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的最后两个小时,荆棘庄园陷入了一种假寐般的寂静。
暴风雨已经完全过去,但天空仍然压着厚厚的云层,月光被挡在外面,整个世界只剩下壁炉里残火发出的微光,和油灯玻璃罩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客厅里的五个人各自占据着一个角落,像是棋盘上被逼到绝境的棋子——马库斯靠在窗边,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盯着通往走廊的那扇紧闭的门;奥莉维亚坐在扶手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她没有在读的旧书;卢卡斯蜷在沙发最远的一端,头埋在臂弯里,呼吸声缓慢而沉重,不确定是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
老管家弗里茨不见了。
艾丽卡是在壁炉的残火第三次塌陷时发现这一点的。几分钟前弗里茨还站在走廊入口的阴影里,双手垂在身侧,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但当她再次抬头看向那个方向时,只剩下空荡荡的墙角和墙上那幅落满灰尘的艾什顿先祖肖像。画中的埃德蒙·艾什顿一世穿着十九世纪末期的矿业大亨礼服,一只手按在办公桌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根镶有黑色宝石的手杖。他的面孔被炉火熏得发黄,但那双眼睛——画师赋予了它们一种奇异的、像是活人般的光泽——正直直地俯视着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弗里茨在哪?”艾丽卡站起来。
马库斯从窗边转过身,扫了一眼房间。“可能去厨房了。他是管家,管家总会在莫名其妙的时候消失去做莫名其妙的事。”
“不。”奥莉维亚合上膝盖上的书,声音里重新出现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他不是去厨房。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一次。从我小时候起就是这样。父亲说弗里茨在庄园里有一些只有管家才知道的事情要做。但我有一次跟踪过他。”
“他去了哪里?”艾丽卡问。
奥莉维亚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橡木长桌前。桌上铺着一块褪色的织锦桌布,上面绣着与庄园大门上完全一致的荆棘徽章。她伸出手指,沿着桌布上一条荆棘藤蔓的纹路慢慢划过。
“地下。”她说,“荆棘庄园有一个地下室。不是酒窖,不是储藏室,而是更下面。埃德蒙一世建造这座庄园时,在地下挖了一个空间。他说是矿业的习惯——在矿下待久了的人,回到地面上反而睡不安稳,需要在更深处才能找到安宁。但弗里茨下去的时候,从来不拿食物,不拿水,不拿任何东西。他只是下去,待上大约一刻钟,然后回来。每次回来之后,他的手指就会开始敲那个节拍。”
“三点零七分,二十三秒,十一秒。”卢卡斯的声音从沙发角落传来。他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臂弯里,像是从一层厚厚的布料底下传出来的。
“对。”奥莉维亚说,“那个节拍。他敲那个节拍,持续大约半小时,然后恢复正常。等过一段时间,他又会消失,再下去。循环往复。我数过。从我十四岁第一次发现到现在,他一共下去了——我想想——不下几百次。”
艾丽卡的左手食指又开始痉挛了。她把它攥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盖过那种不由自主的节拍冲动。她走到长桌前,将遗嘱摊开,用手指指着第十七条附件。
“我们需要重新整理信息。把所有已知的事实摆在一起,看看能不能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我不是侦探,但我的工作就是在混乱的证据中寻找可以被法律定义的事实。你们配合我。”
马库斯走过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奥莉维亚也坐了下来,将旧书推到一边。卢卡斯从沙发上慢慢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脸色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醒了一些。
“好。”艾丽卡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本空白的记事簿,开始逐条记录。她的笔迹精确而流畅,每一个字母都保持着向上倾斜的角度,这是七年遗产律师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事实一。哈罗德·艾什顿三世在去世前三天修改了遗嘱第十七条附件,增加了那句附言。羊皮纸背面有陈旧血迹,来源不明。”
“事实二。”马库斯接过来,他的声音比之前稳定了许多,像是在商业谈判桌上梳理利弊,“母亲维多利亚在二十一年前穿着婚纱走进阁楼,此后再无踪迹。现场无任何挣扎痕迹,警方定性为失踪。”
“事实三。”奥莉维亚说,“卢卡斯从四岁起就能精确描述阁楼内部的地板花纹,但他从未亲眼见过。同时他开始在夜间听到阁楼里有节奏的敲击声,频率为三点零七分、二十三秒、十一秒。母亲进去之后,他开始做同一个噩梦:母亲穿着婚纱在阁楼地板上刻字。”
“字的内容?”艾丽卡抬起头。
卢卡斯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像红色蛛网。“她说:这个家族欠下的债,得由最干净的那个人来还。”
艾丽卡将这句话写在记事簿上,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事实四。”她继续写,“老管家弗里茨知道所有事情,但给出的信息支离破碎。他提到了埃德蒙·艾什顿在矿井底下发现的‘东西’,提到了‘还债’,提到了‘每一代还一个人进去’。但从未明确说明那是什么。”
“事实五。”奥莉维亚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几乎是耳语,“电话响了。那台被摔烂的电话机在暴风雨夜自行响起。电话那头的人——或者说,那个声音——会唱摇篮曲。它提到了艾丽卡的母亲。而你的母亲——你从未在我们面前提起过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艾丽卡放下钢笔,看着记事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她知道这个时刻会来。从电话听筒里那个女人的声音说出那句话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她只是一直在拖延,像一个律师拖延一个对己方不利的证据。
“我的母亲叫玛格丽特·沃克。”她说,声音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案情摘要,“她是一名登记在册的持证护士,专长是居家护理。根据我所掌握的资料,她在二十四年前曾经受雇于荆棘庄园,负责照顾——我引用雇主信上的原话——‘一位需要特殊看护的家庭成员’。她在庄园工作了大约七个月,然后离职。次年她生下了我,独自抚养。我在五岁时被送到寄宿学校,此后与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在我十二岁那年死于肺炎,讣告只有三行。没有提到艾什顿家族,没有提到任何雇主。如果不是那通电话,我甚至不知道她与这座庄园有关联。”
马库斯皱起眉头。“你是在说——你也是这个家族的人?”
“我不知道。”艾丽卡说,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它们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坠落,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过了很久才听到水面的回声。“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母亲从未告诉过我。我查过她的就业档案,查过她的医疗记录,查过她所有的信件和遗留文件。没有线索。她好像刻意把那个人的存在从她的人生里抹掉了。”
“但她保留了你的姓。”奥莉维亚说,“沃克。为什么不是艾什顿?”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但它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比任何其他问题都更沉重。
就在此时,走廊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金属相撞的声响。与之前从阁楼传来的撞击不同,这次的声音来自下方——来自地板底下,来自奥莉维亚刚才提到的那个方向。地下。
弗里茨从走廊尽头的地板下面钻了出来。
他的出现方式令人不安。走廊靠近厨房的位置有一扇几乎与地板融为一体的活板门,平时被一块磨损的地毯盖住,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此刻地毯被掀到一边,活板门向上掀开,弗里茨正从那道狭窄的开口中攀爬出来。他的动作僵硬而缓慢,每一次抬手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但真正让艾丽卡感到脊背发凉的是他的表情。
他笑了。
这个在她整个停留期间从未露出过任何明确情绪的老管家,此刻正在微笑。那是一种极为细微的、嘴角上扬不到一厘米的笑,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块错误的拼图被硬塞进了不该属于它的位置。
“沃克小姐。”弗里茨叫了她的名字,语调仍然平稳有礼,与笑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我在整理旧档案时找到了一样东西,或许与您有关。”
他走到客厅中央,将一份泛黄的文件放在橡木长桌上,就放在艾丽卡摊开的遗嘱旁边。
那是一份居家护理雇佣合同。纸张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会碎裂,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合同的雇主栏写着“哈罗德·艾什顿三世”,雇员栏写着“玛格丽特·沃克”。合同期限为六个月,薪资条款和保密条款占据了绝大部分篇幅。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合同末尾的一行手写备注。
备注的笔迹属于雇主——艾丽卡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那份笔迹与遗嘱上老哈罗德的端正字体完全一致。备注写着:
“护理对象:埃德蒙·艾什顿二世。居住位置:庄园地下静养室。注意事项:切勿在夜间回应任何来自南墙方向的敲击声。切勿将此条款告知护理对象以外的任何人。”
艾丽卡读完这行字,感到自己的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埃德蒙·艾什顿二世——老哈罗德的父亲——按照公开的家族史料,应该已经去世整整四十年。他的死亡证明、葬礼记录和墓地编号都可以在伊斯特伍德郡的公共档案处查到。
“他活到了什么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弗里茨的微笑没有消退,反而加深了一丝。那笑容在他脸上像是某种寄生植物,一旦扎根就不断蔓延,与他眼中那种与年岁相称的疲惫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存。
“到他真正想死的那天为止。您母亲照顾了他七个月。她是唯一一个每晚都能听到敲击声,却仍然坚持下来的看护。前面四个都只待了不到两周就辞职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就是那个每天送食物下去的人。”弗里茨说,笑容终于开始从他脸上剥落,露出下面那张属于一个目睹了太多无法言说之事的垂暮老人的真实面孔,“七个月。每天。地下的埃德蒙老爷,阁楼里的维多利亚夫人,书房里的哈罗德老爷——我每一个都认识,每一个都送过饭。但我不属于艾什顿血脉。所以我不会变成他们那样。我只能看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正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十根手指的指尖以完全一致的节奏轻敲着桌面。
“只能看着。然后数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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