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湾市警察局的法医潜水队是在清晨六点抵达湖边的。
艾拉和伊莉丝站在栈桥尽头,看着三艘灰色充气艇驶向湖心。潜水员们穿着黑色干式潜水服,背着氧气瓶,在熹微晨光中像一群沉默的水鸟。湖面上升起薄雾,把对岸的松林笼罩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轮廓。马克·塔特尔警探站在栈桥上,手里握着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白汽。他昨晚接到艾拉的电话后连夜申请了搜查令,此刻眼眶泛红,但精神异常清醒。
“你说的位置,”他指着湖心那根半浮半沉的铅管,“就是那里?”
“铅管的正下方。”艾拉说,“我在范德伦庄园的暗房里找到的微缩胶片中,有一张拍摄于1979年7月19日凌晨。照片显示哈兰德·范德伦在那根铅管上绑了绳子,绳子另一端系着尸体,沉入湖底。铅管的作用是配重。四十年后,绳子腐烂断裂,铅管浮了上来,但遗骸仍然埋在淤泥里。”
塔特尔警探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在艾拉和伊莉丝之间来回移动。“你在听证会上的证词已经作为证据归档。但我要确认一件事——你是怎么找到那些微缩胶片的?”
“哈兰德留给我的。”艾拉说,“他用了四十年时间准备这些证据,藏在不同地点——庄园暗房、律师事务所档案室、天主教慈善会登记册、湖边小屋台阶下的发夹。每一处都设置了只有特定的人能找到的线索。他是迷宫建筑师,也是迷宫的守门人。他确保在他死后,唯一能收集到全部证据的人,是他想要交给遗产的那个人。”
“他为什么要把证据分散在这么多地方?”
伊莉丝开口了。她的声音仍然沙哑,但比昨天更流畅,每一个字的边缘都不再那么粗糙。
“因为分散的证据永远不会被某一个人全部销毁。他把证据切成碎片,每一片锁在不同的房间里,钥匙放在不同的人手中。只有把所有钥匙都收集齐的人,才能看到完整的画面。而那个人必须是他选中的继承人。”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湖面那根铅管上,“那个人必须是艾拉。只有她有理由去敲开每一扇门——因为她是迷宫的产物。”
塔特尔警探沉默了一会儿。一艘充气艇上的潜水员举起手,示意已到达指定位置。湖面翻起一串气泡,第一个潜水员翻身入水,溅起的水花在晨光中闪着银光。
“我还有一个问题。”塔特尔转向伊莉丝,“你是1979年失踪案的直接证人。四十年来你从未向警方提供证词。现在你愿意做笔录吗?”
伊莉丝将风衣裹紧了些。晨风吹动她白色的短发,露出额角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几十年前电击治疗留下的痕迹。她看着塔特尔,点了头。
“我愿意。但我的证词不是关于玛戈的死。关于她的死,爱德华已经在听证会上承认了。我的证词是关于玛戈的生——关于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选择替我去圣玛丽诊所,她最后一晚对我说过什么话。这些你们卷宗里不会有的东西。我愿意说出来。玛戈值得被记住的不只是她的死亡。”
塔特尔从口袋里取出录音笔,按下开关。红灯亮起。
“伊莉丝·范德伦,请陈述。”
伊莉丝坐在栈桥边的木桩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安静的湖面上传得很远,连充气艇上的潜水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玛戈·克莱恩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勇敢的人。那年她十六岁,我十六岁。我们相识于银湾市圣玛丽女子学校的春季合唱团。她是女低音,我是女高音。指挥说我们的音色互补,把我们排在相邻的位置。从那时起我们就再也没有分开过。那年春天,我遇到了两件事。第一件是阿利斯泰尔·克莱蒙特在湖边小屋对我做的事。第二件是我哥哥哈兰德在同一间小屋里对我做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以为只要不说出来,事情就没有发生过。”
她停顿了一下。湖面上浮起一串更大的气泡,潜水员露出了水面,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已经定位到目标。
“但玛戈看出来了。她没有问我。她只是在某一天放学后,陪我走了很远的路,一直走到口哨街尽头那座废弃的钟楼上。她说:伊莉丝,如果你不想说话,我们就不说话。但我会一直在这里。然后她给了我她的发夹。蓝色的,珐琅的,她最喜欢的那只。她说:这只发夹会替我陪着你。等你准备好了,把它还给我。”
伊莉丝的声音出现了第一次颤抖。
“我后来把它还给了她。在她替我走进圣玛丽诊所产房的那天晚上。我把它别在她头发上,说:等你出来就还给我。她没有出来。产后大出血,她差点死在手术台上。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孩子呢?我说孩子很好,是个女孩。她说:给孩子取名叫艾拉吧。意思是照亮黑暗的人。因为这个孩子会照亮你余生的黑暗。这是她送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一个名字。然后她出院,三天后失踪。我再也没有机会把发夹从她头发上取下来。”
塔特尔警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录音笔。他做刑侦工作二十年,听过无数证人的陈述,有些真有些假,有些痛哭流涕有些冷若冰霜。但伊莉丝的陈述不属于他听过的任何一类。她不是在陈述事实,她是在用语言搭建一座迟到了四十年的墓碑。
湖心传来一阵水声。三名潜水员同时浮出水面,他们中间托着一副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一具被淤泥包裹的遗骸,骨骼轮廓依稀可见,颅骨侧面有一道清晰的裂纹,从太阳穴延伸到颧骨下方,像瓷器上的裂痕。在颅骨的左耳位置,别着一枚已经氧化的蓝色金属物体。
蓝色珐琅发夹。
伊莉丝站了起来。她的手按住胸前的蛇形胸针,嘴唇在轻微颤抖,但没有哭。她看着那具遗骸被慢慢抬上充气艇,用白色塑料布覆盖,然后充气艇掉头,缓缓驶向岸边。晨光穿透薄雾,照在白色塑料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回家了。”伊莉丝说。
塔特尔警探关上录音笔,对伊莉丝点了点头。“这份证词将被作为法庭证据。同时,根据你在证词中提供的信息,我们将重新调查阿利斯泰尔·克莱蒙特与本案的关联——尽管他已死亡,但他的犯罪记录中从未提及范德伦家族。我们会查明是谁帮他掩盖了这部分罪行。”
“你不用查。”伊莉丝说,“是我父亲。老亚伯拉罕·范德伦。哈兰德的父亲,我的父亲。他在1979年7月20日亲自去了警察局,用范德伦家族基金会的名义捐赠了一笔钱,然后要求局里撤销了对阿利斯泰尔·克莱蒙特的调查。他不在乎正义。他只在乎克莱蒙特矿业家族与范德伦家族正在进行的合并谈判不能被丑闻影响。那笔捐赠的收据存在基金会档案里。档案编号80-12。在索恩律师事务所的仓库。”
塔特尔愣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下了那个编号。他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一个调查了二十年刑事案件的老警探,以为自己已经见过各种程度的罪恶,但此刻他发现,范德伦家族提供的是一种全新的维度:罪恶在这里不是一次性的暴力事件,而是被小心翼翼地切成薄片,分摊到三代人的时光里,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只看到自己负责的那一小片,从而以为整块蛋糕并不存在。
“我会追查到底。”塔特尔将笔记本放回口袋,“不管涉及多少人,不管他们是否已经死亡。玛戈·克莱恩等了四十年的公道,不能因为施害者先走一步就作废。”
充气艇靠岸。法医团队将担架抬上等候已久的白色厢型车。艾拉和伊莉丝走过去,站在车后门外面。法医组长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掀开塑料布一角,露出遗骸的颅骨。颅骨上的裂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从太阳穴一路延伸到颧骨下方,末端分叉成三条细密的分支,像一条河流在下游分流成三角洲。
“颅骨左侧颞骨骨折,延伸至颧弓。”法医的声音平静而专业,“骨折形态与钝器撞击一致。考虑到断裂边缘的骨痂完全缺失,说明骨折发生在死亡前后极短时间内。初步判断,死因是颅脑损伤。如果能找到与伤口形态相匹配的撞击物,可以进一步确认具体案发环境。”
“石墩。”艾拉说,“栈桥东侧第三根木桩旁边有一个花岗岩石墩,用来拴船的。石墩边缘有一道深色的印记,四十年了还没完全褪掉。”
法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将塑料布重新盖好。厢型车的后门关闭,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车子发动,沿着湖边土路缓缓驶向山下的公路。玛戈·克莱恩的遗骸离开了那片困了她四十年的湖水,正在前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属于她的验尸台。
塔特尔警探跟车回警局做后续手续。湖边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潜水队在拆卸充气艇和回收设备的声音。晨雾开始消散,湖面露出了完整的轮廓,对岸的松林从灰绿色变成深绿,天空从铅灰变成淡蓝。空气中有松脂和湖水混合的气味。
艾拉和伊莉丝站在栈桥上,谁也没有说话。伊莉丝的手放在栈桥栏杆上,指甲轻轻刮着木头表面的青苔。那些青苔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一层覆盖一层,最里面那层已经变成了木头的一部分,无法剥离。
“哈兰德把那根铅管绑在玛戈身上,然后推进湖里。”伊莉丝忽然说,“他一个人完成的。没有让任何人帮忙。父亲——老亚伯拉罕——事后告诉他怎么做。父亲从来不是一个会亲自动手的人。他只发布指令。他指示哈兰德把尸体的位置标记在地图上,然后把地图锁在基金会档案室里。他说,未来某一天,这份地图可以作为谈判的筹码——如果克莱蒙特家族背叛范德伦家族,就用玛戈的死来威胁他们。他们不会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儿子和范德伦家的女儿在湖边做过什么。”
“那张地图还在吗?”
“不在档案室里。玛格丽特在清理档案时找到过一份疑似地图的索引,但地图本身早已被转移。父亲去世后,档案室被人翻过不止一次——爱德华的人,玛格丽特的人,还有父亲自己的人。每个人都取走了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地图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伊莉丝没有回答。她的手从栈桥栏杆上收回来,摸了摸风衣口袋。里面有什么东西——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她没有拿出来。
“这个地方我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她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艾拉没有追问。她看着伊莉丝握紧口袋边缘的手,想起了昨晚在圣约瑟夫疗养院412号房间里,伊莉丝说过的那句话——“我花了二十年练习开口说话,却花了四十年练习否认一个事实。”她花了四十年否认的事实不止一个。今晚她否认的那个事实,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口袋里的那张纸上。
“那我们先回市区。”艾拉说,“塔特尔警探说下午两点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到时候玛戈的身份会被公开,爱德华的逮捕会被正式宣布,关于1979年失踪案的重新调查也会启动。你准备好了面对记者吗?”
伊莉丝将风衣裹得更紧了些,下巴埋进竖起的领子里。她的白色短发被风吹乱,贴在额头上,像被霜冻过的草叶。
“准备好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发布会上我只说话,不露面。”伊莉丝伸手指了指湖对岸那片松林的方向——范德伦庄园的方向,“因为在那栋宅子里,还有人没有开口说话。如果她看见我在镜头前讲述所有真相,她就会明白,迷宫最后一堵墙即将倒塌。到那时,她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站出来说出自己那一部分的真相,要么永远闭嘴。”
艾拉顺着伊莉丝的目光望向那片松林。范德伦庄园的塔楼在树梢上方露出一个深色的尖顶,在晨光中看起来像一支插在山腰上的石制箭矢。
玛格丽特·范德伦昨晚没有离开庄园。听证会结束后,她拿到了她想要的——爱德华的罪行被公开,家族秘密被揭开,父亲的迷宫被一层一层剥开。但她没有离开那栋宅子。有人告诉她,今天凌晨三点左右,庄园里某个房间的灯亮了整整一夜。不是书房的灯,不是客厅的灯,而是暗房的灯。那间哈兰德用来冲洗微缩胶片的暗房,在废弃了多年之后,有人重新点亮了它的红灯。
艾拉在清晨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找到了湖里的东西。你还没有找到暗房最里面那面墙后面的东西。”
她不知道发信人是谁。但她知道,那面墙后面的东西,或许就藏着伊莉丝口袋里那张折成四方形的纸不敢面对的事实。
栈桥下传来潜水队最后一只充气艇驶离的声音。引擎的突突声在水面上回荡了许久才慢慢消散。晨光完全破开了薄雾,洒在湖面上,把整个湖染成淡金色。风停了。松林不再沙沙作响。湖面平滑如镜,映出栈桥上两个女人的倒影。
艾拉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她和伊莉丝并肩站着,被涟漪轻轻扭曲,像是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访客在镜面上相遇。她想,哈兰德在庄园书房里也有一面镜子——那面裂了无数道纹路的镜面,曾经映出过他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他每天经过那面镜子时,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自己一生所破坏的一切的倒影。
现在湖水就是她的镜子。她在镜面上看见的不是一个人——是玛戈的蓝色发夹沉入水中的弧线,是伊莉丝口袋里那张未展开的纸,是暗房里那面还不知道藏着什么的墙,是她自己从口哨街踏入这个故事那一刻被设定好的轨迹。迷宫在她身后慢慢坍塌,但迷宫深处还有一堵墙,至今完好无损。
“走吧。”艾拉挽起伊莉丝的手臂,“在发布会之前,我要先去口哨街。”
“口哨街?”
“那面涂鸦墙。有人在我的书封面上喷了一句话:欢迎回家,姐姐。那个涂鸦不是你画的,不是威廉画的,也不是玛格丽特画的。但画那幅涂鸦的人知道我是谁。他在口哨街等过我一次。我想去看看他还在不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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