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警视厅刑事部办公室的灯在凌晨两点还亮着。
姜太雄坐在白板前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白板上已经画满了线条和箭头,从崔光浩开始,每一个受害者的照片都被用红笔圈起来,彼此之间连着密密麻麻的关系线。但在高桥静江的照片旁边,他画了一个粗重的黑色问号。
“第六个受害者,不属于任何一部小说。”他对着白板自言自语,“胃里没有纸条,死因是物理打击,凶手可能是男性。五场精心设计的文学处刑之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完全不符合模式的死亡。”
尹秀赫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鉴定科取回来的报告。他的表情让姜太雄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烟。
“高桥静江头部的致命伤,鉴定科做了详细的力学分析。”尹秀赫把报告摊在桌上,“凶器是厨房里的铜制煮锅,直径二十二厘米,重量约一点八公斤。打击角度是从上往下,略偏右,说明凶手是右撇子。但关键在这里——”
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指着一行被荧光笔标出的结论。
“根据伤口周围的皮肤损伤形态和打击力度的分布曲线,鉴定科判断,凶手的身高在一百五十五到一百六十厘米之间。臂力中等偏下,不符合成年男性的力量特征。”
姜太雄慢慢把烟掐灭。“是个女性。”
“一个矮个子的女性。”尹秀赫补充道,“或者是一个身高偏低的男性。但如果是一个成年男性用全力砸下去,颅骨的粉碎程度会更大。这份报告的结论是——凶手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她用尽全力砸了至少两下。第一下没有致死,是第二下击中了枕骨最薄弱的部位才造成死亡。”
姜太雄靠回椅背上。中原美千代说他看到一个男人的影子跑出后巷,但鉴定结论却指向一个娇小的女性。这两个事实并不矛盾——后巷里确实有一个男人,但动手的人可能不是他。也可能动手的人是河娜,而那个男人是来接应她的。或者,动手的人是另一个女性,河娜只是在事后赶到现场,留下纸条,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死亡赋予意义。
“尹秀赫,调出松叶町所有监控。从案发当天下午四点河娜被拍到进入‘双叶’旅馆附近开始,到第二天凌晨四点火警电话打进来为止。我要看到每一个进出那条巷子的人。”
尹秀赫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从松叶町周边七个监控摄像头汇总过来的视频文件。这些摄像头大多是便利店和私人住宅门口安装的,画质参差不齐,拍摄角度也很有限。松叶町的小巷四通八达,想要完全覆盖是不可能的。
“下午四点三十二分,河娜进入松叶町三丁目。”尹秀赫把画面定格,放大,用手指点着屏幕上一个灰色的身影,“这是她从便利店门口经过的时候拍到的。之后她拐进了主巷,那个方向可以通往双叶旅馆,也可以通往其他十几栋民居。之后的两个小时里,没有任何摄像头再拍到她的身影。”
“她消失在了巷子里。”
“对。然后晚上九点五十分,这个画面——”
尹秀赫切换到另一个视频文件。这是一个安装在松叶町后巷与主干道交叉口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画质很差,但能分辨出两个人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对峙。一个穿着浅色衣服,长发——应该是高桥静江。另一个穿着深色外套,戴帽子,身形纤细。
“这是河娜?”姜太雄凑近屏幕。
“身形吻合。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三分。她们面对面站着,距离大概一米。从肢体语言来看,高桥静江的双手举在胸前,像是在做出某种抗拒或劝阻的姿势。河娜的双手垂在身侧。然后是这一步——”
画面中,浅色衣服的身影突然向前迈了一步,抱住了深色外套的身影。这个动作在模糊的监控画面中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两个身影分开。深色外套的身影转身跑出画面,动作急促。浅色衣服的身影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高桥静江拥抱了河娜。”姜太雄说。
“看起来是的。之后,九点五十五分——不到两分钟后——另一个身影出现在画面里。这个人从相反的方向走入后巷,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身形比河娜高大。他在后巷停留了大概四分钟,然后在九点五十九分跑出去。他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露出了侧脸,但因为光线太暗,完全无法辨认。”
“中原美千代听到厨房里有争斗的声音是在十点左右。时间和视频完全吻合。河娜离开后,另一个人进来。高桥静江和那个人之间发生了肢体冲突。”
姜太雄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在高桥静江的名字下方画了两条分叉的线,分别写上了“河娜”和“身份不明的男人”。然后他在“河娜”旁边写了一个注释:被静江拥抱,然后离开。没有动手。
他又在“身份不明的男人”旁边写了另一个注释:四分钟内致人死亡。
“河娜没有杀高桥静江。”他把红笔放在桌子上,“她在现场,她和静江发生了某种争执,然后静江拥抱了她,她离开了。之后另一个人出现,用煮锅砸死了静江。河娜在事后回到现场,放置了纸条。”
“那她为什么要在纸条上承认自己杀了人?”
姜太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白板上那条从河娜的名字延伸到高桥静江名字的红色箭头,箭头旁边画满了问号。河娜在替别人背负罪名。一个用谋杀来揭露体制真相的人,选择替另一个人保守杀人的秘密。
“因为那个人对她很重要。”姜太雄最终说道,“比她自己的叙事更重要。”
清晨六点,明川地方法院的门前已经聚集了人群。
今天是李真执行停止申请的第二次开庭,也是决定性的审理。三天前吉田法官要求法务省和收容所提交的全部补充材料已经到位,每一个字都将成为裁定遣返令能否继续执行的依据。
韩秀雅站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拎着装满卷宗的公文包。她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把法务省提交的补充材料从头到尾研究了一遍。那份关于东海收容所二十三人非正常死亡的内部审计报告,法务省在提交的时候用黑色马克笔遮蔽了所有死者的名字和编号。但遮蔽的痕迹太浅,她在强光下辨认出了其中几个数字——其中一人的编号和李真在收容所的编号只差了三位。
有人在收容所里死了,就死在离李真不到十米远的房间里。
她没有把这份报告列为证据。因为那不是关于李真的,法官会以“与本案无关”为由驳回。但她把报告带在包里,作为她向法庭陈述的背景——一个已经吞噬了二十三条生命的制度,正试图将第二十四条送上遣返的航班。
法庭内部的旁听席比上次开庭时要满得多。记者占了前三排,后面几排是市民团体的代表和几个戴着联合国难民署徽章的观察员。韩秀雅在申请人席坐下,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河娜的身影。
但河娜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吉田法官入庭,庭审开始。她今天没有解开袖口的扣子,那道陈旧的伤疤被遮得严严实实,但韩秀雅注意到她的坐姿比上次更直,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法务省代理人林正培首先发言。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宣读法务省提交的补充意见书。
“法务省在补充调查过程中调阅了申请人李真在过去三年内的全部在留记录、收容记录以及通讯记录。调查结果再次确认:申请人未能在任何时间点提供足以证明其符合联合国难民公约第一条所定义的‘对迫害具有确实恐惧’的有效证据。达兰共和国的政治局势属于其内政范畴,海东国作为主权国家,有权根据本国法律和外交判断做出独立的难民认定。”
他停顿了一下。
“此外,法务省注意到,近期明川市内发生的多起重大刑事案件——即媒体所谓‘文学处刑人’案件——的作案手法与申请人曾教授的比较文学课程内容存在明显的相似性。虽然申请人本人因被收容而存在形式上的不在场证明,但法务省不排除申请人与外部人员存在某种形式的共谋关系。基于公共安全的考虑,法务省认为应当在最短时间内执行遣返令,以消除安全隐患。”
法庭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记者们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韩秀雅站起来,她的声音压过了议论声。
“反对。法务省代理人刚刚提出的所谓‘共谋关系’纯属推测,没有任何证据支持。申请人自始至终处于二十四小时监控之下,从未与外界进行过未经审查的通讯。法务省试图将一桩尚未侦破的刑事案件与本案挂钩,目的是在法庭上制造对申请人的偏见。”
吉田法官推了推眼镜。
“反对成立。法务省代理人,请将陈述限制在与本案直接相关的范围内。关于其他刑事案件的推测,不属于本审查庭的审理范畴。”
林正培微微鞠躬表示接受,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他成功地把“李真可能与连环谋杀有关”这句话种在了每一个旁听者的脑海里。即便被法官驳回,话已经被记者们记在了本子上,会在庭审结束后的报道里生根发芽。
轮到韩秀雅发言时,她站起来,先把一份文件呈交给法官。
“申请人一方提交三份新证据。第一,东海收容所医务室记录的申请人最新体重和血液检测数据。申请人的体重已经从收容初期的七十二公斤下降到四十九公斤,血清白蛋白水平仅为正常下限的三分之一。收容所医务室在最近一次评估中明确建议——‘立即转送外部医疗机构进行全面检查’,但该建议再次被收容所管理层否决。”
她举起第二份文件。
“第二,达兰共和国最新的人权状况报告,由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于本月发布。报告确认,自达兰政权变更以来,已有至少四百名知识分子、教师和记者被处决或失踪。申请人的妻子名列其中——她的名字出现在报告的附件失踪人员名单中。”
法庭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第三,”韩秀雅举起最后一份文件,“法务省内部审计科制作的关于东海收容所非正常死亡事件的调查报告。该报告记录了过去五年间二十三名被收容者的死亡,其中十九人被记录为自杀。报告承认——我引用原文——‘程序上存在瑕疵’。这些死亡发生在与申请人相同设施内。申请人本人曾三次目睹同室被收容者试图自残,其精神状况因此进一步恶化。遣返令的执行将使他面临难以恢复的重大损害,这一事实已经无需更多证明。”
吉田法官翻阅着那份报告,脸上的表情在眼镜后面凝固了一瞬。
“法务省,对于申请人一方提交的第三份证据,有没有回应?”
林正培站起来,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僵硬。
“该报告属于内部文件,尚未正式对外公布,申请人一方获取该文件的方式可能存在程序问题。法务省将在庭后就此提交补充意见。”
“本庭没有询问文件的来源,”吉田法官的语气平稳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硬度,“本庭在询问文件的内容。请直接回答问题。”
法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林正培低下头,“法务省不否认该报告的存在,但主张该报告的内容与本案申请人的具体情况不构成直接关联。”
“本庭已了解双方主张。”吉田法官把文件合上,“现在休庭。裁定将在两小时后宣布。”
韩秀雅走出法庭时,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安在旭。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罩了一件旧风衣。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被烟熏出的暗沉还没有完全褪去。他看见韩秀雅时,缓慢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动作像是在对抗某种持续的疼痛。
“安课长,您不应该在这里。”韩秀雅走过去。
“我知道。”安在旭的声音比上次在火场时还要沙哑,像是喉咙里还残留着那天晚上的灰,“但有些话我在被烧成灰之前想说出来。是关于高桥静江的。”
韩秀雅停住脚步。
“高桥静江每周四去收容所的公益食堂帮忙,持续了十二年。”安在旭慢慢地说,“她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一盒自己做的红豆糯米团,放在食堂的桌上,谁都可以拿。十二年来,收容所里每一个被收容的人都吃过她做的东西。包括我——二十年前我刚调来明川的时候,也去过那个食堂。”
他咳了两声,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抽搐。
“她那双手揉过的面团,养活了这座城市里被遗忘的一部分人。她的身份过期了十八年,而这十二年来每一个入管局的职员都知道她是谁。我们没有举报她,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我们觉得一个六十八岁的女人在旧城区的小旅馆里揉面团,对谁都没有威胁。”
安在旭抬起头,看着韩秀雅。他的眼睛在金阁寺大火之后变得浑浊,但此刻闪过一丝清亮。
“她的死亡不属于任何一部小说。河娜在纸条上写得很对。不是每一场死亡都有文学可以致敬。有些死亡只是因为这个世界太忙了,忙到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老太太在凌晨的厨房里流了多少血。”
他转过身,慢慢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我活了五十六年才明白,”他没有回头,“被河娜烧掉的那些文件里,没有一页比一个人更重要。”
韩秀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两小时后,法庭重新开庭。吉田法官坐在法官席上,面前摊开着一份手写的裁定书。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本裁定如下:第一,认可申请人一方关于遣返将造成难以恢复的重大损害的主张。申请人的健康状况已接近医学上定义的危重状态,继续执行遣返将使其面临生命危险。第二,关于本案诉讼的胜诉可能性,本庭认为法务省的第四次难民不认定决定在程序上存在疏漏,未能充分审查申请人提交的关于其妻子失踪及同事被处决的补充证据。”
她翻到裁定书的最后一页。
“因此,本庭裁定:停止强制遣返令的执行效力,直至本案行政诉讼的终局判决作出。东海收容所须在三日内将申请人转送外部医疗机构进行全面检查和治疗。执行停止的保证金——”
韩秀雅握紧了拳头。
“——免除。”
法庭里爆发出掌声和抗议声交织在一起的轰鸣。记者们冲向门口去发稿,旁听席上有人哭了出来。韩秀雅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她赢了——至少在遣返令被停止的这个意义上,她赢了。
但她注意到林正培正在和他的助理低声交谈,嘴唇几乎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助理听完后快步走出法庭,撞到了门框上也没有回头。
姜太雄的电话几乎在同一秒打了过来。
“我们找到了第六个受害者的完整监控记录。”他的声音很紧,“动手的不是河娜。是一个男人,身高约一米七五,戴帽子,穿深色外套,进出后巷的时间是案发当晚九点五十九分,离开时手套上有深色污渍。技术科抓到了他在另一个路口的正面画面,正要清理画面做比对。他用的凶器是双叶旅馆的煮锅,但他身上可能还有更直接的东西——小臂部位在翻跃后墙时被铁丝网刮破,衣料碎片留在铁丝网上了。DNA比对需要时间,但我们已经拿到样本。”
韩秀雅站在法庭门口,手机紧贴着耳朵,周围的喧嚣似乎突然退远了。
“还有一件事。”姜太雄顿了一下,“河娜的笔记本后半段页码被撕掉了几页。我们用红外扫描恢复了一部分内容。其中有一句话是用不同于其他部分的墨水写的——不是黑色,是暗红色。那句话是:恶意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名字。”
“东野圭吾,《恶意》。”韩秀雅说完,抬起了头,“那个野野口修杀死了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只因为纯粹而没有来由的恨。”
“我们需要确认一个名字。”姜太雄说,“她会给谁写下这本书的名字?谁是她的毫无缘由的恨?”
韩秀雅打开手机上的译文本,翻到河娜笔记本里《恶意》那条注释。她之前没细看,此刻她找到了那行字——比其他条目都要简短,只有几个字,却每一笔都重得把纸页戳出了墨点。
“给那个在海上把别人推下去的人。你活下来了,他死了。你用他的命呼吸了三年。现在该还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河娜的哥哥死在偷渡船上。不是自然死亡,不是体力不支——是被人推下去的。而那个推他下去的人,还活着,在明川市的某个角落里,也许用了另一个名字,也许换了另一种身份。河娜找了那个人多久?她在图书馆借《金阁寺》的那个雨天之前,或者更早——在三年前那艘偷渡船的甲板上,在十二具被推入大海的身体沉入黑暗的那一刻——
她就开始列那份清单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