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被塑料袋密封的便条在证物袋里躺了整整三天,直到诺瓦市警局鉴证科的技术员用多光谱成像仪扫过纸面,才发现丹尼尔·瓦茨在背面用隐形墨水写了另一行字。
“第三个的名字不在系统里。”
艾拉站在鉴证科的实验室里,隔着玻璃窗看技术员把便条翻来覆去地扫描。她的咖啡杯已经在手里握了二十分钟,一口没喝,彻底凉透了。夏琳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开着蓝眼睛案件全部受害者和关联人员的数据库。
“不在系统里。”夏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像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软骨。“丹尼尔说的‘系统’是指什么?警局内部系统?犯罪数据库?还是他和加布里埃尔之间的某种联络方式?”
“都不是。”艾拉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面对夏琳。“丹尼尔用了二十年时间在诺瓦市警局的内部系统里搭建他的数字迷宫。他说的‘系统’就是那个迷宫——NE-227节点、修理厂的报废车辆登记数据库、潮汐公寓的公共Wi-Fi日志、以及所有被他用待注销权限串联在一起的跳板网络。如果第三个人的名字不在这个系统里,意味着这个人从未通过任何数字渠道与丹尼尔或加布里埃尔联系过。没有邮件,没有短信,没有服务器登录记录,没有IP地址。他是完全离线的。”
“一个完全离线的共犯?”夏琳皱起眉头。“在一个由数字痕迹构成的连环杀人案里,第三个人没有任何数字痕迹?这怎么可能?”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脑子里正在把过去几周所有的碎片重新拼接。丹尼尔是系统的构建者,负责为蓝眼睛的狩猎提供技术掩护。加布里埃尔是法律屏障,负责用判例和程序漏洞为狩猎行动扫除司法障碍。这两个人的分工是清晰的——一个管技术,一个管法律。那么第三个共犯负责什么?
如果丹尼尔负责让猎物在数字世界里消失,加布里埃尔负责让猎物的消失不被法律追究,那么一定还有一个人负责让猎物在物理世界里被找到。不是在网上——是在现实中。一个人负责筛选目标,一个人负责在现实生活中接近目标、确认目标的生活规律、然后把目标的信息递交给丹尼尔进行技术处理。
这个人必须拥有某种能够接触大量独居女性的职业身份,必须善于在现实社交中获取信任,必须在每一次接触后不留下任何数字痕迹——没有聊天记录,没有邮件往来,没有社交软件匹配数据。他不在系统里,因为他的全部工作都在系统之外完成。
“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所有受害者的人际网络。”艾拉从墙上撑起身子,快步走向门口。“不是她们在‘心桥’上的匹配记录——那些都是丹尼尔和加布里埃尔筛选过的。我们需要查的是她们在现实生活中被谁观察过。她们去过哪些地方,接受过哪些服务,和哪些人在非数字环境中产生过交集。第三个人不在系统里,但他在她们的生活里。”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艾拉和夏琳带着网安支队的六名分析员,把五名受害者的生活轨迹重新梳理了一遍。梅根·科斯特洛喜欢在周末去老城区的农贸市场买花。索菲·伊达尔戈每周三下午去诺瓦市综合医院旁边的健身房上瑜伽课。克洛伊·郑在法学院辍学后,在一家独立书店做兼职店员。另外两名尚未被正式确认身份的受害者——根据丹尼尔地下室里发现的照片——一个经常在地铁站台等车,另一个在公园长椅上看书。
五个女人,五种不同的生活方式,五个互不重叠的社交圈子。没有任何一个共同的服务提供者、没有任何一个共同的朋友、没有任何一个共同的工作单位。唯一的重合点是她们都注册了“心桥”——但这个重合点属于丹尼尔的狩猎领域,不属于第三个共犯的线下筛选范畴。
“地铁站。”夏琳在第三天的深夜忽然开口。她指着白板上第二名未确认受害者的照片——那个女人穿着军绿色风衣,站在地铁站台上,背后是模糊的列车车窗和站牌。“诺瓦市地铁系统有三条线路,二十二个站点。每个站点都有监控摄像头。如果第三个共犯是在线下跟踪目标的,他必然会在某个站点被拍到。我们之前只查了受害者失踪当天的地铁监控——但如果第三个人是在失踪前数周就开始观察她们呢?”
艾拉猛地站起来。“调取索菲·伊达尔戈失踪前三周内每周三下午的地铁站台监控——她每周三去健身房,必须经过地铁站。同时调取梅根·科斯特洛失踪前四周每个周末的农贸市场周边监控。还有克洛伊·郑工作的书店门口街道监控。不要只找被害者——找重复出现的男性面孔,年龄在三十五到五十岁之间,穿职业装或商务休闲装,单独行动,不与受害者直接接触但总是在她们周围出现。”
四十八小时后,一个名字从监控画面的海洋里浮了出来。
他的名字叫安德烈亚斯·科斯塔。四十四岁,职业是诺瓦市综合医院的物理治疗师。他的面孔在索菲·伊达尔戈的健身房的周边监控中出现了六次,每次都在周三下午,每次都在索菲进入健身房之前约十五分钟到达地铁站,在同一个站台上的同一个自动售货机前买一瓶矿泉水,然后坐在候车椅上翻阅一份当天的报纸。他从未与索菲说过话,从未靠近过她,甚至从未看向她的方向。但他在她失踪前三周内的每一个周三下午都在那里。
他的面孔也在农贸市场的周末监控中出现了四次。每次都在梅根·科斯特洛到达花摊之前大约二十分钟,他站在市场对面的咖啡店门口,端着一杯美式咖啡,偶尔看手机,偶尔抬头扫视人群。他从未进入过市场,从未走近过梅根挑选鲜花的那个摊位。但他每周都在那里。
在克洛伊·郑工作的书店门口,他的面孔只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在克洛伊值夜班的时候,他在书店对面街道上的长椅上坐了三十分钟,手里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医学期刊。另一次是在克洛伊值白班的时候,他走进书店待了大约九分钟,在书架间翻看一本解剖学图册,没有购买任何东西,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然后离开。
九分钟。在这九分钟里,他观察到克洛伊的站位习惯、她的收银台位置、她的工作排班规律、以及她独自一人时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间段。九分钟就足够了。对于一个专业的物理治疗师来说,九分钟足以完成对一个人身体结构和行为模式的基本评估。
“他是怎么做到让这些女人信任他的?”夏琳盯着安德烈亚斯·科斯塔的证件照——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棕色的眼睛,微秃的额头,嘴角挂着一丝职业性的温和微笑。“他从来没有和她们说过话。他只是在观察她们。”
“他不需要让她们信任他。”艾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性。“他只需要把观察到的信息交给丹尼尔。丹尼尔用这些信息在‘心桥’上伪造匹配对象的人设。加布里埃尔用这些信息在电话里扮演安全顾问。三个人的分工是:安德烈亚斯在现实世界中采集猎物的行为数据,丹尼尔在数字世界中把这些数据转化成诱饵,加布里埃尔在法律世界中确保整个过程不会触发任何警报。他们从来不是三个独立的连环杀手。他们是一个完整的狩猎产业链——线下侦察、线上诱捕、法律掩护。每一个人负责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只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但安德烈亚斯的名字不在系统里,”夏琳说,“我们怎么抓他?”
艾拉看着屏幕上安德烈亚斯·科斯塔的证件照。他是诺瓦市综合医院的物理治疗师,从业十五年,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投诉记录,没有任何可疑行为的官方记载。他在医院里口碑良好,病人评价很高,同事说他“安静、专业、让人感到放松”。他是一个完美的隐藏者,不是因为他在隐藏自己,而是因为他的外表和职业让他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社会的背景板。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物理治疗师在观察自己的病人。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在站台上等车的普通男人在看报纸的时候顺便观察了身边的人群。他把自己的狩猎行为完全隐藏在职业习惯的掩护之下。
“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与丹尼尔或加布里埃尔之间存在直接联系。”艾拉说着,然后摇了摇头。“但丹尼尔在便条上说了——第三个的名字不在系统里。没有数字联系,没有通话记录,没有资金往来,没有任何可以被服务器日志捕获的互动。他们之间的全部协调可能都是通过面对面接触完成的。”
“那我们怎么证明他参与了共谋?”
艾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加布里埃尔的名字旁边写下“诺瓦市综合医院”。又在安德烈亚斯的名字旁边写下“诺瓦市综合医院”。然后她画了一条线把两个名字连接起来。
“加布里埃尔在连环袭击案的辩护中,曾经申请调阅过诺瓦市综合医院的一份病历档案。那份档案属于袭击案中的一名受害者——一个被捅了三刀但仍然幸存下来的女性。加布里埃尔在庭审中以‘评估受害者伤害程度以确定指控合理性’为由,成功向法庭申请了调阅权限。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他作为辩护律师的正常工作流程——调阅受害者病历是人身伤害案件辩护中的常规操作。但如果他在调阅那份病历的过程中,接触到了负责治疗那名受害者的物理治疗师呢?如果他不是去找病历,而是去找人呢?”
夏琳的瞳孔骤然放大。“安德烈亚斯·科斯塔是诺瓦市综合医院康复科的物理治疗师。如果被捅伤的女性需要术后康复,极有可能被安排到康复科接受物理治疗。”
“而加布里埃尔·莫里斯在医院的律师接待室里等待病历档案的时候,完全可能与负责该受害者康复治疗的物理治疗师进行过简短的交谈。这样的一次交谈不会被任何系统记录——没有邮件,没有通话记录,没有数字痕迹。它只是一次偶然的、专业的、完全合法的面对面接触。两个人可能在医院的走廊上交换了名片。可能只是律师对一个治疗师的常规问询,关于创伤对身体机能的影响。可能加布里埃尔在交谈中发现安德烈亚斯对人体结构有着深厚而冷静的理解。可能当时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可能一直等到丹尼尔开始设计蓝眼睛的行动计划时,他才想起了那个在医院走廊上和他聊过天的人。”
艾拉放下马克笔,手指仍然按在加布里埃尔和安德烈亚斯之间的连接线上。“我们需要把安德烈亚斯·科斯塔最近五年来接触过的所有病人名单调出来,与丹尼尔地下室照片中的受害者和所有失踪人员名录进行比对。”
夏琳已经在敲键盘了。“诺瓦市综合医院的电子病历系统有独立的患者隐私保护协议,我们拿不到直接病历。但我可以查康复科的家属探访登记、物理治疗预约排班、以及安德烈亚斯在医院系统中的刷卡记录。如果他曾在任何可疑的时间段出现在与受害者有关的地点,刷卡记录会把他钉死。虽然患者信息受隐私保护,但医院员工本身的刷卡记录是医院运营的公共数据,我们可以合法调取。”
三十分钟后,夏琳的打印机吐出了长达十五页的刷卡记录分析报告。安德烈亚斯·科斯塔在过去五年内的刷卡记录显示,他在索菲·伊达尔戈的姐妹住院期间——那时索菲频繁出入诺瓦市综合医院——有多次在非排班时间进入康复科的记录。在梅根·科斯特洛的母亲因老年痴呆症住院期间,安德烈亚斯也有多次在周末和深夜进入康复科外围走廊的记录。走廊监控显示,他每次经过那层走廊都会停下来,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观察里面的人。他不是在看病人。他是在看陪护病人的家属——那些疲惫的、孤独的、在母亲病床前守了整夜然后在走廊尽头打电话报平安的女人。
克洛伊·郑的书店距离诺瓦市综合医院只有六个街区。他是在午休时间走过去的。
“三个女人都在诺瓦市综合医院出现过。”艾拉盯着报告,缓缓吐出一句话。“他不是在街头寻找猎物,而是在医院的外围游荡。他利用自己是康复科治疗师的身份,在医院走廊里自由穿行,在探望病人的家属中筛选符合蓝眼睛侧写条件的独居女性。他选好之后把信息交给丹尼尔,丹尼尔在系统里核对她的社交活动和数字足迹,然后由加布里埃尔冒充安全顾问拨出那通致命的电话。”
夏琳合上报告,用她那双在警局干了十二年的眼睛看着艾拉。“所有间接证据都指向他——但我们仍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与谋杀有关。他在每一个受害者的身边都出现过,但从未与她们发生过任何实质接触。他的每一次出现都可以用‘巧合’解释。他可以声称自己是去给其他病人做治疗,恰好路过走廊。他可以声称自己是去买咖啡,恰好经过了书店。他可以声称自己在站台上等车是为了转乘另一条地铁线。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与丹尼尔或加布里埃尔有过任何协调行为。在法庭上,安德烈亚斯·科斯塔仍然是清白的。”
艾拉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她现在也知道,要让她逮捕第三个共犯,就得在他现有的每一次“清白出现”里找到破绽,哪怕那个破绽只是一张地铁票的购买时间与他声称的行踪有出入,或者一次刷卡记录中暴露了他本不该知道的受害者家属信息。
她拉开自己的抽屉,取出从丹尼尔地下室和修理厂拿到的所有观察日志,把它们按时间顺序重新摊在会议桌上。梅根、索菲、克洛伊——每—个女人在被盯上之前,都曾以家属身份走进诺瓦市综合医院的大门。
“如果我们能证明他知道某个受害者家属的联系方式——而他本不该知道——那他就再也无法用‘巧合’来解释。”她对夏琳说,“调取医院康复科所有家属联系方式中的非在院联系记录,看是否有任何家属在出院后收到过来自康复科的未授权联系。如果他曾利用医院系统获取家属联系方式并在她们出院后以‘回访’之名进行接触,那就不再是巧合。那是预谋的证据。不管有没有数字痕迹,他只要在那通回访电话里说过任何一句引导目标走向心桥的话,我们就有了突破。”
窗外,诺瓦市迎来了连续第四天的阴雨。沉默角的海浪在远处咆哮,但警局内部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分析员低沉的讨论声。艾拉站在自己的白板前,看着三个名字——加布里埃尔·莫里斯、丹尼尔·瓦茨、安德烈亚斯·科斯塔——被她用马克笔连成一个三角形的闭环。丹尼尔已死,加布里埃尔被困在即将到来的州最高法院合议庭裁定中,而安德烈亚斯·科斯塔还站在诺瓦市综合医院的康复科走廊里,挂着职业性的温和微笑,为下一个病人调整理疗仪的角度。
他此刻可能正在评估某位因交通事故而住院治疗的独居女性的步态恢复情况。他可能在记录她的行动规律、她的探访家属、她对物理治疗的依从性。但他不知道,有一个警探正从系统边缘的每一次刷卡记录中、每一次回访电话中、每一次走出医院围墙的足迹中,将他逐步拉入一张精密编织的收网陷阱。
艾拉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她需要在医院下班之前亲眼看看那个康复科的布局,需要确认那些走廊监控的角度、刷卡门禁的位置、以及安德烈亚斯平时停放车辆的员工停车场出口通向哪条街道。她的计划还需要一个更深层的支撑——她不能把安德烈亚斯留在他的岗位上,给他继续在系统外狩猎的机会。她要在他下一个目标的手机号被记录为一条康复科回访之前,就把他带走。
她把车开进诺瓦市综合医院地下三层停车场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加布里埃尔的加密消息,利用一条她从不知道的备用通道发进她的服务器。
“你知道安德烈亚斯是谁了。你追得很快。你会在下一次庭审上把我也拖进无法翻身的地步。但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也无法容忍他继续存在。第三个名字不在系统里,但我知道他的一个习惯。他习惯在每次‘完成评估’之后去候诊区喝一杯自动售货机的咖啡。他喝咖啡的时候会把吸管咬成两半,然后把咬断的那一截放进自己的胸前口袋。那是他的仪式。你需要证据的话,也许这能帮你找到。”
消息在阅读后自动删除。艾拉在停车场熄火,关了车灯。她没有回复。她不知道加布里埃尔为什么要向她提供安德烈亚斯的习惯——是因为他怨恨安德烈亚斯仍然逍遥法外,而他自己正面临法律制裁?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转折点来为自己争取减刑协商的筹码?还是因为他真的对他所做的—切感到了一丝愧疚,想在她收网之前递给她最后一样工具?
她不知道。但他提供的细节帮助她重新规划了医院取证方案:如果安德烈亚斯每天下午四点左右在候诊区休息,她可以让夏琳以“患者满意度调查员”的身份进入候诊区,在自动售货机附近找到可能被丢进垃圾箱的断裂吸管,然后通过DNA或指纹比对,把他与那些回访电话记录中从未留下数字证据的目标联系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在停车场黯淡的荧光灯下向电梯走去。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到金属门的反光里映出自己的脸——疲惫,但仍在燃烧。她要去康复科的三楼。她要像安德烈亚斯观察他的猎物一样,仔细观察他的工作环境,寻找那个最终让他现形的破绽。在她的口袋里,还放着加布里埃尔最后发给她的那条消息的打印件——虽然原文已经消失,但她已经用照相设备拍下了屏幕上的每一个字。当她拿到安德烈亚斯·科斯塔的时候,她会把这张照片作为她的补充说明提交给奥尔特加,告诉他收网的线索来自于一个被判处道德死缓的丈夫。
但此刻,在电梯逐渐上升的嗡鸣声中,她最关心的事不是加布里埃尔为什么要帮她。她关心的是下一个问题——当安德烈亚斯被带走之后,还会不会有第四个名字从丹尼尔的便条边缘浮现?那个句号还会不会继续出现,就像沉默角海水不断冲上来的潮线,一道一道地标记着他们共同的、从未中断过的罪恶?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