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国王地板的秘密

国王地板公司的总部大楼矗立在维斯特布鲁克河东岸,是一座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清晨的灰色天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大楼正门上方悬挂着公司的标志——一顶金色的王冠压在一片编织的地毯纹样上,这个标志在维斯特布鲁克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从市政厅的赞助铭牌到小学体育馆的比分板。

哈兰德在上午九点整走进了这栋大楼的大堂。他没有预约。

前台接待员是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她看到哈兰德时,脸上职业性的微笑凝固了一瞬。在维斯特布鲁克,认识埃利斯·哈兰德的人远比认识市长的人多。“哈兰德先生,请问您有——”

“我要见安德鲁·福斯特,”哈兰德说,“现在。”

安德鲁·福斯特是国王地板公司的首席法务官,也是哈兰德在这家公司内部打了二十年交道的直接对接人。他六十岁,头发稀疏,身材微胖,有着一双总是在轻微眯起的褐色眼睛,那张圆脸上常年挂着一种介于和善与狡黠之间的表情。在法律圈里,他被称为“福斯特獾”——不是因为他凶猛,而是因为他擅长在地下挖洞,然后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

前台拨通了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福斯特先生请您直接上十一楼。他在办公室等您。”

电梯间里只有哈兰德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脑海中则在排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子。安德鲁·福斯特不知道玛雅·索恩的遗物中发现了什么。他也不知道韦恩正在米尔福德镇寻找卡尔·萨默斯。但他一定知道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他是国王地板公司目前在任时间最长的高管之一,1986年时他已经在公司的法务部门工作了六年。如果那份报告中的时间戳是被故意嵌入的,福斯特要么是嵌入它的人,要么知道是谁嵌入的。

电梯门在十一楼打开。安德鲁·福斯特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衬衫和深红色领带。他的办公室门敞开着,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埃利斯,”他微笑着说,那笑容就像两个老朋友在咖啡馆偶遇,“好久不见。来杯咖啡?”

“不用。”

哈兰德走进福斯特的办公室,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这是一间宽敞的转角办公室,两面落地窗分别朝向河景和城市天际线。墙上挂着国王地板公司的历史照片——第一间纺织厂的黑白照片,上世纪六十年代化工厂的航拍图,以及最近几任CEO与州议员的握手合影。书架上摆满了皮质封面的法律典籍和几个相框,其中一张照片上,福斯特站在一条渔船旁边,手里举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鲈鱼。

“请坐。”福斯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皮椅,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将咖啡杯放在一张杯垫上,杯垫上印着国王地板的王冠标志。

哈兰德没有坐。

“1986年9月14日,”他说,“化工厂泄漏事故当晚。卡尔·萨默斯在控制室值班时记录了什么?”

福斯特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端咖啡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这个停顿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几乎不可察觉,但在哈兰德的世界里,它就像一声枪响一样刺耳。

“埃利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你当年亲自处理了那件事的法律后果。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细节。”

“我在问你我漏掉的细节。”

福斯特放下咖啡杯,靠回椅背,将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表情仍然是友善的,但眼睛里的暖意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炭火被灰烬覆盖。

“你漏掉了什么?”

“时间戳,”哈兰德说,“那份内部安全审查报告第一百四十三页的时间记录,实际上并不属于第一百四十三页,因为那段文本的内容比打印时间晚了一天。更准确地说,时间戳打印时间是1986年9月29日,但对应的内容却发生在9月30日。这不是打印错误。这是一条线索。”

福斯特沉默了。窗外的光线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下颚线条的微小颤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你知道。”哈兰德将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卡尔·萨默斯那天晚上在控制室的记录里记录了某些不能让外界知道的东西,所以有人抹去了它。但那个人并不是简单地删除那些记录——他知道完全删除等于承认有鬼。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更精巧的手法。他伪造了时间戳,让记录看起来像是例行公事、毫无可疑的东西。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伪造的时间戳与文本内部无意中保留的原始时间,之间有一个二十四小时的缺口。”

福斯特缓缓站起来,走向窗边,背对着哈兰德。当他开口时,声音里那种友善的伪装已经彻底消失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埃利斯?这份报告被密封了三十年。你是那个让它密封的人。现在你想亲手打开它?”

“一个年轻女性因为这份报告被杀了。我的委托人——我培养了十年的人——被诬陷为凶手。”哈兰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确,“如果你知道任何事情,任何可以帮助我找出真凶的事情,你必须告诉我。”

福斯特转过身。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哈兰德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古怪的释然,像是一个背负了太久秘密的人终于等到了卸下包袱的时刻。

“你以为我是那个嵌入时间戳的人,”福斯特说,“不是。那个时间戳是萨默斯自己嵌入的。”

哈兰德的眼睛微微眯起。

“卡尔·萨默斯在被带走之前——在国王地板安排医生宣布他‘精神崩溃’之前——他把真相藏在了那份报告的文本里。他知道报告会被密封,知道它会在法院档案室里躺上几十年。但他也知道,如果将来有人仔细检查,就会发现那个时间上的矛盾。那个二十四小时的缺口不是错误,是他的暗号。他在用这种方法向未来发送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福斯特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出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文件夹——不是放在法律书籍那一排,而是夹在几本关于鸟类观察的休闲读物之间。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哈兰德。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风格的白色防护服,站在一座工业设施的管道和阀门之间。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胡须浓密,眼睛在闪光灯下反射出两点亮光。

“卡尔·萨默斯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化工厂值班主任,”福斯特说,“他在大学里主修化学工程,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他被国王地板录用后,曾一度被视为未来的工厂总监人选。但1986年8月——泄漏事故发生前一个月——他发现了一件事。三号储罐的安全阀已经过期六周,但管理层拒绝更换,因为更换安全阀需要停产三天,而那个季度的生产指标压力极大。萨默斯写了内部备忘录。备忘录被销毁了。他要求与更高层会面。他被调到了夜班岗,而这个班次通常只有他一个人值守。”

福斯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泄漏事故发生那晚,他一个人在控制室里眼看着三号储罐的压力数据飙升,眼看着警报一个接一个被触发,眼看着安全阀最终顶不住。但他没有办法阻止——他不是没有专业知识,而是有人在前一周把三号储罐的远程紧急切断阀的电源线断开了。那场泄漏不是意外,埃利斯。它是谋杀。”

哈兰德手里的照片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他看着照片上那双年轻的眼睛,试图穿透三十年时间,去感受那个年轻人的处境——他拥有解决一切问题的知识和能力,却被别人故意夺走了所有工具。然后他的余生都被关在精神病院的围墙里,成了无人相信的疯子和强迫症患者。

“这份材料还有谁知道内容?”哈兰德的声音干涩。

“除了我,只有现在的CEO和一位已退休的前董事会主席。我们用了一个私人基金会,‘惠特菲尔德信托’,每年向精神病院支付萨默斯的特殊护理费用,但完全没有留下国王地板的痕迹。这是其中那位前主席的主意。”

“那位前主席,叫什么名字?”

福斯特的表情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他打开嘴,却暂时说不出话。

最终,他说出的那个名字,让哈兰德感到自己脚下的地板出现了一道裂缝。

“查尔斯·哈兰德。你的父亲。”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哈兰德站在原地,手中的照片从指尖滑落,落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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