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赫斯特东区老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晨光从穹顶的破洞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破碎的光斑。艾伦坐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制长椅上,面前站着他通过加密频道紧急召来的两个人——斯蒂文·哈根和玛塔·里维拉。
哈根穿着一件毫无特征的深灰色夹克,没有佩戴廉政调查处的徽章,没有带公文包,甚至连手机都留在了车里。他的搭档里维拉站在几步开外,背靠着剥落墙皮的立柱,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候车大厅的每一个入口。这两个人此刻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足以让他们丢掉公职的决定。
艾伦将弗罗斯特的威胁信息递给他们看了。哈根读完,面无表情地将手机还给艾伦。
“弗罗斯特慌了,”哈根说,“他通常不会亲自出面威胁任何人。他的标准手法是通过中间人传递模糊的信息,让目标自己吓自己。亲自发消息意味着他没有时间绕弯子了。”
艾伦点头:“我需要查一份档案。十五年前,法蒂玛·纳赛尔被截获的具体执行记录。不是法院存档的那份判决书——那份我已经看过了。我要的是边境巡逻队内部的执勤日志,包括当天的巡逻路线、接警记录、无线电通讯录音的文字转录。这些材料在司法部档案系统里应该有备份。”
哈根沉默了几秒。“你知道你在要求我做什么吗?调取十五年前的内部执勤日志,需要司法部廉政调查处副处长级别的权限。我的权限刚好够得到,但每一次权限使用都会留下数字痕迹。弗罗斯特的网络监控团队会在三十分钟内发现有人动了那份档案。”
“那就让他们发现,”艾伦说,“当他们发现时,他们需要做出一个选择——是阻止你调取档案,还是放任档案内容被公开。无论他们选哪个,都会暴露他们最不想暴露的东西。”
里维拉从立柱旁走过来,在哈根身旁坐下。“他的逻辑是对的,”她对哈根说,“如果我们调取档案被弗罗斯特拦截,说明那份档案里一定有他不想让人看到的内容。如果我们成功调取了档案,我们就得到了答案。这是一场我们怎么都不会全输的赌局。”
哈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穹顶破洞的正下方,抬头看着那片被钢架分割的灰蓝色天空,像在计算一个极其复杂的方程式。艾伦理解他的犹豫——哈根已经在联邦司法部工作了十五年,从边境巡逻队的情报分析员做到廉政调查处的探员,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在渡鸦集团与卡戎计划的暗战中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既不被弗罗斯特收编,也不完全倒向任何一方。但现在这个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我在边境巡逻队服役的时候,”哈根终于开口,声音在大厅里激起轻微的回声,“曾经听过一个传闻。关于一个告密者,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在法蒂玛被截获的那个月,从巡逻队的基层文员被直接提拔到了奥克赫斯特总局的情报分析岗位。一个文员,没有任何外勤经验,也没有任何背景,一跃成为总局最年轻的情报分析师。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但没有人敢问。因为提拔他的命令,是从弗罗斯特的办公室直接下达的。”
艾伦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不记得,”哈根说,“但我记得他的代号。总局情报分析部门当时给每个人都分配了一个代号,用于内部加密通讯。这个人的代号是‘卡戎’。”
卡戎。冥河渡神。渡鸦集团内部使用的代号,在十五年前就已经被弗罗斯特安插在了边境巡逻队的情报核心。而法蒂玛·纳赛尔建立的抵抗网络,在十五年后使用了同一个名字——这不是巧合。这是母亲从那个告密者手中活下来之后,决定用敌人的名字命名自己的反击。她要把那个将她推下冥河的人的名字,变成将更多亡魂渡向彼岸的船。
“调档案,”艾伦说,“现在。”
哈根打开笔记本电脑,接入加密网络,用他的副处长权限登录联邦司法部档案系统。登录界面的进度条缓慢地爬行,十五年前的边境巡逻队内部执勤日志存储在深层的离线服务器中,调取速度比常规档案慢得多。屏幕上弹出了二次验证窗口,需要虹膜扫描确认身份。哈根将右眼对准笔记本电脑的前置摄像头,红外光线在他瞳孔上划过一道微弱的红光。验证通过。
档案加载完成。
哈根快速翻到法蒂玛·纳赛尔被截获的日期,屏幕上的内容让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执勤日志清晰地记录了当天第二巡逻队的部署情况:巡逻区域覆盖卡斯特罗边境中转站以北四十公里处的所有土路和走私通道,巡逻时间为当日十六点至次日凌晨四点,常规巡查路线是东西向沿边境线纵向巡逻,每隔两小时折返一次。但在当天二十一点十七分——也就是卡西米尔放走法蒂玛母女大约四十分钟后——第二巡逻队的巡逻路线发生了改变。日志记录了一条来自总局的“紧急调整指令”,要求第二巡逻队放弃常规巡查,直接前往一个具体的GPS坐标点执行“定点拦截任务”。那个坐标点,正是法蒂玛母女所乘坐的卡车最终被截获的位置。
总局不可能知道法蒂玛母女的具体位置,除非有人向他们提供了精确的情报。而那个情报的提供者不可能是卡西米尔,因为卡西米尔放走她们之后,是朝着相反方向行驶的。告密者另有其人。
艾伦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指令发出者的身份记录。屏幕上跳出的是一个被部分加密的名字——大部分字母被星号替代,只留下最后一个字母“s”和一个职务标注:“奥克赫斯特总局情报分析科·卡戎”。
他握紧了拳头。卡戎不是弗罗斯特后来安插进渡鸦集团的内线,卡戎从一开始就是弗罗斯特的人。他为弗罗斯特工作的时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早,早到渡鸦集团还不叫渡鸦集团,早到法蒂玛·纳赛尔还只是一个带着女儿试图穿越边境的普通母亲。
艾伦将屏幕转向莉迪亚。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串被加密的名字和那个代号。她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异常,像是在看一份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历史档案。但艾伦知道那平静是假的。她的嘴角肌肉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抽搐,与直播掉帧时泄漏的那个微表情如出一辙——不是猎食者的冷静,而是一个人的心正在被缓慢地撕成两半。
“卡戎还活着吗?”她问,声音没有颤抖。
哈根再次敲击键盘,调出了代号“卡戎”的情报分析员在总局的后续档案。档案显示,这人在法蒂玛被截获后的次月被调离边境巡逻队,转入联邦总检察长办公室直属的“特别情报项目组”,此后所有人事记录都被列为最高机密。档案末尾有一条手写的备注,扫描件画质模糊,但勉强可辨:“该分析员转调后直接向弗罗斯特本人汇报。其薪酬从弗罗斯特办公室特别预算列支,不纳入总局常规薪资系统。”
这条备注的落款处,签着一位当时在总局人事部门工作的档案管理员名字。艾伦不认识那个名字,但他认识那个字迹——与他在维克多优盘里看到的联邦边境安全局内部备忘录上的批注字迹,与弗罗斯特签发的莉迪亚逮捕令上的手写备注字迹,出自同一只手。
“他还活着,”艾伦回答,“而且他一直在弗罗斯特的直接保护下工作了十五年。卡戎从来不是一个代号被尘封的历史人物。他就是名单上那三个被涂掉的名字之一。”
莉迪亚缓缓站起身。她走向候车大厅的墙壁,那面墙上挂着一张二十年前的列车时刻表,玻璃框上积满了灰尘。她伸手在灰尘上画了一个符号——一条河,两岸各站着一个背对背的人影。与档案册封面上的符号完全相同,与卡戎计划的标志完全相同。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母亲在遣返卡车上告诉我,她曾经信任过一个人。那个人主动找到她,说可以帮她穿过边境,费用比蛇头便宜一半,路线更安全。她跟着那个人走了三天三夜,穿过沙漠,越过峡谷,在距离边境线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那个人忽然消失了。第二天晚上,巡逻队就找到了她们。”她的声音在候车大厅的穹顶下显得格外空旷,像是在对着空气中某个不在场的存在诉说,“她一直以为那个人是被抓了,或者害怕逃跑了。但如果不是呢?如果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弗罗斯特的人——如果他从始至终的目的,就是把她们送到巡逻队手里呢?”
艾伦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那个人就是卡戎。他不是告密者,他是诱饵。弗罗斯特早在渡鸦集团成型之前,就开始用这种方法在边境测试他的人肉捕猎网络。先用诱饵把偷渡者引到指定地点,再用巡逻队精准截获,筛选出有价值的个体——医生、工程师、有政治背景的异见人士——交给渡鸦集团处理;没有价值的个体直接遣返。这不是人口贩卖,这是人口筛选。你母亲之所以被截获,不是因为她运气不好,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被选中了。她被选中,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因为她的价值——她是一名护士。渡鸦集团需要医疗人员。”
莉迪亚闭上眼睛,手指在灰尘画出的河面上按下一个指印。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之前那种被压抑的泪光,也没有冷峻的计算。有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像是被烈火反复烧灼过的焦土。
“弗罗斯特约我明天中午谈判,”她说,“谈判地点由我决定。现在我知道地点该设在哪里了——恩典之家。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艾伦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妻子在灰尘中画下的冥河符号,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十年前那个站在法学院毕业典礼上对镜头微笑的年轻人。他当时不知道自己即将在一个女孩的母亲的命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会爱上那个女孩,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她复仇计划的一部分,更不知道在这一切的背后,站着一个比他、比莉迪亚、比卡戎计划都更庞大的敌人。那三个被涂掉的名字。弗罗斯特是其中之一。卡戎是其中之一。最后那个名字是什么?
他调出那份被涂黑的名单图片,用图像增强软件提高对比度,仔细辨认被墨块掩盖的笔画痕迹。第一个名字的首尾笔画与弗罗斯特的名字匹配。第二个名字以“s”结尾,与哈根档案中卡戎的代号吻合。第三个名字被涂得最彻底,墨层最厚,几乎没有任何笔画痕迹可辨。但在这行名字旁边的备注栏里,有一串被同样涂黑的数字。不是日期,不是电话号码,而是一串格式化数字——考号或登记号之类的格式。艾伦将这串数字放大,逐个辨认被墨迹覆盖但边缘仍然依稀可辨的笔画,最终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号码:OKH-1985-0347。
他将这串编号输入奥克赫斯特大学的校友数据库。屏幕加载片刻,弹出了一条匹配结果。档案页面显示了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栗色长发,瘦削脸庞,眼神中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坚韧。这张脸艾伦见过。在码头上,维克多留下的那片被烧得只剩一半的照片残片。在恩典之家的日记本里,那个与艾莎·纳赛尔结为好友、共用同一个名字的人。
页面最上方,用加粗字体写着:莉迪亚·恩格勒,奥克赫斯特大学社会工作系,入学年份1985年,学号OKH-1985-0347。备注栏:该生于第三学年结束后自愿休学,前往卡斯特罗边境中转站从事人道主义志愿服务。此后学籍记录中断,无毕业信息。档案末次更新日期:1990年。
真正的莉迪亚。那个将名字借给艾莎的女孩,那个在恩典之家中与艾莎结下生死之交的女孩,那个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从此以后,我就是莉迪亚”的另一半——她没有死。她在艾莎顶替她的身份之后去了哪里?她是否知道她的名字被用来对抗渡鸦集团?她是否知道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用她的身份建立了一个横跨七年的抵抗网络?
更让艾伦无法移开目光的是她名字旁边那行备注里的最后一句话:“该生于入学第二年,曾被联邦总检察长办公室列为‘潜在国家安全风险’,风险评估执行人:塞巴斯蒂安·弗罗斯特。”
弗罗斯特认识真正的莉迪亚。早在三十多年前,早在法蒂玛·纳赛尔带着女儿穿越边境之前,早在这个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物出场之前,弗罗斯特就已经将莉迪亚·恩格勒标记为“潜在国家安全风险”。这意味着渡鸦集团追捕的从来不是艾莎一个人。它追捕的是一对共用一个名字的女人,以及她们所代表的一切。
莉迪亚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张年轻女人的脸。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用一种艾伦从未听过的语调——既不是莉迪亚的温柔,也不是艾莎的冷峻,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最真实的惊愕与悲伤——轻声说了一个词:“她还活着。”
“你怎么确定?”
“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通过卡戎计划最隐秘的通讯渠道,向我发送一份渡鸦集团的内部动向情报。情报内容精确到每一次运输的时间、路线、货物数量和目的地。我用了七年试图追溯情报来源,每次都失败。但如果她还活着——如果三十年前被弗罗斯特标记为国家安全风险的那个女人还活着——那她很可能就是那个潜伏在渡鸦集团最深处、为卡戎计划提供了七年情报的人。不是欠我母亲一条命的男人,而是借用过我名字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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