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一起血案

周三的早晨来得格外缓慢。

埃莉诺几乎一夜未眠。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上铺床板下方“刀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走廊里每隔十五分钟响起的夜巡脚步声,听着暖气管道里水流咕噜噜的闷响。时间像黏稠的糖浆,每一分钟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熬过去。

早饭是燕麦粥和半根香蕉。埃莉诺强迫自己全部吃完——她不知道接下来四十八小时里还有没有机会好好吃一顿饭。食堂里格蕾塔坐在她常坐的那个角落,两人隔着十几张桌子对视了一眼。格蕾塔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一切都已就绪。

上午的劳作时间,埃莉诺被分配到洗衣房。这是奥莉维亚的地盘。两人在分拣脏床单的流水线旁碰头,背对背站着,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做最后的确认。

“电压波动的触发脚本我已经写好了,”奥莉维亚低声说,手上叠床单的动作一刻不停,“下午两点零五分,我会在阅览室的三号终端上运行。它会持续向监狱主服务器发送合法的数据查询请求——量足够大,主电源会瞬间掉压。你有大约九秒钟的时间。九秒后,备用电源启动,门禁恢复正常。”

“档案室的内部结构?”

“一个长方形房间,大约十五平方米。保险柜在房间最深处,靠墙。型号是老式机械转盘,不是电子锁——所以不需要密码,需要钥匙。钥匙在典狱长的办公桌上,左手第二个抽屉。抽屉没锁。典狱长两点准时进档案室查阅名单,通常在里面待十五到二十分钟。但今天下午两点十分,监狱长会召集所有科室负责人开临时会议。典狱长一定会提前离开档案室,把名单带回办公室继续审阅。你只有在他离开之后、电压波动触发之前那段空隙,潜入他的办公室拿到钥匙。准确地说——两点到两点零五之间,你有最多两分钟的时间窗口。”

埃莉诺把这些信息刻进脑子里。“安保巡逻的规律呢?”

“档案室走廊每小时巡逻一次。巡逻时间是整点过五分。两点零五分恰好是巡逻和电压波动重叠的时刻——巡逻员走到档案室门口时,门禁刚好重置,这会触发一条无声警报。但警报内容不是‘非法闯入’,而是‘门禁故障’。他不会起疑心。这是你能利用的最后一道掩护。”

“如果钥匙不在抽屉里?”

奥莉维亚叠床单的手指顿了一下。“那就放弃整个计划。不要试图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闯入保管室。保管室的门禁是独立供电的,电压波动对它无效。而且保管室里面有第二道生物识别验证。没有钥匙,你进不去。进去了也拿不到任何东西。”

埃莉诺点点头。她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狱警注意到她们,然后压低声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万一我失败了——你会被牵连吗?”

奥莉维亚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埃莉诺。那双深陷的褐色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燃烧了很久很久的、安静的愤怒。

“维克多死的那天晚上,我正在和他视频通话。他看到窗外有船靠近,告诉我有人来接他了。然后通话断了。我花了两年的时间试图让任何人相信那场‘意外’是谋杀——警察、媒体、州议会。没有人信。他们说我太悲伤,产生了妄想。最后他们把我关进了这里。”

她把手里的床单叠成一个完美的正方形,放在流水线上。

“如果这次再失败,也不过是换一间牢房。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但对维克多——这是他唯一剩下的机会了。”

洗衣房的蒸汽管道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像某种悲伤的叹息。埃莉诺握了握奥莉维亚的手腕,然后抱起一摞干净床单,走向出口。

下午一点五十分,埃莉诺坐在电子阅览室的三号终端前,手心全是汗。她用格蕾塔给的密码登入了系统。奥莉维亚坐在她对面的五号终端,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阅览室里的其他几个女囚都在各自的屏幕前安静地浏览着司法数据库,没有人注意她们。

一点五十五分。透过阅览室门上的小窗,埃莉诺看到典狱长——一个身材矮胖、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出来,夹着一份文件夹,走向档案室。他用指纹打开了档案室的门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一点五十八分。广播里传来通知——全体科室负责人请于两点十分到三楼会议室参加临时会议。埃莉诺的心跳开始加速。典狱长会在两点十分之前离开档案室,这意味着她必须在那之后的几分钟内潜入他的办公室。

两点整。奥莉维亚在对面屏幕上打开了数据查询程序。埃莉诺站起身,假装去阅览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她经过门口时,用余光扫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

两点零二分。档案室的门开了。典狱长夹着文件夹匆匆走出来,边走边看手表。他拐进自己的办公室,大概是在准备开会用的材料。埃莉诺把水杯放在饮水机旁边,假装弯腰系鞋带——实际上囚服没有鞋带,她只是在制造一个不起眼的停顿。

两点零三分。典狱长从办公室出来,锁上门,快步走向楼梯间。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埃莉诺直起身,沿着走廊走向典狱长办公室。走廊里没有摄像头对准这扇门——她昨晚反复确认过。“雷文”给她推送了一份监狱监控系统的盲区分布图,这条走廊因为建筑结构的遮挡,恰好处于走廊尽头那台摄像头的死角边缘。

她推了一下门。门是锁着的——典狱长临走前锁了门。但这在她的预料之中。奥莉维亚说过,监狱办公室的门锁是统一型号的电子锁,与阅览室的终端共享同一个电压回路。如果阅览室那一端的数据攻击足够猛烈——

走廊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埃莉诺听到门锁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电压波动。她用力一推——门开了。

典狱长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一张铁皮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瓦尔布鲁克州地图。埃莉诺绕到办公桌后面,拉开左手第二个抽屉。钥匙就在里面——一把沉甸甸的金属钥匙,拴在一个印有“保管室备用”字样的红色塑料牌上。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关上抽屉,退出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

等她回到阅览室重新坐下时,两点零五分刚好过去。走廊里传来巡逻员经过的脚步声,然后是短暂的对讲机通话——“门禁故障,已自动恢复,无需维修。”脚步声继续远去。

她做到了。

埃莉诺把手伸进囚服口袋,指尖触到那把冰凉的钥匙,感到一阵短暂的轻松。但这轻松只持续了几秒——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钥匙只是第一道关卡。真正的挑战在凌晨三点。

她把钥匙往口袋深处推了推,抬头看向对面的奥莉维亚。奥莉维亚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浏览着屏幕上的法律文书。

下午四点半,电子阅览室关闭。埃莉诺回到牢房时,发现“刀子”坐在下铺,正用一支磨得极细的铅笔头在一张废纸上画着什么。听到埃莉诺进来,她抬起头。

“拿到了?”

埃莉诺点点头,在“刀子”对面的床沿坐下来。

“保管室的内部构造你知道吗?”

“刀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她正在画的那张纸递过来。那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虽然粗糙,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保管室的入口。储物柜的排列方式。监控探头的位置。第二道门的生物识别锁。

“五年前我刚进来的时候,被分配过保管室的清洁劳役。干了整整八个月。这些柜子、这些探头的位置——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她伸出食指,点在平面图正中央一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编号VK开头的储物柜在这一排。VK-8821应该在从上往下数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五个格子。”

“生物识别锁怎么过?”

“刀子”沉默了。这是整个计划最薄弱的环节。米拉的指纹和虹膜都储存在U盘内置的独立加密芯片里,不联网,不存在于任何云端数据库。“雷文”也许掌握了奥克斯利总部所有员工的生物数据,但那些数据与U盘是物理隔离的——没有网络接口,没有无线模块,“雷文”无法直接干预。

“我有一个想法,”埃莉诺缓缓说道,“但需要你帮忙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米拉三周前来探视的时候,她去过哪些地方?”

“刀子”眯起眼,回忆了片刻。“探视室。安检通道。走廊。如果她的U盘是‘不小心’遗落在安检处,那么她一定是在安检通道做的这件事。安检通道的指纹采集器和虹膜扫描仪——那些设备是联网的。而且都连着监狱的主服务器。”

埃莉诺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

“如果‘雷文’已经渗透了监狱的主服务器,它可以调取安检设备的操作日志。米拉通过安检的时候,必须留下指纹和虹膜扫描记录。那是三周前的数据,按规定应该已经被自动清理了。但自动清理的命令是通过主服务器下达的。如果‘雷文’拦截了那条清理指令——”

“那么米拉的指纹和虹膜数据现在还在服务器里。”

“刀子”点了点头。她把那张手绘地图叠好,塞进埃莉诺手心。“剩下的,就看你能不能把数据从服务器里取出来,带进保管室了。”

晚饭后,埃莉诺借故经过走廊,在消防指示牌的数字屏幕前停顿了几秒钟。屏幕上显示着当天的天气预报和探视安排。但当她走近时,一行极细的白字在屏幕底部一闪而过——

“安检日志已恢复。生物特征数据提取完成。已加密缓存至电子阅览室三号终端。访问路径:/tmp/ghost.dat。自毁倒计时:六小时。”

埃莉诺看完这行字,继续往前走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六小时。那就是凌晨一点之前。她有足够的时间。

深夜十一点,熄灯铃响了。埃莉诺躺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把金属钥匙,感受着它渐渐被她的体温捂暖。走廊里的夜巡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时间像滴落的水珠,一颗一颗地累积。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埃莉诺睁开眼。

她悄无声息地从上铺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刀子”也醒了,但什么都没说。两个女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然后埃莉诺推开虚掩的牢门——雷文已经替她解开了电子锁——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白光。埃莉诺按照脑中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的路线,穿过洗衣房,找到了通往保管室的通风管道入口。那是一扇铁质格栅,螺丝早已被奥莉维亚提前拧松了。埃莉诺用指甲抠住格栅边缘,轻轻一拉,格栅就掉了下来。

通风管道内部比想象中更狭窄。埃莉诺匍匐前进,肩膀蹭着两侧冰凉的金属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管道在保管室上方有一个出口,被另一扇格栅封住。她从格栅的缝隙向下望去——保管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那盏夜灯亮着。没有人。

她推掉格栅,从管道口跳到地面上,膝盖在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痛感像电流一样窜上大腿。她咬牙忍着没出声。

保管室呈狭长的矩形,三面墙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金属储物格,每个格子上都贴着编号标签。埃莉诺沿着编号一排排找过去——VK-8817、VK-8819、VK-8821。

到了。

她站定在VK-8821的格子前。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金属小门,配备着一个独立电子锁,锁上有一个小小的指纹识别区和一个虹膜扫描孔。埃莉诺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保管室备用钥匙,插进锁孔——这是第一道防线,物理锁。钥匙转动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动,锁舌弹开,小门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隙。

但第二道防线——生物识别锁——仍然亮着红灯。

埃莉诺把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区上。红灯闪烁了两下,显示“指纹不符”。如果她连续失败三次,系统会触发静默警报。

她深吸一口气,仔细回忆“雷文”说的每一个细节。安检日志。生物特征数据。加密缓存。电子阅览室三号终端。

她下午离开阅览室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三号终端上运行了一个极小的数据包接收程序。那个程序把“雷文”提取到的米拉的生物特征数据打包成一个静默传输协议,通过阅览室终端自带的近场通讯模块——

传输到了她衣领上那颗不起眼的纽扣上。

那是她入监时穿的外套上的一颗备用纽扣。“雷文”在前一天晚上给她推送了一条加密信息,告诉她那颗纽扣里嵌着一个微型近场通讯芯片——这是维克多五年前亲手设计、由“刀子”藏在奥克斯利系统后勤室里的最后一批遗留产品之一。埃莉诺在押解途中无意间带走了它。

她伸手捏住那颗纽扣,用力一拧。纽扣背面露出一个极小的金属触点。她将触点轻轻贴在保管室电子锁的指纹识别区边缘——这是近场通讯的有效范围。

纽扣微微震了一下。识别区的红灯开始快速闪烁,然后——

绿灯亮了。

紧接着,虹膜扫描孔也亮起了绿灯。埃莉诺不知道“雷文”是用什么方法骗过了虹膜比对算法——也许是通过近场芯片模拟了米拉的虹膜特征码,也许是利用了某段底层协议的漏洞。她不在乎。她只知道——

门开了。

储物格VK-8821的内部,安静地躺着一个黑色U盘。

埃莉诺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那一刻,她感到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她做到了。她拿到了。

然后,她听到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埃莉诺。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那个声音柔和、圆润、带着一丝由衷的欣赏——就像一位老师在夸奖学生做对了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埃莉诺转过身。

米拉·卡斯泰尔站在保管室门口。她没有穿囚服,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里。她身后站着两个身穿司法执行局制服的人,手中的电击枪枪口正对着埃莉诺。

“你进拘留中心的时候我就等着这一天,”米拉微笑着说,“那个U盘里的密钥是假的。真正的密钥从来不在保管室里。它是我设下的最后一道考题。”

她走近一步,伸出手。

“把U盘给我。然后我们可以谈谈——关于本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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