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法庭上的孤狼

金属梯的横杆冰冷而粗糙,每一级都让凯恩的手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向下爬了大约三十级,靴底终于触到了坚实的地面。头顶上方,卢卡的脚步声还在梯子上回荡,伴随着他急促的呼吸。

地下二层的走廊和庄园地面以上的部分完全是两个世界。地面上是水晶吊灯、波斯地毯和丝绸壁纸,而这里——裸露的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管线,日光灯管在金属网罩后面发出嗡嗡的低鸣,空气中弥漫着机房特有的那股臭氧和冷却液混合的气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爆门。门旁边的墙上嵌着一个掌纹识别器和一个虹膜扫描仪,两个设备的指示灯都是红色的。

“三重生物认证,”卢卡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纹、虹膜、声纹。声纹识别器在门的另一侧——你得先通过前两道认证,门开一条缝,然后对着里面的麦克风说出莫里斯的语音密码。我说过,没有他本人到场,没人能进得去。”

“维护通道在哪里?”

卢卡朝走廊右侧努了努下巴。那里有一面看起来和其他墙壁没有任何区别的混凝土墙,但当他走过去把手掌按在某个特定的位置时,墙上无声地滑开了一扇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金属管道,管道内壁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通风系统的检修管道,”卢卡说,“通向服务器机房的冷气回风口。从这里爬进去大约十二米,然后往下拐一个直角弯,再爬六米,你就会出现在服务器机架的正上方。”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问题是,冷气回风口的百叶窗是从机房内侧用螺栓固定的。你需要工具才能拆开。”

凯恩从腰间拔出猎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尖的锋利度。“螺栓是多大的?”

“八毫米六角螺栓,四颗。”

凯恩把刀尖插进管道入口边缘的一条缝隙里,用力一撬,管道口的金属网罩应声脱落。他把猎刀重新插回刀鞘,从多米尼克的弹药袋里翻出一把多功能工具钳——那是他在缴获猎枪时顺手拿的。工具钳的柄部集成了一套可替换的螺丝刀头,其中包括一个八毫米的六角扳手。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卢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不是我准备的。是你的同事多米尼克准备的。他是个好军械师——工具钳保养得很好。”凯恩把工具钳咬在嘴里,双手攀住管道口的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钻进了狭窄的检修管道。

管道里一片漆黑,灰尘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用双肘和膝盖交替前进,每挪动一次身体,金属管道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在他身后,卢卡也跟着钻了进来,动作比他笨拙得多——技术员显然没有任何匍匐前进的经验,每爬半米就会撞到管道的顶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紧随其后的低声咒骂。

十二米的距离,在平地上只需要几秒钟。在这条满是灰尘的管道里,凯恩花了将近四分钟。到达直角弯的位置时,他停下来等卢卡跟上,然后压低声音问:“服务器机房里有几个人?”

“正常情况下,两个。一个系统管理员在监控台前值班,还有一个安保人员守在物理自毁开关旁边。但现在——自清程序已经激活了。按照预案,所有非核心人员都应该撤离地下区域。所以机房里可能已经没人了。”

“也可能增派了人手。”

“也有可能。”卢卡沉默了两秒,“你是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

“我是侦察兵。侦察兵不相信概率,只相信亲眼看到的东西。”

凯恩转过直角弯,往下爬了六米,到达了管道的尽头。冷气回风口的百叶窗就在他面前,透过狭窄的缝隙可以看到服务器机房的一部分——一排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架整齐地排列在防静电地板上,机架上的蓝色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持续白噪音和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

他没有看到任何人。

但这不代表没有人。服务器机架的高度超过两米,足以遮挡视线。安保人员可能站在任何一排机架的后面,手里端着枪,等着门外的动静——他们不会想到有人从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里爬进来。

凯恩用最轻微的动作掏出多功能工具钳,把六角扳手头对准百叶窗上的第一颗螺栓。他转得很慢,每转四分之一圈就停下来听一下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百叶窗松动了。

他用一只手托住百叶窗的底部,另一只手扶住管道内壁,然后极其缓慢地把百叶窗从开口处移开,轻轻放在管道内的灰尘里。冷气回风口现在完全敞开了,像一个黑洞洞的方形缺口,通往下方两米处的服务器机房。

凯恩无声地从缺口中滑了下去,膝盖微弯,脚尖先着地,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防静电地板在他脚下轻微地凹陷了一下,然后又弹回原位。他现在站在服务器机房的最后一排机架后面,距离物理自毁开关所在的监控台大约有十五米。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警报声,不是脚步声,不是枪械上膛的声音。而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年迈的、沙哑的、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的声音。那声音从监控台的方向传来,透过服务器风扇的白噪音,勉强可以辨认。

“你不能这样做,康拉德。三十二年。我为这个俱乐部服务了三十二年。你现在要像清理瓦伦一样清理我?”

凯恩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停在原地。

康拉德。康拉德·莫里斯。他在机房里。在自清程序已经激活、整座庄园都在进行紧急部署的这一刻,莫里斯本人不在他的私人办公室里指挥全局,而是在地下二层的服务器机房里。

然后凯恩听到了莫里斯的声音。

那个在庄园大厅里对他发表哲学演讲的礼貌的、优雅的、像教授在给学生上课一样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加快语速,甚至连语气的温度都没有变冷。那是一个真正掌控一切的人才会有的声音——平静,因为不需要愤怒。

“曼弗雷德,你和瓦伦不一样。瓦伦背叛了我们,他向外人寄送了保密材料。而你——你没有背叛。你只是变得不再必要了。”

“不再必要?”那个年迈的声音——曼弗雷德——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干呕的笑声,“我为俱乐部的法律框架做了全部起草工作。第七编、第八编、第十二编——诺德兰移民法里一半的灰色条款是我写的。你用那些条款清理了多少人?三百?五百?”

“确切地说,是七百四十二人。包括主动遣返和猎场清理两部分的全部统计。”

莫里斯的语气仍然没有变化。七百四十二。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就像是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季度销售额。然后凯恩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声响——那是一把枪的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你不能杀我,”曼弗雷德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是诺德兰律师协会的终身荣誉会员。我的学生在最高法院占了三个席位。你杀了我——你藏不住的。”

“曼弗雷德,我亲爱的朋友,”莫里斯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我们从来没有杀过任何人。我们只是签发了一纸自清指令,将某些人的身份状态从俱乐部会员调整为目标猎物。你做了三十年的法律顾问,你应该最清楚这一点——身份调整和谋杀,在法律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范畴。你自己写的那些条款不就是用来定义这个区别的吗?”

一段死寂。然后曼弗雷德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介于哭和笑之间。那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亲手锻造的武器被用来对准自己的胸膛时,所能发出的最绝望的声音。

“你是个魔鬼,”曼弗雷德说,“你一直都是。只是我花了三十二年才看清楚。”

“不,曼弗雷德。我是一个守法的人。我一直都是。至于法律本身——那只是文字。文字的弹性,取决于谁来解释它。”

一声枪响。

加了消音器,声音沉闷而克制。凯恩听到一个身体倒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不均匀的呼吸声,最后归于沉寂。

莫里斯的脚步声朝机房的另一端走去。一扇门打开,一扇门关上。然后整个服务器机房陷入了一种更加浓重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被服务器风扇和空调系统的白噪音覆盖之后形成的那种虚假的安静。

凯恩站在原地,脊背紧贴着服务器机架冰凉的金属外壳。他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手依然稳定。他从机架后面无声地转出来,看到了监控台前地板上的那个身体。

那是一个老人。银白色的头发,穿着深蓝色的律师袍——他显然是在被自清程序传唤后直接从房间里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的眼镜摔在一旁的地板上,一只镜片已经碎了。后背上有一个弹孔。莫里斯的人没有从正面开枪,而是走到他身后才扣动扳机。连最后一丝仪式性的尊严都没有给他留下。

凯恩蹲下来,伸手合上曼弗雷德的眼皮。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淡,像是被时间稀释过,即使死去也还残留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似乎直到最后一秒钟,他还是不相信自己亲手写的条款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凯恩把曼弗雷德的遗体抬起来轻轻拖到机房的角落,用一块防静电布盖上。然后他走到物理自毁开关旁边——那个红色的按钮嵌在一个带玻璃罩的金属盒里,盒子旁边有一张打印出来的操作说明:按下此按钮,所有服务器数据将被强磁场永久清除。仅限技术主管卢卡·马尔科维奇持莫里斯主席书面授权可操作。

卢卡正在从天花板上的回风口爬下来。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小心了,显然是听到了枪声。他的脚刚落地,就看到了角落里那具盖着防静电布的遗体。

“那是谁?”他低声问。

“曼弗雷德。你们的法律顾问。”

卢卡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确认了他一直以来试图回避的某个真相。

“他写了移民法的灰色条款,”卢卡说,“他总说那是他职业生涯最骄傲的成就。把遣返程序简化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把非法滞留的法律解释空间压缩到了几乎为零。”他顿了顿,“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些条款的适用对象。”

“这不是讽刺,”凯恩说,“这是犯罪。只不过犯罪的人把犯罪本身写成了法律。把平板电脑给我。我还有两个问题要弄清楚。”

卢卡把平板电脑递给他。凯恩调出加密频道的界面,给埃拉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莫里斯在机房里处决了法律顾问曼弗雷德。自清程序正在加速。然后他把平板电脑还给了卢卡。

“现在去下载潘多拉协议的完整文件。动作快。莫里斯刚才在机房里,说明这里他随时可能再派人来。你可以用你的掌纹登录服务器了,对吧?”

卢卡没有回答。他已经坐在监控台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服务器机架上的蓝色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那是大量数据被读取时才会出现的状态。屏幕上弹出了潘多拉协议的完整文件目录——密密麻麻数百个条目,每个条目都对应着一条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甚至完全非法的利益输送记录。诺德兰移民法修正案草案的原始贿赂合同,宪法法院法官的任命条件,矿业集团与联邦安全局的非法情报共享协议,每一项都标注着日期、参与者姓名、金额或交易内容。

“下载进度百分之十二,”卢卡说,额头沁出汗珠,“预计还需要大概四分半钟。”

凯恩计算着时间。四分半。太久了。莫里斯处理完曼弗雷德的事情,迟早会发现服务器机房的数据正在被大量读取。他刚处决完一个叛徒,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监控屏幕,看着那些他花了二十年编织起来的秘密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然后他听到了电梯启动的声音。

从地下二层通往地面的那台电梯,正在下来。缆绳在升降井里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电梯轿厢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有人来了。”凯恩说。

“百分之三十八——我没办法加速——”

凯恩拔出猎枪,确认弹匣是满的。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对准走廊尽头的钢制防爆门。那扇门背后就是电梯间。电梯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他听到缆绳停止运转的声音,电梯停了,然后是门开的机械声。

但脚步声没有朝防爆门走来。

脚步声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从防爆门外的电梯间里传来,被厚重的钢门和混凝土墙隔得有些模糊,但足够清晰到让凯恩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

那个声音礼貌、平静,带着讲课般耐心温和的语调。

“沃克先生,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吧。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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