理准备。”他说。

克劳斯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跨进了集装箱。

内部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小。箱壁上的铁锈被人为清理过,露出了原本的金属底色,上面还残留着打磨的痕迹。但真正占据整个视野的,是集装箱中央的那个物体。

一具男性尸体,被完全封存在一块透明的树脂里。

树脂大约有两米高,一米宽,外形被精心打磨成一个规整的长方体。尸体悬浮在正中央,姿态扭曲,双臂向上伸展,手指弯曲如爪,双腿蜷缩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坠落的、在半空中被凝固住的天使。死者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朝向斜上方,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透明树脂的透明度极高,可见内部每一根头发、每一条皮肤褶皱、甚至指甲缝里的污垢。这不是简单地把尸体泡进树脂里——这是把一具处于特定姿态的尸体,用极高的工艺精度,永久地封存在了固体之中。

“上帝。”克劳斯身后的莉迪亚倒吸了一口冷气。

克劳斯围着树脂块走了一圈。在背面,他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金属铭牌,被镶嵌在树脂块的底部,像美术馆里挂在画框下方的标签。铭牌上刻着四行字,同样是那种精确到近乎机械的工整字体:

作品编号:002 作品名称:《货物课税》 介质:有机材料,环氧树脂,船用青铜 创作年份:第五年

“第五年。”克劳斯重复了这个时间标注,“莫罗出院第五年。”

“作品编号零二零二。”马丁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意味着——”

“意味着编号零零一很可能就是沃利斯。”克劳斯打断他,“我们错过了一件事。我们以为沃利斯是第一件,但如果他是零一,那前面可能还有零零零。”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海风从集装箱的缝隙中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莉迪亚开始对树脂块进行初步检查。她用便携式紫外灯照射树脂表面,灯下显现出一些肉眼看不见的细节:在尸体胸部的位置,树脂内部刻着一组微小的数字。

“又是吨位。”莉迪亚读出那些数字,“48.7。中型渔船的标准登记吨位。”

“死者是谁?”克劳斯问。

马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从尸体裤兜里找到的驾驶证。塑料卡片上印着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名字是菲利克斯·克雷默,住址在港区的旧工人宿舍。

“克雷默。”马丁念出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我在档案里见过。昨天整理沃利斯的案件记录时,克雷默的公司在七年前被强制征缴了四艘拖网渔船。他申请了破产保护,但被驳回了。之后他就成了码头上的临时工,做一些装卸的零活。没有家人,没有固定住所。”

“一个被吨税压到底层的人,谁会在乎他死没死?”克劳斯低声说。

“但凶手在乎。”莉迪亚说,“凶手给了他一件编号作品的位置。在这个体系里,他和沃利斯是平等的。”

这句话击中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克劳斯感到某种他一直在回避的东西终于开始变得清晰:莫罗不是在杀人,他是在用一种扭曲到了极致的平等主义来“征税”。被他杀害的人里,有执行税收的官员,也有被税收摧毁的受害者。在他的逻辑里,所有人都是这艘名为瓦尔登港的巨轮上的货物——不管你是站在甲板上还是被压在舱底,你最终都要被称重,被记录,被展示。

克劳斯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出了集装箱,站在货运站的空旷地面上。天色已经开始发白,港口的方向传来晨雾中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警局档案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夜班职员,声音困倦。

“帮我查一个人。菲利克斯·克雷默。七年前的破产案,申请破产保护的日期,还有——他当年被扣押的四艘渔船,拍卖后的买家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克雷默的破产保护申请是在七月四日被驳回的。四艘渔船在同一个月被拍卖。买家——两艘被斯通航运买走,一艘卖给了阿特伍德渔业,还有一艘——”职员停顿了一下,“还有一艘的买家是杰罗姆·沃利斯的妻弟,阿诺德·卡尔维特。”

又是卡尔维特。

克劳斯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感觉到清晨的风带着比平时更重的寒意。沃利斯是港务局的官员,他的亲戚通过吨税扣押系统低价收购破产者的资产。克雷默是破产的渔船老板,他的船最终落入了同一个人的手里。而现在,两个人以相似的方式死去,被同一个人变成作品。

“这不是报复。”克劳斯对着空气说,“这是清算。”

他想起在精神病院里看到的那篇论文,莫罗用蝇头小字写了整整十二页,论证吨税是“合法掠夺”。如果一个人花了十年在精神病院里完善一套理论,又花了五年在外面把它付诸实践——那么零零一和零零二,恐怕还只是序章。

“克劳斯!”

他转过身,看到马丁从集装箱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我们在树脂块后面发现了一个夹层。里面放着这个手机,只存了一个号码。”马丁把屏幕转向克劳斯,“刚刚那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克劳斯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警官先生,两件已经足够让你理解规则了吗?如果不,第三件会在一周内完成。地点选在船坞区,那里离海更近,方便称重。祝工作愉快。——收税人”

克劳斯盯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按在手机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凶手不是躲在暗处等待被发现——他在主动联系。他在邀请警方参与这场游戏。

马丁在旁问:“发信位置能追踪吗?”

“对方用了匿名转接,技术组需要时间。”克劳斯把手机放进证物袋,递给马丁,“把短信内容截屏发给局里,让所有人知道:这不是连环杀人,这是有预告的系列行动。下一个目标在船坞区,我们还不知道是谁,但凶手给了我们一周。”

“一周够吗?”

克劳斯没有回答。他走回集装箱,重新站到那具被封存在树脂中的尸体前面。菲利克斯·克雷默的面容在透明树脂中显得异常安详,尽管他的身体姿态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但他的脸——那张被岁月和酒精打磨得粗糙的脸——看起来并不恐惧。克雷默的眼睛仍然睁着,瞳孔朝向斜上方。克劳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透过集装箱敞开的顶盖,可以看到天空正在从深灰变成淡蓝。

这个一辈子都在仰望货轮的人,死后仍然在仰望什么。

“我会找到他的,菲利克斯。”克劳斯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嘴唇的翕动,像某种连他自己都不完全相信的祈祷,“不管他在做什么,不管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会找到他。”

从七号货运站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港口的水面。克劳斯沿着码头往回走,路过三号码头——两天前沃利斯尸体被发现的地方。码头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运作,吊车正在往一艘货轮上装载集装箱,工人们的吆喝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合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踩过的地面在两天前还躺着一具被摆成锚形的尸体。

城市就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港口永远不会停歇。

克劳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想起阿丽莎杂货店里那个像泪痕的水渍,想起莫罗速写本上的那幅预言画,想起菲利克斯·克雷默永远向上看的眼睛。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伯纳德先生,我是克劳斯。我需要再看一份档案。不是莫罗的,是他妻子的。埃莱娜·莫罗,二十年前死于海事博物馆火灾。她的职业、社会关系、死前六个月的活动记录——所有你们有的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伯纳德的声音带着犹豫:“那些资料不在这里。火灾的调查文件在市警局,但埃莱娜的个人档案——我记得当时被一个民间组织调走了。”

“什么组织?”

“瓦尔登港海员遗属互助会。专门帮助因海难或港口事故丧生者的家属。火灾之后大概一个月,他们来申请调阅埃莱娜的档案,说想为她举办一场追思展览。上面批准了,档案之后就再没还回来。”

“那个组织还在吗?”

“十年前就解散了。最后登记在案的负责人是一个女人,名字叫——”纸张翻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像老鼠在咬啮旧纸,“叫埃丝特·瓦伦。”

克劳斯的手指收紧了。

埃丝特·瓦伦。他是从阿丽莎·卡瓦略那里听过这个名字的。那个三年前在悬崖边留下鞋子的航运公司老板——阿丽莎的丈夫米格尔·卡瓦略——他生前最后合作的商业伙伴,就是埃丝特·瓦伦。

两条线在黑暗中撞到了一起,发出一声只有克劳斯能听到的闷响。

他挂断电话,抬起头。港口的风把海面吹起了白色的浪头,远处一艘油轮正在缓缓驶入航道,汽笛声响彻整个海湾。那声音深沉而持久,像是在测量这条水道的深度,又像是在召唤什么沉睡在海底的东西。

而在他身后的七号货运站,法医小组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封存着尸体的树脂抬上运输车。作业灯的强光打在透明树脂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集装箱的铁壁上,跳跃着,像是无数双正在眨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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