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七个名字:我自己

埃斯特万·罗哈斯坐在中央警察局三楼办公室里,把脚翘在红木办公桌上,手里转着一支银色钢笔。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奖状,上面写着“杰出公共服务奖——埃斯特万·罗哈斯警监,2015年”。奖状下方的玻璃柜里陈列着他三十一年执法生涯中获得的荣誉:勋章、奖章、与历任总督的合影。其中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1985年的老照片——年轻的罗哈斯站在当时的警察局长身边,两人都穿着笔挺的制服,对着镜头露出克制的微笑。照片拍摄于拉斐尔·德尔加多死后第三天。

他刚刚挂掉法医办公室的电话。帕切科的遗体已经被正式签署为“自然死亡”,验尸报告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在系统里。失踪案关闭。调查终止。没有人会追查一个七十二岁老人在废弃别墅里心脏骤停的原因。他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杯,抿了一口,让酒精在舌头上停留片刻。窗外,首府的夜景铺展开来——那些银行门口的队伍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霓虹灯下稀稀落落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这座城市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安静得让人能听见债务利息在每个小时里累积的声响。

有人敲门。三声,短促而有力。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他手下最信任的警探,也是这次处理帕切科的得力助手——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维克多·索利斯。索利斯穿着便衣,但腰间鼓起的轮廓暴露了他随身携带的配枪。

“长官,滨海别墅的现场已经清理完毕。”索利斯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所有生物样本、纤维证据、指纹痕迹全部清除。地下室用工业漂白水冲洗了两遍,塑料布和束缚带已经在焚化炉销毁。那辆越野车今晚会被送到拆车场压成废铁。没有人会发现。”

罗哈斯翻开文件夹,逐页扫过现场清理的清单和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显示着同一件事——那些曾经存在过的审讯痕迹,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帕切科的手机呢?”

“在他身上。法医那边已经签收了,作为随遗体移交的个人物品记录在案。”索利斯顿了顿,“但我按照您的指示,在移交给法医之前先对手机做了技术处理。所有通话记录、短信、定位数据均已擦除。存储卡物理销毁。”

“他死前有没有打出过任何电话?”

索利斯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紧张。“有的。一个,时长四分钟。拨打时间是帕切科死亡前大约十分钟。对方号码是用一次性预付费卡注册的,无法追踪机主身份。通话内容无法恢复,但我们已经追踪到接收信号的基站位置——当时对方位于滨海区域,信号塔覆盖范围内有一大片废弃别墅区。”

“也就是说,那个人当时可能也在附近。”

“有可能。但不能确定。预付费卡今天早上已经失效,说明对方丢弃了号码。或者——”索利斯犹豫了一下,“或者对方在打完电话后就销毁了SIM卡。”

罗哈斯把威士忌杯放在桌上。帕切科在被审讯时一直否认自己保留着任何文件——他就快松口了——突然就心脏骤停了。而在心脏骤停之前十分钟,他用某种方式拿到一部手机,向一个未知的号码打了四分钟电话。岳父在生命的最后十分钟里,选择打出去的那通电话才是关键。如果这个人是某个记者或律师,帕切科临死前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科尔特斯。那个调查记者。罗哈斯在帕切科失踪案刚立案时翻看过科尔特斯的档案——美籍记者,三次普利策提名,以执念著称。这种人不会因为档案被调走就放弃调查,不会因为证人被灭口就打道回府。这种人会追到最后一刻。

“那个记者现在在哪里?”

“科尔特斯?”索利斯迅速翻开笔记本,“今天下午他在大教堂停留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和埃斯特拉达神父在一起。傍晚离开后回到殖民旅馆,之后一直没出来。我们在旅馆门口安排了人,目前没有异常。”

“大教堂。”罗哈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和埃斯特拉达的关系比我们以为的要深。”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索利斯,“埃斯特拉达是1986年从军事情报局调到大教堂的。那一年正好是我处理德尔加多案的第二年。我从来没有查过他——我们这一行的人,除非万不得已,不会互相查对方的底。但现在科尔特斯频繁接触他,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索利斯清了清嗓子。“长官,还有一件事。我们在清理滨海别墅时,在车库外墙角发现了一样不属于我们的东西。”他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拍的是一枚金属胸针——银色底座,红色珐琅火焰,一根正在燃烧的羽毛。和科尔特斯在歌剧院废墟里找到的残片一模一样,但那块是旧的,被烧过。而这枚是新的,被故意放在了罗哈斯的作案现场。

罗哈斯盯着照片,表情凝固了几秒。然后他拿起威士忌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达里奥·德尔加多。”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念一个久远但从未被遗忘的咒语,“他还活着。”

“长官,达里奥是谁?”

“阿尔瓦罗的孪生兄弟。1985年火灾之后,我一直在监视他们两个人。但阿尔瓦罗在1999年歌剧院火灾中被烧死了——至少,官方认定被烧死的是他。尸体无法辨认,只能通过牙齿记录和一枚戒指确认身份。”罗哈斯放下酒杯,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当时就怀疑过。两兄弟,相同的DNA,所有的物证都建立在‘阿尔瓦罗在那场火灾中死亡’这个前提下。但如果那具尸体不是阿尔瓦罗呢?如果被烧死的是另一个人,而达里奥借机取代了他兄长的身份活了下来?”

“那他为什么要放这枚胸针?”

罗哈斯没有回答。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金属盒子。盒子里面装着一沓发黄的旧报纸剪报和几份警方报告——1985年拉斐尔火灾案的原始档案,以及1999年歌剧院火灾案中所有被媒体遗漏或内部压下的细节。他抽出一份泛黄的验尸报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死者口中含有少量灰烬。报告下方的注解写道:符合火灾中吸入性损伤表现。但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字迹——前法医在退休前悄悄留在档案里的,是他职业生涯中一直没能交代的隐情:“喉部灰烬分布浅表,不符合深度吸入性损伤的形态特征,不排除死后被人为置入以制造假象。”

罗哈斯把档案合上。“我们一直以为,歌剧院火灾是达里奥为了杀死阿尔瓦罗而策划的,目的是顶替他的身份。但现在看来,也许阿尔瓦罗从来没有真正‘活着’过。也许从一开始,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就是达里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不管是谁,他要找的不是帕切科——他要找的是我。”

“那我们怎么办?”

“取消休假。通知所有在编警员,今晚开始进入三级戒备状态。重案组全体待命。把科尔特斯带回来——先作为证人保护,实则控制行动。至于那个胸针的指纹,”罗哈斯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配枪,检查了弹夹,然后把枪插进肩套,“如果它是达里奥本人亲手放的,那就不会留下任何可用的痕迹。不用浪费时间鉴定了。”

索利斯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但在他拉开门之前,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有些困惑。“长官,三分钟前有人把这个扔在了前台,说请您亲启。他没留名字,放下就走了。”罗哈斯接过信封掂了掂。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埃斯特万·罗哈斯亲启——第六乐章。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音乐会节目单,和第12章末尾科尔特斯收到的那张完全相同。烫金字体印着:“第六乐章——土星——老年使者。曲目:《土星——老年使者》,霍尔斯特《行星组曲》第五乐章。演出时间:明晚八点整。演出地点坐标:北纬18度23分,西经66度03分。”以及乐团编制:七十九名乐手。在定音鼓首席一栏,他自己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加了一个手写的批注:“该位置为特邀演奏者预留。请着正装出席,携带个人配枪。鼓槌已备好,无需自带。——D.D.”

罗哈斯把节目单放在桌上,手指按住边缘。他看到那几个字母——D.D.——和墓碑下那些文件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署名一模一样。这张纸上的措辞精准到了几乎彬彬有礼的地步,仿佛在邀请他参加一场正式的音乐会。而携带配枪的提醒则更令人费解:一个杀人犯为什么会主动要求受邀的警监带枪赴约?

“让他进来。”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长官,他是谁?”

“刚才送信的这个人——应该还在一楼大厅。”

年轻警员跑出去,两分钟后回来,脸色有些发白。“长官,他不见了。前台说他把信封放下就走了,出门之后拐进巷子里。巷子是死胡同,但我们的人追过去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没有脚印,没有梯子,没有翻墙的痕迹。他就像——消失了。”

罗哈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远处海水的咸腥味。巷子就在警察局大楼西侧,长约三十米,两侧都是红砖墙,没有门窗,没有消防梯。从警局正门跑过去需要穿过一条六车道马路,再绕进巷口,至少需要两分钟。而两分钟时间,用来攀爬没有任何着力点的光滑砖墙,并在里面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对普通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关上窗,回到办公桌前。“明天晚上的音乐会,”他对索利斯说,“我要你去查清楚那个坐标是什么地方。如果达里奥要玩这场游戏,我们就陪他玩。此外,从现在开始,任何送往我这间办公室的邮件、包裹、信封全部拦截检查。任何预约见面的访客一律拒绝。通知大楼安保,将周边监控灵敏度提到最高。我要让这栋大楼每一扇门窗都处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是。”

“还有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任何人——包括我们自己人——进入这间办公室之前必须让我亲眼确认面孔。如果看到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直接开枪。”

索利斯愣住了。

“当年军事情报局的结案报告里有一段疑点。”罗哈斯重新拿起威士忌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拉斐尔死后,情报局对德尔加多兄弟进行过长达三年的持续监控。监听记录显示,他们中的一个曾对另一个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你,记得在镜子里对我笑。’情报局分析员认为这是双胞胎之间的玩笑,把它归档为‘无情报价值’。但我读那行话时后背发冷,至今忘不掉。他从来不需要伪装成他哥哥。他只需要成为他哥哥。”

罗哈斯把威士忌一饮而尽。窗外,首府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那些银行门口的队伍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夜巡逻的警车和偶尔呼啸而过的救护车。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栋废弃别墅里,一间用漂白水冲洗过的地下室里,一枚银色胸针被装进证物袋,由另一组警员拍下照片后送往鉴定中心——而调度这次任务的指令,并非来自罗哈斯本人,而是来自系统内某个权限级别更高、但无从追溯的来源。

在中央警察局档案室里,一份尘封了二十一年的歌剧院火灾报告被悄然取走,借阅登记簿上签着一个不存在于任何人事档案中的名字。监控摄像头在借阅人走进档案室之前三秒同时失去信号,三秒后恢复时,只拍到了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铁门。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殖民旅馆三楼的房间里,塞巴斯蒂安·科尔特斯对着墙上的软木板完成了最后一步推演。七张索引卡、八行粉笔名单、一张节目单、一枚烧焦的残片、一封来自坟墓的信——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坐标,同一个时间。他把拉斐尔的信从密封袋里取出来读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放回内袋,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黑衬衫换上。站起身来推开窗,对着远处看不见的海平线自言自语。

“达里奥,你能不能等一等。在你写完最后一章之前,先读完你父亲的第一个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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