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麒麟血

艉楼的内部和阿七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海盗窝子——挂着刀剑,堆着金银,桌案上摆满烈酒和烤肉。但眼前这间舱室更像是一间清冷到近乎寡淡的书斋。四壁是深色的柚木,打磨得光滑如镜,挂着几幅看不出年代的山水挂轴。一张花梨木的长案临窗而设,案上整整齐齐码着笔墨纸砚、几册泛黄的书卷,以及一盏铜灯。灯焰在夜风中微微跳动,将整个房间的影子都摇得活了。

没有刀剑。没有血腥气。只有淡淡的檀香味,和一种比檀香更让人不安的静。

宋娘子在案后坐下,抬手示意阿七在对面的一只蒲团上落座。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却不见寻常女子的细嫩,反而覆着一层薄茧——那是长年握剑或者拉绳索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阿七没有坐。她就那么站在舱门边,浑身的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手腕上还留着铁链磨出的血痕,脚底板的伤口在方才走来的路上裂开了,每踩一步都留下半个血印。但她没有吭声。从被掳上船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一件事:在这艘船上,示弱就是递刀。

宋娘子也不勉强她,自顾自地翻开案上一本靛蓝色封皮的册子,就着灯火看了几行,头也不抬地问:“叫什么?”

“阿七。”

“排行?”

“七。”

宋娘子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不像打量,更像是在验货——不动声色地将一个人的底细从头到脚摸一遍。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岐州口音。”

阿七的心猛地揪紧了。岐州。那两个字像一把锈刀,捅进了她记忆中最痛的地方。她离开岐州时才九岁,跟着逃难的人一路向东,口音早已被沿途的风尘磨得七七八八。但宋娘子只听她说了四个字,就精准地指出了她的来处。

这个女人的耳朵像是用针尖做的。

“我不是岐州人。”阿七下意识地否认。

宋娘子没有和她争辩。她提起笔,在册子上添了几个字,然后将笔搁在笔山上,终于正眼看向阿七。灯火在她的瞳孔里跳了两下,然后归于平静。

“你是不是岐州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在这艘船上活下来。”

阿七的下巴绷紧了。“活下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明早起,你跟阿木一起下水。”

阿七的呼吸滞了一瞬。下水。她今天在甲板上已经见识过那是什么了——奴工们腰上拴着绳子被推下海,一个猛子扎进暗礁深处,用最原始的铁铲和双手去采那些长在礁石缝里的麒麟菜。海底的水流湍急得随时能把人卷走,暗礁锋利得能划开皮肤和血管,更别提那些藏在石缝里的海蛇和毒鱼。每一次下水,都是一次赌命。

“我不会游水。”阿七说。

“那就学。”宋娘子的语气平淡得像是让她学纳鞋底,“这艘船上没有会不会,只有活不活。老赵会教你。他是这船上水性最好的,也是活得最久的。”

阿七还想说什么,宋娘子已经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海风夹杂着夜雾涌进来,将灯焰吹得剧烈摇晃。她背对着阿七,望着窗外那片漆黑无际的大海,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阿七几乎以为是海浪在说话。

“你知道麒麟菜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阿七摇了摇头。她只知道那是值钱的贡品,但从未见过它真正的模样。

“它是一种海草,只在深海暗礁上生长。采上来晒干之后,磨成粉,加水和石灰煮成糊,灌进模子里,凝固之后就是麒麟膏。这东西,是大唐水师造船的秘料。用它填塞船板之间的缝隙,比桐油石灰还牢靠,百年不腐。”宋娘子转过身来,灯火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所以你知道,为什么蜃楼号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跑到这么远的海上来采这种东西吗?”

阿七张了张嘴,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太荒谬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宋娘子替她说出来了。

“因为这不是在采贡品。这是在给朝廷造船。而且是造战船。”她顿了顿,像是给了阿七一个消化的时间,“蜃楼号背后的东家,不是海盗,不是走私贩子,是官家。是那些站在朝堂上、穿着紫袍金带的人。他们需要麒麟膏来造更多更大的战船,去打更多的仗,吞更多的地。但他们不能让人知道官家自己也干这种贩卖人口的脏活儿,所以就得有人替他们在海上背着这个黑锅。”

阿七的指尖冰凉。她想起集市上那个笑盈盈的婶子,想起那碗凉茶,想起沿路倒手她的那些人贩子。一条完整的、看不见的链条,从遥远的长安延伸到这片公海之上。而她,还有这艘船上所有戴着镣铐的人,都是这条链条上的一环。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阿七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因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宋娘子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大部分人上船之后,很快就会学会认命。他们会把自己变成牛马,只知道低头干活,活着吃饭,死了喂鱼。但你不是。”她走近了一步,阿七这才发现,这个女人的个子比想象中高,站近了有一份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你的眼睛里还有恨。恨是一种很值钱的东西,在这艘船上。认命的人会用完它,但你没有。”

阿七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明天跟老赵下水。先活过一个时辰。然后你再来找我。”宋娘子转身回到案后,重新拿起那本靛蓝色封面的册子,仿佛方才那番话已经用完了她对阿七的所有兴趣,“你可以回去了。”

阿七转身要走,宋娘子的声音又从背后追了上来。

“对了。那个叫阿木的孩子,跟你同乡。照顾他。”

她没有回头。阿七也没有。

底舱的空气依旧是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阿七摸索着回到了自己之前的位置,刚坐下,阿木就像一只闻到气味的小狗一样靠了过来。少年的身子骨轻得像一把枯柴,靠在她肩上时几乎没有分量。他的额头很烫,不知道是不是伤口在发炎。

“姐,”阿木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她有没有打你?”

“没有。”阿七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那她跟你说了什么?”

阿七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让我学游水。”

阿木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我也会。老赵教的。他说我肺管子好,能憋好久好久的气。”他顿了顿,声音小下去,“但底下好黑。”

阿七没有说话。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阿木的背,像小时候哄弟弟睡觉那样。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阿木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夜更深了。底舱里的鼾声、磨牙声和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调子的丧曲。阿七靠在木壁上,却没有闭眼。她的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宋娘子的那番话。

官家。战船。贩卖人口的脏活儿。

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那年岐州大旱,颗粒无收,父亲带着她和弟弟去城里讨饭,路过县衙门口时,看见那些当官的坐在凉亭里喝茶。父亲说,阿七你记住,老百姓的命在他们眼里,比那茶杯里的茶叶沫子还轻。后来父亲被抓去修城墙,再也没回来。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父亲那番话的意思。从岐州的城墙到蜃楼号的底舱,从大唐的官服到宋娘子的深青长衣,中间隔着的不过是同一张网。一张铺天盖地、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无刻不在收紧的网。

而她能不能在这张网里撕开一道口子,就要看明天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底舱的活板门就被掀开了。凉飕飕的海风裹着黎明前的水汽灌进来,冻得所有人一个激灵。周阎王的靴子在头顶的甲板上踩出沉重的节奏,鞭子抽在门框上发出爆竹般的脆响。

“都给老子滚起来!三更下网,误了时辰的,今天没饭吃!”

奴工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羊,在铁链的哗啦声中鱼贯涌出底舱。阿七走在人群里,赤脚踩在露水打湿的甲板上,冰凉刺骨。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丝青白,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一张巨大的纱帐将天地都罩得朦朦胧胧。

老赵已经在船舷边等着了。他依旧瘸着那条腿,但身上已经脱得只剩一条破裤子,露出一身干瘦却依然看得出早年强壮轮廓的筋骨。他手里拿着两卷麻绳,一根较短较细的腰绳,一根较长较粗的安全绳。看到阿七走过来,他咧嘴一笑,露出那颗缺了角的门牙。

“宋娘子吩咐了,今天你归我。”他把一套绳子扔给阿七,力道恰到好处,刚好让她接住,“会游水吗?”

“不会。”

“那更好。”老赵的这句话让阿七愣住了。看着她不解的表情,老赵一边往自己腰上系绳子,一边解释道,“会游水的人下水之后太自信,容易大意。不会游水的人反倒小心,学得快,活得久。”他拍了拍自己那条瘸腿,“我这条腿就是在水里太大意,被暗礁夹断的。”

他说的每个字都轻描淡写,像是别人身上的故事。阿七却听得脊背发凉。

“别怕。”老赵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船舷的铜环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下去之后记住三条规矩。第一,腰上的绳子就是你的命,不管遇到什么情况,绳子不能松。第二,在水下睁大眼睛,麒麟菜是紫红色的,发荧光,暗礁上最亮的地方就是。第三——最重要的一条。”

他忽然凑近了阿七,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如果你在水下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比如沉船,比如骨头,比如绑着石头沉下去的人——就当没看见。别碰,别看,别想。记住了没有?”

阿七的心猛地缩紧了。

不该看的东西。绑着石头沉下去的人。

老赵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和他方才随口提起自己断腿时的表情判若两人。那是一种真正刻进骨头里的恐惧,是活了几十年的人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她还没来得及多问,周阎王的鞭子又炸响了。

“磨蹭什么!下!”

老赵拉了拉绳子,朝阿七点了点头,然后身体往后一仰,像一只归巢的海鸟一样消失在了船舷之外。片刻之后,海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入水声,一朵白色的水花溅起,很快就消失在雾气中。

阿七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下面翻滚的海水。雾中的海面看不清颜色,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几乎发黑的墨蓝。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冰冷腥咸的气息。她攥紧了腰间的麻绳,掌心里沁出的汗把粗糙的纤维洇湿了一大片。

周阎王的影子出现在她身后。她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烙铁一样烫在背上。

“怎么,怕了?”

阿七咬紧牙关。她想起了父亲的脸,想起了集市上那碗凉茶的滋味,想起了宋娘子昨夜说的那句话——你的眼睛里还有恨。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带着咸味的凉风,然后抓紧绳子,学着老赵的样子向后仰去。

翻过船舷的那一瞬间,风灌满了她的耳朵,天地颠倒,海水扑面而来。她的后背重重地砸在水面上,一阵刺骨的寒冷从每一个毛孔同时涌入,像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

然后她开始下沉。

海水灌进了她的耳朵,灌进了她的鼻腔,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甲板上的叫骂声、鞭子声、海风的呼啸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水流低沉的呜咽,和她自己剧烈的心跳。

她拼命睁开眼睛。

海下的世界在她眼前展开。

光线透过海面射下来,被波浪折成无数道飘忽的光柱,像从天堂垂下来的纱幔。暗礁在脚下不远处蜿蜒起伏,黑色的礁体上覆盖着各种颜色的珊瑚和海草,鱼群像流动的碎银一样在礁石间穿梭。而在那些暗礁最深的地方,阿七看到了老赵说的那种荧光——一丛丛紫红色的、半透明的植物,附着在礁石上,在幽暗的海水中发出一种柔和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芒。

麒麟菜。

老赵正攀在一处礁石上,用一柄小铁铲小心翼翼地撬着一丛麒麟菜。他回过头,朝她招了招手。阿七努力回想着老赵在船上教她的那几个动作,手脚笨拙地划水,一点点朝暗礁的方向挪去。

海水压着她的胸腔,肺里那口气在迅速消耗。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她咬紧牙关继续往下。五尺。三尺。一尺。她的手终于够到了老赵伸过来的绳索。老赵把她拉到礁石边,指了指石缝里一丛紫红色的麒麟菜,把备用的小铲子塞进她手里,做了一个向下铲的动作。

阿七学着老赵的样子,将铲子抵在麒麟菜根部和礁石的连接处,使劲一撬。麒麟菜应声脱落,在水里飘起来,老赵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塞进腰间挂着的竹篓里。他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脸上露出赞许的笑。

但那个笑容还没消失,就被一种更大的动静打断了。

脚下的暗礁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像是有什么巨大活物正在翻身的声音。海水忽然变冷了,一道不知道从哪里涌来的寒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阿七整个身体猛地往下拽了一下。她慌乱中抓紧了老赵的胳膊,指甲掐进他干瘦的皮肉里。

老赵也在往下看。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阿七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认出了什么东西的震骇。他猛地拽了拽她的腰绳,示意她马上浮上去。

阿七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沟里,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荧光的紫红色,而是一种冰冷惨淡的金属光泽,像是被海水腐蚀了很久很久,却仍然顽强地反射着从海面透下来的最后一缕微光。

阿七眯起眼睛,拼命朝那个方向看去。海水太深,光线太暗,她看不清那东西的全貌,只看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艘船。一艘比蜃楼号更古老的沉船,安安静静地躺在海沟深处,船体上密密麻麻地缠满了黑色的海草和珊瑚。而在那艘沉船的四周,散落着一些白得刺眼的东西。

那些东西的形状,她认得。

是人骨。

很多很多的人骨。

老赵猛地扯了一下她的绳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从礁石上拽飞。阿七回过神来,开始拼命往上蹬水。肺里的空气已经所剩无几,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开始冒金星。

就在她即将破出水面的时候,她最后往下看了一眼。

在那艘沉船敞开的舱门里,在那片比黑夜还浓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一个人影。

一个没有随着洋流飘动、而是静静站立在船舱深处的人影。

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下一秒,她破水而出。

海面上的光线照得她睁不开眼。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灌满了腥咸的海风。老赵在她旁边浮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但阿七看得见,他攥绳子的手还在发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周阎王在船舷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挂着一种几乎是戏谑的笑。

“赵老鬼,你脸怎么白了?见着龙王爷了?”

老赵没有应声。他沉默地抓着绳梯往上爬,那条瘸腿在绳梯上晃荡得格外厉害。

阿七跟在他后面,手脚并用地爬回甲板。阳光照在她湿透了的身上,可她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水下最后看到的那一幕——沉船,白骨,还有那个不可能的、站在深渊里的人影。

她想起老赵下水前对她说的那句话。

如果你在水下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就当没看见。

但她已经看见了。

而且她有种直觉——宋娘子让她下水,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麒麟菜。

是想让她看见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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