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咸鱼与铁锈

阿七是被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臭味熏醒的。

那味道像是一万条死鱼在肚子里发酵,再混上生锈的铁器和人身上太久没见过水的酸腐,浓烈得几乎能让人重新昏过去。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身下是潮湿的木板,随着某种沉重而迟缓的节律微微摇晃。铁链拖过木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同一种节律,同一种沉重。

有水滴从头顶的缝隙里渗下来,正打在她额角的伤口上,针扎似的疼。疼痛唤醒了记忆——集市上那个笑盈盈的婶子,说带她去寻失散的兄长,一碗凉茶灌下去,天地就颠倒了。颠簸的马车,河边的破船,然后又是一段被人像货物一样倒手的黑暗。她最后的记忆是一根粗壮的手臂箍住她的喉咙,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今她醒了。在一个人间地狱里醒了。

底舱的空气又闷又稠,几十号人的呼吸把这里变成了蒸笼。阿七终于渐渐分辨出黑暗中的轮廓——密密麻麻的人,像吊在房梁上的腊肉一样,被铁链拴在四壁和柱子上。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半躺着,偶尔发出一两声无意识的呻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像是已经被这个黑暗的腹腔消化了一遍,连挣扎的力气都没剩下多少。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她左手边传来。

阿七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老者蹲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的头发乱得像一窝枯草,脸上布满沟壑,但眼睛在暗处亮得出奇。他的一条腿被铁链锁在柱子上,另一条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外翻着,显然断过,且从未被好好接过。

“别费力气喊。”老者说,“喊破喉咙也没用。这是蜃楼号,咱们这些人,是船上的货。”

“货?”阿七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活的货。”老者咧嘴一笑,露出残缺的黄牙,“能下海捞东西的货。你身子骨看着结实,应该能多撑些时日。”

阿七还没来得及再问,头顶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扇活板门被猛地掀开,光线像一把刀子劈进黑暗的底舱。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缩起了脖子,像一群被惊到的老鼠。阿七眯着眼往上看,逆光中站着一个铁塔似的黑汉,络腮胡,赤裸的上身布满旧伤疤,腰间挂着一把解腕尖刀和一卷盘起来的皮鞭。他身后是一片白得刺眼的天空。

“新崽子醒了?”黑汉的声音粗粝如破锣,他蹲下身子,居高临下地打量阿七,像是在看一头刚进栏的牲口,“周爷今天心情好,亲自教你一回规矩。”

周爷。周阎王。

这个名字在之后的日子里,会成为蜃楼号上所有人骨髓里的恐惧。

周阎王拍了拍手,身后两个粗壮的水手跳下来,解开阿七脚上的铁链,拽着她的胳膊往上拖。阿七挣扎了一下,被一拳打在腹部,疼得眼冒金星。底舱里的老者在她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她只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被粗暴地扯上了甲板。

甲板上的世界和底舱是两个极端。

无边无际的海水在船体四周铺展开来,那种蓝在阳光下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海风呼啦啦地灌进她的破衣衫,吹得她一阵趔趄。阿七第一次见到大海,却是在这样的境地里——手腕上锁着铁链,赤着脚站在被太阳烤得滚烫的木甲板上,周身是咸腥的风和几十个同样戴着镣铐的奴工。他们有的在搬运货物,有的在修补渔网,有的正在被水手用竹条抽打。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劳作着,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被海水泡化了。

这是一艘庞大的远洋渔船,船身乌沉沉的,桅杆林立,帆布上缝着粗糙的补丁。阿七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周阎王一把推到甲板中央,摔了个结实。

“都给老子听好了!”周阎王一脚踩在木箱上,声音像闷雷滚过甲板,“蜃楼号不养闲人。想活着上岸,就别把自己当人。从今天起,你们的手是船上的桨,你们的腿是船上的锚,你们的命——是船上的绳。绳子断了,换一根就是了。”

他说话的时候,那把解腕尖刀在他掌心里翻飞,反射着刺目的光。

“每天三更下网,五更出海,能捞多少麒麟菜,就看你们这些肺管子争不争气。一个猛子扎下去,捞够数,回来有饭。捞不够——”他冷笑一声,拿刀尖点了点船舷外翻滚的海水,“下面有的是鱼虾替你们收尸。”

阿七跪在甲板上,指甲抠进木板的缝隙里。她看见一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从她面前走过,瘦得像一把干柴,肩上的竹筐几乎比他整个人都大。少年的背上密密麻麻布满新旧交叠的鞭痕,有些已经溃烂化脓。他经过周阎王身边时,几乎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像是被无数次打怕了的狗。

“阿木!”周阎王吼了一声,少年吓得一哆嗦,筐子差点脱手。周阎王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海风中散开,格外瘆人。

阿七被一个水手拽起来,塞给一把锈迹斑斑的弯刀。“把甲板上的藤壶铲干净。”水手指着船舷边说。阿七木然地走过去,蹲下身子,一刀一刀地铲着那些寄生在木头上的灰白色硬壳。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而是一种无处着落的愤怒在骨骼里嗡嗡作响。

太阳往西斜了一些的时候,甲板上的奴工们才有片刻喘息的机会。阿七被允许喝一口水——一只破瓦罐里盛着的浑水,带着铁锈味和鱼腥味。她靠着船舷坐下,抬头的时候,终于看见了艉楼。

那是一个高出甲板的独立建筑,木雕的栏杆,挂着几张暗色的竹帘。竹帘后面有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阿七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子。她穿着一件没有纹饰的深青色长衣,头发一丝不乱地拢在脑后,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供奉在庙里的像。

可那双眼睛,隔着竹帘,隔着海风,仍然让阿七打了个寒颤。

那双眼睛像深海里的暗流,看不见底,感觉不到温度。

“别盯着看。”老者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阿七回头,发现那个在底舱和她说话的老者也被放上甲板透气了。他瘸着腿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那是宋娘子,蜃楼号的主人。这船上,周阎王管生死,但宋娘子管周阎王。”

阿七攥紧了瓦罐的边缘。“她是什么人?”

老者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没人知道。有人说她是被朝廷害了全家的罪臣之女,逃到海上来做这不要命的买卖。也有人说她跟海盗和倭寇都有勾结,手眼通天。还有人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养着咱们这些人,不是为了麒麟菜,是为了养兵。养一群没有名字、没有退路的鬼,去帮她讨一笔血债。”

阿七还想再问,周阎王的鞭子已经凌空抽了过来。鞭梢没打在她身上,只是在她耳边炸开一声脆响,便足以让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消失。老者佝偻着背被水手扯走了,阿七低下头,继续铲那些铲不完的藤壶。

傍晚的时候,海面起了一层薄雾。阿七看见两个奴工把一个曾经试图逃跑的男人从水里拖上来——周阎王说他肺管子不争气,就把他绑在绳子上从船尾丢下去,拖了整整一个时辰。人被捞上来时已经没了人形,浑身皮肤被海水泡得发白发皱,嘴唇青紫,瞳孔涣散。周阎王让人把他扔回底舱,说留着明天还用得着。

阿七蹲在甲板角落里干呕,呕不出任何东西。她的胃是空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但就在那空洞的正中央,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火星,没有熄灭。

深夜,所有奴工都被赶回底舱。活板门落下,黑暗重新将一切吞噬。阿七靠在潮湿的木壁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梦呓声和压抑的啜泣声。那个叫阿木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她身边,像一只寻暖的小兽一样蜷缩在她腿边。阿七没有推开他。她想起了自己在老家养过的那条狗,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发抖。后来被人吃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清楚一件事:只要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绝不做一条被拴死的狗。

夜更深的时候,活板门忽然被拉开了。

一盏风灯的光从舱口垂下来,像一根金色的绳子探进深渊。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阿七抬起头,看见那个穿着深青色长衣的女子正站在舱口,手里提着灯。灯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并不算惊艳但极为耐看的脸。眉眼之间没有多余的悲喜,嘴唇抿成一道淡淡的弧线,像是所有的话都已经被多年的沉默磨成了粉末。

宋娘子。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奴工,不偏不倚地落在阿七身上。

那双眼睛在灯火中仿佛有了瞬间的温度,但又转瞬即逝,重新变回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她抬起另一只手,朝阿七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食指。

周阎王粗声粗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没听见吗?宋娘子叫你。滚出来。”

阿七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逆流。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厄运还是转机,是死亡还是另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泥潭。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按住阿木瑟瑟发抖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挣开身边人的拉扯,在几十双惊恐而不解的眼睛注视下,赤着脚,一步一步踩着舷梯向上走去。

灯火在她面前,海水在她脚下。

夜雾里,宋娘子转过身,背对着她朝艉楼走去,只丢下两个轻飘飘的字。

“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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