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癫狂基因

油灯在耗尽最后一滴灯油后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扑向六边形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只合拢的巨掌。艾丽卡站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盏已经变成废铁的油灯,耳边是自己心跳的轰鸣声和四种截然不同的呼吸节奏——马库斯的粗重而克制,奥莉维亚的急促而浅短,卢卡斯的缓慢得近乎病态,以及她自己的,正在逐渐加速。墙上那些暗色液体仍在流淌,她能听到它们沿着木板纤维向下渗透的细微声响,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干燥的枯叶上爬行。

“谁都别动。”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平静,那是职业本能在接管身体——七年遗产律师训练出来的应急冷静,与恐惧并行不悖地共存着。“这个房间的构造是精确的六边形。每个人站的位置距离中心的长桌不超过三步。马库斯,你在桌子的北侧。奥莉维亚,西侧。卢卡斯,东侧。我在南侧,维多利亚肖像画正前方。所有人原地蹲下,用手触碰地面,确认自己的方位。”

四个人依次照做。手掌拍击木板地面的声音在六面墙壁之间来回反射,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效果,仿佛每一次拍击都被重复了六次。

“现在我们需要光。”艾丽卡说,“马库斯,你身上有打火机吗?”

“戒了三年了。”马库斯的声音在黑暗中说,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不过书桌抽屉里应该有火柴。刚才我看到桌上有个锡盒。”

“你怎么看到的?刚才油灯还亮着的时候你站在桌子的另一边。”

“我进来时扫了一眼。习惯。矿业公司的人在井下养成的第一个习惯就是记住所有光源和备用光源的位置。”

艾丽卡没有追问。她沿着记忆中长桌的方向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了冰冷的桌面,然后沿着桌面缓慢移动,绕过一只倾倒的烛台,越过一片刻满荆棘六芒星纹样的凹陷区域,最终碰到了一个小型金属方盒。她打开盒盖,手指摸到了整齐排列的木质细棍——火柴。她取出一根,在盒侧的摩擦面上划过。

火柴头爆出一小团橙黄色的火焰。

光重新回到了六边形房间。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在黑暗中度过了一段无法测量的时间后,即使是火柴的微光也显得刺目。艾丽卡迅速扫视了一圈——马库斯蹲在北墙前面,一只手按在地板上,另一只手挡在额前遮光;奥莉维亚在西北角,背靠着维多利亚肖像画下方的墙面,双臂环抱着膝盖;卢卡斯在东侧,位置与她在黑暗中判断的完全一致。

但还有一样东西是她在黑暗降临前没有看到的。

长桌的中央,五只烛台中倾倒的那一只旁边,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型锡质相框,之前被倾倒的烛台遮住了。相框里嵌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荆棘庄园的玫瑰园前面。女人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裙,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对着镜头微笑。那个微笑自然而温暖,与荆棘庄园里任何一幅肖像画上的僵硬表情都截然不同。

艾丽卡认识那个女人。

她见过这张照片。不——她拥有这张照片。它被夹在她寄宿学校宿舍床头柜上那本旧版法律辞典的扉页里,是她为数不多的、从不离身的私人物品之一。照片上那个微笑的女人是玛格丽特·沃克。她怀里的婴儿是她自己。

“这张照片不应该在这里。”

她的声音变了。马库斯注意到了——他抬起头,从桌子对面看过来,眉头皱起,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这个表情在他脸上很少出现,它意味着他在调动某种被长期压抑的理性能力,试图从混乱中捕捉到一条清晰的逻辑线。

“你认识照片上的人?”

“左边的是我的母亲。”艾丽卡说,拿起相框,手指触碰着玻璃表面下那张泛黄的相纸,“右边那个婴儿是我。这张照片是在荆棘庄园拍的。但我从未到过这里——在今晚之前。”

她把相框翻过来,打开背后的卡扣,取出照片。照片背面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日期,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日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玛格丽特与艾,摄于荆棘庄园玫瑰园。哈罗德·艾什顿三世拍摄。”

马库斯从桌子对面绕过来,拿过照片,借着火柴越来越微弱的火光读完了背面那行字。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看着艾丽卡。那目光里有震惊,有一种缓慢浮现的、不敢确认的理解,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像是释然的情绪。

“哈罗德拍的这张照片。”他说,“他叫你‘艾’。那是昵称。他从不给任何人起昵称。他甚至不叫我马库斯——他叫我‘长子’。叫奥莉维亚‘女儿’。叫卢卡斯‘幼子’。但他叫你‘艾’。”

艾丽卡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压抑了整整三十二年、此刻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上翻涌的东西。它在她胸口堆积,沿着喉咙攀升,最终在她的眼眶后面凝结成一种滚烫的压力。

“你是在暗示——”

“我没有暗示。”马库斯打断了她。他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讽刺,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像是在法庭上宣读一份无可辩驳的物证。“我是在陈述。哈罗德·艾什顿三世不会给任何人起昵称。除非那个人对他而言不是‘任何人’。”

火柴熄灭了。艾丽卡又擦燃一根,但她的手在发抖,火柴头在摩擦面上滑了两次才成功点燃。在新一轮的光照下,她看到奥莉维亚已经站了起来,正从南墙那边走过来。她的表情没有震惊,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深沉的、像是积累了很长时间的疲惫。

“你一直都知道。”艾丽卡看着她,“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的存在。”奥莉维亚纠正道,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放出来的,“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父亲在外面有一个孩子。大概七八年前,我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收件人写着‘玛格丽特·沃克’,地址是布莱顿女子寄宿学校的教职工宿舍。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我欠她的,会全部留给她。但不是在活着的时候。活着的时候,我欠的债太多了。’”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马库斯的声音里出现了裂痕。

“因为我看不到那封信能带来任何好处。”奥莉维亚转向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马库斯,你那时候正在争夺洛恩矿业的执行董事席位,卢卡斯在精神病院做第三次诊断。如果把这件事翻出来,你能得到什么?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一笔需要重新分配的遗产?还是家族内部另一场你根本赢不了的战争?我选择沉默,因为沉默是这座庄园里唯一的生存策略。母亲沉默地走进地下室。祖母沉默地在南墙上敲了四十年。曾祖母沉默地刻着六芒星直到指甲全部脱落。我沉默地守着你和他,守着这座房子,守着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这就是艾什顿家族女人的生存方式。”

她说完这段话后,房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火柴又熄灭了。但这次没有人急着点燃下一根。黑暗反而让某些在光明中无法说出口的话变得更加可能。

然后卢卡斯开口了。他的声音从房间东侧飘过来,轻柔而遥远,像是隔着很厚的水层。

“所以你不姓沃克。你姓艾什顿。”

“我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艾丽卡说,“我在法律上不姓艾什顿。”

“但你的手也敲着那个节拍。”卢卡斯说,“你刚来时我注意到了。你翻阅遗嘱的时候,左手食指在桌沿上敲着三点零七分的节奏。你自己都没有发现。没有人能学会那个节拍——它要么从出生起就在你身体里,要么永远都不在。”

艾丽卡低头看向自己握着火柴盒的左手。她想要反驳,想要说那只是无意识的紧张动作,是任何人在这种环境下都会产生的神经质表现。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卢卡斯是对的。她在进入荆棘庄园之前从未有敲手指的习惯。这个动作从踏入庄园的那一刻开始,在她翻阅遗嘱第十七条附件的时候第一次出现,然后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自然,像是某种一直在冬眠的本能正在缓慢苏醒。

“假设我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说,重新擦燃一根火柴,这次她的手稳定了许多,火焰笔直而平静地燃烧着,“假设哈罗德·艾什顿三世是我的生父——那改变不了今晚发生的事情。弗里茨死了。维多利亚的画像正在墙上说话。六边形房间的墙壁在渗血——或者说在渗某种不是血但看起来像血的物质。我们在一个地下七十多英尺深的密室里围着长桌讨论家族血缘,而烛台底座刻着今天的日期。”

她走到长桌前,拿起那只倾倒的烛台,将它重新立起来。她把蜡烛插回烛台上,用火柴点燃。然后是第二个烛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五根白色蜡烛依次燃起,暖黄色的光芒充满了整个六边形房间,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射在六面木板墙上。

在充足的光照下,六面墙上的肖像画重新清晰可见。埃德蒙一世神情冷峻,莉迪亚端庄拘谨,埃德蒙二世眼神忧郁,维多利亚面容消瘦,哈罗德嘴角紧抿。马库斯的空白面孔在烛光中显得尤为突兀,那块未经描绘的画布像一面空白的镜子,反射着摇曳的火焰。

第六面墙——那面曾经挂过一幅画、后来被取走的空墙——在五根蜡烛的光照下,墙面上铅笔写下的那段关于乔纳斯·艾什顿的文字也完全显现了出来。艾丽卡重新阅读了一遍墙上的字迹,视线在最后一句上停留了很久。

——“我不该回答它。但我回答了。”

“乔纳斯·艾什顿。”她说,“一七一四年。他在矿井深处发现了一个天然洞穴,洞穴里有一个更古老的入口。他问了它的名字。它在石壁上写了三个字母。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后来怎么样了?”

“你站的地方就是答案。”马库斯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低沉而沙哑,“荆棘庄园,洛恩矿业,五代人的诅咒——全部从他问的那个问题开始。他不该问它的名字。但他问了。然后它回答了。然后他答应了某个条件。然后每一代人都必须继续履行那个条件。”

他绕过长桌,走到维多利亚的肖像画前。画中人已经恢复了正常——眼睛重新看向正前方,嘴唇紧闭,表情凝固在画布上。但就在几十分钟前,这幅画曾用嘴唇无声地重复着同一个词:钥匙。

“它要的是乔纳斯的后代。”马库斯面对着母亲的肖像,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声音在六边形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满足的平静。“不是任何人的后代。是艾什顿家族的后代。每一代都要还一个人进去。母亲替卢卡斯进去了。但她只是拖延了时间,没有终结契约。因为契约需要一个新的签字人。而我就是那个签字人。”

“你怎么知道?”艾丽卡问。

马库斯转过身,他的脸上重新出现了那种被掏空的平静——与他在阁楼门前贴耳倾听后的表情如出一辙,但这次更深、更彻底。他的灰绿色眼睛在烛光中显得异常明亮,像两面被打磨到极薄的镜子,反射着所有进入他视野的光,却不再吸收任何东西。

“因为它刚才告诉我的。”他说,“在黑暗里。当油灯熄灭之后。我听到了它的声音——不是从墙壁里,不是从画里,是从我自己的脑子里。它说它等了我三十二年。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就开始等。长子。钥匙。新的签字人。”

他伸出手,从长桌上拿起那只刻着他名字的锡相框——不是艾丽卡手中那个装着玛格丽特和婴儿照片的相框,而是相框本身的底座。底座上除了今天的日期,还有一行用同样的刻痕写成的更小的字。

艾丽卡凑过去读那行字。

“签字即生效。不可撤销。不可转让。不可继承。”

“签字?”马库斯苦笑了一声,将相框底座放回桌面,“怎么签?用墨水?用血?还是用——”

他停下了。

因为桌子中央的五只烛台开始同时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像是金属在共振频率上被唤醒,从烛台底部向上蔓延,穿过蜡烛本身,让五根火焰同时开始剧烈地前后摇摆。然后六边形房间的六面木板墙开始振动——先是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颤动,然后越来越剧烈,墙上的肖像画框开始与木板摩擦,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而所有六面墙上刻满的荆棘六芒星图案,正在一根一根蜡烛的光照下,依次亮起了一种微弱的、幽蓝色的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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