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被告席上的脸

维克多·莫兰站在阳光房的玻璃门外,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一件并不存在的东西。他大约六十二岁,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膀宽阔,腰背挺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和黑色领带。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铁灰色,鬓角修得整整齐齐。他的脸是一张你见过之后很难忘记的脸——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因为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那是一张被刻意打磨得毫无特征的面孔,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太久的鹅卵石。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很小,目光移动的方式与正常人不同——他扫视房间时不是转动眼球,而是转动整个头部,像一台监控摄像头在执行预定的扫描程序。

“哈兰德先生,”莫兰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中性感,“我不知道您也在米尔福德。这真是一个意外的巧合。”

“这不是巧合,”哈兰德说,“你我都清楚这一点。”

莫兰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笑容的雏形,也可能只是一个肌肉痉挛。他走进阳光房,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韦恩从前台方向赶来,站在门外,一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和莫兰对视了一眼,两个老警察之间的目光交流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其中交换的信息量足以写满一份情报报告。

“我是代表国王地板公司来的,”莫兰说,转向萨默斯,声音里添了一层虚伪的温和,“公司一直关心着萨默斯先生的健康状况。我们定期派员前来探视,确保他得到最好的护理。”

“探视,”萨默斯从躺椅上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三十年来,你们每一次‘探视’都在提醒我:别忘了,你签过的那些文件还在我们的档案柜里。别忘了,你如果开口说错一个字,你的养老金账户会被冻结。别忘了,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一个被诊断出精神分裂症和妄想症的人说的话。”

莫兰没有回应萨默斯。他转向哈兰德,那双摄像头一样的眼睛完成了对他的全身扫描。

“哈兰德先生,我想我们应该谈谈。私下谈。”

哈兰德看了一眼韦恩。韦恩微微点头,推门进来,走到萨默斯身边,将一只手轻轻放在老人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我去走廊,”哈兰德说。

走廊里空无一人。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画的是米尔福德湖的秋景,色彩沉闷得像被泡过的茶包。荧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低沉的嗡鸣,与养老院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产生一种轻微的反胃感。

莫兰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将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我认识你的父亲,”他说,语气变得近乎随和,“查尔斯·哈兰德是我见过的最精明的律师。他教会了我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秩序不是自然存在的。秩序是被制造出来的。它需要有人去维护它,有时需要用一些不那么体面的手段。但只要你相信这个秩序本身是正当的,那么手段也就可以被正当化。”

“你是说谋杀可以被正当化?”哈兰德的声音像一把刚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

莫兰的表情没有变化。“玛雅·索恩的死与我无关。”

“你期待我相信你?”

“我不期待任何事。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几件事实。”莫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旋转,“第一,卡尔·萨默斯是一个被正式诊断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人。他的任何陈述在法庭上都不具有可采信的证据资格。你可以在他嘴里找到各种散乱的碎片,但你永远无法让他在证人席上重复出来。”

“你害怕了。”

莫兰将香烟放回烟盒,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某种演示。“第二,那枚袖扣。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查那枚袖扣的来源。我坦率地告诉你:你为客户定制袖扣的那家制造商——奥尔德森银器公司——在七年前被国王地板的供应链部门收购了。所以,从法律意义上说,你的袖扣是在我公司的下属制造商那里制作的。这只是一个有趣的小花絮,不构成任何阴谋的暗示。”

哈兰德感到自己的后背有一道冷意沿着脊椎蔓延而上,但他没有让任何表情浮现在脸上。奥尔德森银器被国王地板收购——这是他之前不知道的信息。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凶手获取朱利安袖扣的途径,就比他之前预估的要多得多。

“第三,”莫兰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冷,“卡尔·萨默斯刚才告诉你,还有一个人拿走了他的原始日志,而且现在还活着。他还没来得及说出这个名字,我就到了。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哈兰德沉默着。

“这个人就是你的父亲,查尔斯·哈兰德。”莫兰说,“你的父亲在1991年——萨默斯被送入精神病院五年后——从他的住所中找到了一份被精心藏匿的完整日志副本。萨默斯把备份藏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地方:一封密封的遗嘱信封里,寄给了当时的维斯特布鲁克县司法官办公室存档。按照法律,遗嘱必须被当事人亲自开封。但当你的父亲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这件事之后,他用一份伪造的‘被代理人授权书’取出了那封信,销毁了日志,然后用一个新的密封信封替换了它,里面塞满了洗衣店的收据。”

哈兰德微微闭上了眼睛。他感到自己脚下的地面裂开了第二道更深的口子。他的父亲不仅帮助国王地板掩盖真相,还销毁了能够证明受害者遭遇的关键证据。这不是疏忽,这是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毁灭证据行为。

“那份日志——”莫兰的语气变得几乎像是讲课,“按照你父亲自己的评估,如果落到任何一个有能力的诉讼律师手里,足以让国王地板在全额赔偿之外再承担上亿美元的惩罚性赔偿。它不仅能证明1986年的泄漏不是意外,还能证明公司在事故后对超过两百名受害居民进行了系统性欺诈。你父亲用洗衣收据替换了它,然后在他自己的遗嘱备忘录里留下了这样一段话:‘这份证据已经从存在中抹去。我的继承者有义务维持这种不存在。’”

走廊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荧光灯管在头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爆闪。

“你告诉我这些,”哈兰德缓缓开口,“目的是什么?”

莫兰将打火机收好。“因为现在情况变了。玛雅·索恩死了,一条人命摆在那里,FBI已经注意到这起案件。国王地板目前的CEO——这个人跟你父亲不同,他不具备把整件事埋进土里的技术和决心。董事会已经决定,如果事态继续恶化,他们会把该配合的某些‘旧账’甩给维克多·莫兰,由我当替罪羊,然后签一份认罪协议换取公司免于起诉。”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古怪的弧度。

“所以你瞧,哈兰德先生,我和你此时站在同一条船上。你父亲毁掉的那个信封,就是我们双方的共同对手。我需要你从你父亲的遗物中找到它——不是原件,原件已经没了,但你父亲一定在某些地方留下了关于日志内容的记录。他是一个有强迫性记录习惯的人。他不会完全毁掉任何信息。他会保留一份只有他自己懂得如何解码的备份。”

哈兰德盯着莫兰的眼睛。在那双摄像头般的浅褐色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男人在绝境中的奇怪平静——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已经算过所有的概率,知道这是唯一一条可能救他自己的路。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通知你,”哈兰德说。

他转身推开了阳光房的门。卡尔·萨默斯仍然坐在窗前的躺椅上,但姿势已经不同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胸膛缓慢起伏,仿佛刚才与莫兰的对话耗尽了所有仅存的力气。

韦恩站起来,用眼神询问哈兰德。

“我们离开这儿,”哈兰德说,“萨默斯先生说的对,那份原始的工厂日志并没被销毁。我父亲曾经留了副本,而且把它藏在了一个只有我才能找到的位置。”

他扶起萨默斯的手,那枚旧大学戒指在午后微弱的阳光里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弧光。

“你父亲,”萨默斯闭着眼睛,喃喃地说,“把什么都算到了。包括你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哈兰德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离开养老院时,指关节上还残留着老人皮肤冰冷的触感,像某些来自三十年前的东西,正沿着他掌心缓缓流回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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