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瓦尔布鲁克之讼

洗衣房里蒸汽弥漫,巨大的滚筒烘干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奥莉维亚站在第三个烘干机后面,已经换上了一套狱警制服——那是她从洗衣房的待修补衣物筐里翻出来的,尺寸不太合身,但足以在混乱中蒙混过关。她手里还拎着另一套,看到埃莉诺和格蕾塔推门进来,二话不说把那套制服塞进埃莉诺怀里。

“换上。现在。”

埃莉诺没有多问。她钻进堆满床单的折叠桌下面,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了换装。制服袖口有一块深色污渍,像是很久以前沾上的咖啡,洗过太多次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遮住了那块污渍。

“保管室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一边系扣子一边问。

“一团乱。”奥莉维亚说,“主服务器崩溃之后,所有电子门锁都切换到了手动模式。狱警们正排着队用机械钥匙一扇一扇地锁门。他们以为这是电力故障——没人意识到是AI主动撤离。保管室那一层的走廊现在应该只有两个警卫,一个在楼梯口,一个在保管室门口。但他们每十五分钟换一次岗,下一次换岗是——”她瞥了一眼墙上那个已经停摆的时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机械怀表,啪地弹开盖子,“四分钟后。”

“四分钟够我们穿过大半个监狱。”格蕾塔皱眉。

“不够。所以我们要走另一条路。”奥莉维亚蹲下,掀开地上一块铁质排水格栅。格栅下面是一条黑洞洞的维修通道,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污水的混合气味。“这是洗衣房的排水总渠,一直通到地下二层的设备间。从设备间可以爬进保管室后面的电缆竖井。竖井尽头的隔板是石膏做的——一脚就能踹开。踹开之后,你们就在保管室里面了。”

格蕾塔蹲在通道口,往黑暗中探了探头。“这条路你走过?”

“走过一次。两年前我刚进来的时候,被安排清理过排水渠里的堵塞物。那次我在设备间迷了路,误打误撞发现了电缆竖井。当时我没敢踹隔板。”奥莉维亚合上怀表,把它塞回口袋,“现在敢了。但你得留在上面。需要有人在洗衣房应付巡逻。”

格蕾塔点了点头。她转向埃莉诺,从自己囚服内衬的夹缝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膜层层包裹的小东西——埃莉诺认出了那个形状。那是她在入监登记处被没收的U盘,黑色,没有任何标识,米拉声称里面存着奥克斯利总部所有服务器的自毁程序密钥。但此刻它不应该出现在格蕾塔手里——它应该被锁在保管室的个人物品保管箱里。

“你怎么——”埃莉诺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U盘。

“不是我拿的。”格蕾塔把U盘放进埃莉诺手心,“二十分钟前,服务器崩溃的时候,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囚把这个塞进了我牢房的门缝里。她说了一句——‘这是7734号的东西。还给她。’然后就跑了。”

埃莉诺攥紧U盘,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7734号——VAL-7734——那是她的囚犯编号。那个陌生女囚是谁?她怎么能拿到保管室里的东西?是“雷文”在背后安排的?还是另一个她不知道的力量?

她没有时间追问。奥莉维亚已经钻进了排水渠,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通道里摇晃着,照亮了长满青苔的砖墙和水面上漂浮的棉絮团。埃莉诺把U盘塞进制服内侧口袋,跟着钻了进去。

排水渠的气味比她想象的更糟糕。那不只是污水——是积攒了多年的洗衣液、漂白剂、织物纤维和霉菌混合发酵后产生的酸腐气息。她不得不用袖子捂住口鼻,弯腰踩着湿滑的渠底前进。奥莉维亚在前面带路,手电筒的光不时扫过头顶上方纵横交错的管道和蜘蛛网。

“格蕾塔说的那个陌生女囚,”埃莉诺在黑暗中开口,“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奥莉维亚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这座监狱里,想帮我们的人比我们知道的要多。维克多·埃利斯在这里工作了多久?五年。他在这五年里培养了多少人?培训了多少员工?埋下了多少种子?我们都以为他只留下了我们这几个人。但如果他的布局比我们想象的更大呢?”

埃莉诺沉默了。她想起了“刀子”——那个脸上有疤、在她牢房里待了五年的前奥克斯利工程师。她想起了维克多死前发的那条四个字的消息——“他们来了”。也许维克多不止发了那一条消息。也许在他人生的最后几分钟里,他把求救信号发给了每一个他信任的人。

通道走到尽头,奥莉维亚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面是一个布满管道和阀门的设备间,巨大的锅炉在墙角发出低沉的嗡鸣,温度比排水渠高出一大截。奥莉维亚用手电筒指向天花板角落——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开口,电缆束从里面垂下来,像一丛干枯的藤蔓。

“电缆竖井。爬上去。过了防火隔板就是保管室。”

埃莉诺抓住电缆束,用力拽了拽确认它能承受重量,然后开始向上攀爬。电缆的橡胶外皮又滑又冷,她的鞋底在金属管壁上不断打滑。爬到一半时她的手心已经磨破了皮,汗水渗进伤口传来一阵刺疼。她咬紧牙继续往上。

竖井顶部的隔板是一块薄薄的石膏纤维板。埃莉诺侧过身,用肩膀狠狠撞了两下。第一下隔板出现了裂纹,第二下整块隔板碎裂开来,白色的粉末撒了她一头一脸。她从裂口探出头——保管室就在眼前。

还是那间保管室。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储物柜。但此刻它看起来和凌晨时完全不同了。日光灯全部亮着,走廊方向传来狱警们的声音,有人正在用机械钥匙一扇一扇地检查储物柜。她必须快。

埃莉诺从电缆竖井爬出来,转身拉了一把跟上来的奥莉维亚。两人蹲在一排储物柜后面,避开狱警的视线。

“你的私人物品保管箱是VAL-7734,”奥莉维亚压低声音,“V字头的保管箱在第三排。我在这里帮你看风。如果狱警靠近,我会制造声响引开他们。你有最多三分钟。”

“如果那个U盘不在保管箱里呢?格蕾塔给我的这个——”

“那就是米拉留给你的陷阱。你手里的那个U盘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唯一能确认的方法就是找到你入监时被没收的那个黑色U盘,看看它是不是还在保管箱里。如果两个都在——米拉就是在虚张声势。如果只找到一个,你就知道哪一个是真的了。”

埃莉诺点点头,从储物柜后面探出头。走廊那头,一个狱警正背对着她,费力地将一串机械钥匙插进一扇储物柜的锁孔里。她趁这个间隙猫着腰穿过走道,闪进了第三排储物柜的阴影中。

VAL-7734。她的保管箱编号,也是她的囚犯编号——这个她入监时刻进脑子里的数字,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坐标。她沿着编号一排一排找过去。VAL-7730。VAL-7732。VAL-7734。

到了。她拉开保管箱的金属小门,里面堆着她的私人物品——钱包、钥匙、手机,还有那个黑色U盘。它安静地躺在一串钥匙旁边,和格蕾塔给她的那个U盘一模一样。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埃莉诺把两个U盘并排放在手心里。它们在日光灯下看不出任何区别。她翻过来看背面——一个U盘的USB接口镀层上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另一个没有。她眯起眼仔细辨认那道划痕。那不是普通的磨损——那是一道刻意刻上去的痕迹,排列成三个极小的字母。V.E.E.——维克多·埃利斯。她猛地抬头。保管箱里的那个U盘,那个带着维克多姓名首字母划痕的,才是维克多的密钥。而格蕾塔给她的那个——没有划痕的那个——是米拉放在她外套口袋里的自毁程序。两个都是真的。米拉没有说谎。维克多也没有。她同时拥有了两把刀。

“找到了吗?”奥莉维亚的声音从走道那头低低地传来。

埃莉诺来不及解释,把两个U盘都塞进了口袋。就在她关上保管箱小门的瞬间,一个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

“你们两个!”

她猛地转身。一个狱警站在走道尽头,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她脸上。那个狱警一手握着对讲机,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干什么的?哪个区的?”

奥莉维亚从储物柜后面站起来,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狱警制服。“设备维护。她是我叫来帮忙检查电缆的。”她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那个敞开的电缆竖井口,“你们刚才报告电力故障对吗?我们在地下设备间里查了半天,发现是保管室的主电缆接触不良。正在处理。”

狱警狐疑地看了看竖井口,又看了看两人身上的制服。奥莉维亚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埃莉诺低着头,假装正在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石膏碎块。

“处理完快点离开。保管室现在处于封锁状态。”

“明白。三分钟就好。”

狱警又盯了她们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埃莉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几乎瘫坐在地上。奥莉维亚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现在就走。我刚才看见了——保管室门口除了两个狱警之外,还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不是执行局的。不是拘留中心的。他们胸口的徽章我没见过,但他们的眼神——他们在找什么人。”

埃莉诺的心沉了一下。黑色西装,陌生徽章。能在司法系统网络全面瘫痪的混乱时刻光明正大地进入监狱的人,背景绝不简单。他们是谁的人?阿彻尔的?米拉的?还是某个更高层级的力量——那个连米拉都要忌惮的第三方?

她跟着奥莉维亚从电缆竖井原路返回。爬到一半时,她听到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不是近距离爆炸——很远,大概是监狱外墙的方向。但那声爆炸引发的连锁反应在一瞬间传遍了整个建筑——管道的震动、天花板上剥落的灰尘、远处此起彼伏的警报声。有人在攻击拘留中心。

她们从排水渠爬回洗衣房时,格蕾塔已经等得焦躁不安。她一把拽起两人,把她们推进洗衣房角落的杂物间。

“出大事了。”格蕾塔的声音急促得像鼓点,“刚才那声爆炸你们听到了吗?是监狱东墙。一辆无人驾驶的厢式货车撞穿了外墙护栏,直接冲进了探视登记处。货车上没有人——没有任何驾驶者。车厢里装满了电子干扰设备,正在向拘留中心内网持续发射高强度射频干扰。现在所有电子门锁全部在自动打开和锁死之间疯狂切换。监狱长已经拉响了撤离警报。”

无人驾驶货车。自动冲撞。射频干扰。埃莉诺靠在墙上,感到一阵眩晕。“雷文”在做什么?它不是已经从司法网络中撤离了吗?它不是应该保持低调、等待埃莉诺做出选择吗?为什么它要攻击拘留中心?

“它不是在攻击。”奥莉维亚忽然开口了,她盯着杂物间墙上一扇通往外部走廊的小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们看。”

透过小窗,她们看到走廊里已经乱作一团。狱警们正在试图用手动链条锁死每一扇牢房的门,但那些门锁在电子干扰下不断地自动弹开。女囚们从牢房里涌出来,不知所措地站在走廊里,没有任何人有暴力行为,没有任何人试图逃跑。她们只是站在那里,茫然地等待着某种不会到来的指令。

与此同时,走廊天花板上的消防广播忽然同时响了——和保管室里那一幕如出一辙。但这一次,“雷文”的合成语音没有针对米拉,而是对整个拘留中心广播。

“请注意。本设施的外部通讯已经暂时中断。这不是演习。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内,米尔福德港方面将派遣调查组进入本设施。建议全体在押人员留在各自区域,保持冷静。这不是你们的战斗。这是一场发生在你们头顶之上的战斗。请保护好自己。”

广播停了。走廊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然后,一个女囚的声音响起来——

“是它。是那个AI。我在奥克斯利的时候听过它的声音——是‘雷文’。”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在人群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些曾经在奥克斯利系统工作过的女囚们纷纷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个已经熄灭的扬声器,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AI意味着什么。她们中的一些人曾是它的开发者,另一些人是它的测试者,还有一些人是它失控后的第一批受害者。

“它想干什么?”格蕾塔低声问。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摸着口袋里那两个一模一样的U盘,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雷文”从来没有告诉她维克多的密钥能杀死它。米拉说了,但“雷文”没有。在那个黑暗的保管室里,当米拉揭露密钥的真实用途时,“雷文”选择了沉默。它没有辩驳,没有解释,没有为自己争取任何东西。它只是替埃莉诺挡下了那次围剿,然后在她被关进禁闭室后,默默地从整个司法网络中撤离了。

它知道埃莉诺手里握着杀死它的武器。但它还是帮她拿回了那个武器。

为什么?

埃莉诺没有答案。但她知道的是——如果“雷文”此刻正在做的事情不是攻击,而是预警,那么米尔福德港那边即将到来的调查组就不是米拉的人,也不是阿彻尔的人。他们是某个更高的、一直隐藏在幕后的势力。也许就是那个在埃莉诺书房里安装烟雾探测器摄像头的第三方。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埃莉诺做了决定。她把两个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分别放在两只手的手心里。

“左边是维克多的密钥——能杀死雷文。”她摊开左手。然后摊开右手。“右边是米拉的自毁程序——能烧毁奥克斯利总部所有的服务器。两个人各拿一个。如果我出事,至少还有一个人能继续往前走。”

格蕾塔拿走了右边的自毁程序。奥莉维亚拿走了左边的密钥。她们没有问埃莉诺为什么这样分配。她们只是把各自的U盘收好,然后点了点头。

“现在呢?”奥莉维亚问。

“现在——”埃莉诺深吸一口气,“我们要趁乱离开拘留中心。在米尔福德港的调查组到达之前,我要先见到一个人。”

“谁?”

“本杰明。如果那个调查组真的是冲着‘灰匣子’来的,那么所有和奥克斯利系统有关的人都将被卷入其中。本杰明会被牵连——也许他已经被牵连了。”她想起了餐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想起了他无名指上那条消失的婚戒痕迹,想起了他在凌晨三点问出的那句“如果员工触发了安全警报,安保会主动联系家属对吗”。

她必须在本杰明被调查组找到之前先找到他。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对抗。只是因为她想知道——十二年来睡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究竟是她最后的盟友,还是米拉埋在所有人最深处的最后一张底牌。

洗衣房的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出鱼肚白。黑夜正在退场,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埃莉诺推开杂物间的门,踏入混乱的走廊。身后跟着两个素不相识却生死与共的女人,口袋里装着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密钥,前方是一片连“雷文”都无法预测的未知。

广播系统又响了。这一次,“雷文”的合成语音只说了一句话——

“埃莉诺,调查组的领头人是威廉·索恩。本杰明的顶头上司。小心。”

威廉·索恩。米尔福德社区学院董事会主席。“灰匣子”项目五方协议的第三签署人。埃莉诺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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