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康失芬

吟唱声在中午时分停了。

曹怀璧坐在周婶屋里的方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红薯稀饭和一小碟咸菜。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往下咽。从昨天进山到现在,他只在来时的车上吃了一个面包,身体已经开始发出抗议的信号。周婶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剥蒜,手指翻飞,蒜皮一片一片地落在她脚边的泥地上,堆成一小堆白色的碎屑。她不说话,也不看他,但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她的耳朵就一直在微微动着——和康失芬一样,那种被长年累月的警觉刻进肌肉里的本能。

“山神庙里的吟唱,”曹怀璧放下筷子,“是什么人在唱?”

周婶剥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剥。“每个月十五,山神祭。”她说,“全村人都要去。今天是九月十五。”

“祭什么?”

“祭山。”周婶把一瓣剥好的蒜扔进碗里,拿起另一瓣,“春天祭播种,秋天祭收成,冬天祭安山。九月十五是秋祭,一年里最大的祭日。你赶上了。”

曹怀璧想起张丙戌欠条背面的那四个字——“不是偿债。是祭山。”他把稀饭喝完,抹了一下嘴,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蹲下身子,和周婶平视。老妇人继续剥蒜,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婶,”他压低声音,“张丙戌欠条背面写了一句话——‘不是偿债,是祭山’。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婶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一瓣蒜从她指缝间滑落,滚到地上,在泥地里沾了一圈灰。她弯腰把蒜捡起来,放在水盆里涮了涮,继续剥。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曹怀璧离得这么近根本不会发现。

“你在张丙戌屋里看到那张欠条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看到了。”

“背面那句话也看到了。”

“看到了。”

周婶把剥好的蒜瓣一颗一颗码进碗里,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摆一局棋。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眼皮看着曹怀璧。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平静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疲惫,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压不住的疲惫。

“我不是交河村的人。”她忽然说。

曹怀璧愣住了。

“我十九岁嫁进来的。”周婶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娘家在隔壁乡,离这里四十里山路。嫁过来那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男人是村里的石匠,就是往山神庙后面石壁上刻字的那个。”

“你丈夫是石匠?”曹怀璧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族长早上才告诉他,那个石匠去年得脑溢血死了。周婶的神色暗了一下。“死了。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全身疼,半夜喊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不该刻那些字,每刻一个字,身上就多一条罪。”

“罪?”

“那些刻在石壁上的人名,”周婶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一个他都见过。见过他们活着的时候,也见过他们死了以后。他说有时候晚上去山神庙里凿字,能听到身后有人在哭,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石碑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捂着嘴在哭。”

曹怀璧坐回方桌前,把椅子往周婶的方向拉了拉。“周婶,你丈夫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些偿债的人——是怎么死的?”

周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最后落在她那双交叠在膝盖上的手上。她的手指又开始发抖了。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扯着她的指节,一下又一下地抽动。

“活埋。”

她用两个字回答了曹怀璧的问题,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山神庙后面有一块空地,长年不长草。空地中央挖了一个坑,不深也不浅,刚好能让一个人跪在里面。偿债的人跪进坑里,山神选了的人——就是康失芬——往里面填第一铲土。然后族长念祭文,念完之后,全村每家每户各出一铲土,把坑填平。填平了,债就算清了。”

“每家每户?”曹怀璧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包括你?”

周婶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

“我埋过一次。”她说。

屋子里忽然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灶膛里的余火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每响一下,周婶的眼皮就跳一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住过一铲土,把土倒进一个活人头顶。她不是施暴者,不是策划者,不是始作俑者。她是交河村最普通的村民,和所有人一样沉默地站在火把围成的圈子里,和所有人一样弯下腰铲起一铲土,和所有人一样把这个仪式往前推了一铲土的距离。她是共犯。整个村子都是共犯。

“那一次——”曹怀璧的嗓音干涩,“是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张老五,欠了公产的钱还不上,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自己走进坑里的。”周婶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山神祭。我男人也不去了。他说他的手不听使唤了,刻不了字了。族长换了一个年轻石匠,姓马,前年也死了。年纪轻轻的,才三十出头,说是喝醉了酒掉进山沟里。我男人说,不是掉进去的,是被推下去的。他知道太多了。”

曹怀璧在心里把时间线串了一遍。刻字的石匠死了两个——去年死的老石匠是周婶的丈夫,前年死的年轻石匠姓马。两个人都知道石壁上那些名字的真相,两个人都死了。一个在床上疼了大半年,一个掉进山沟里。死法不同,结局一样。

“也就是说,现在没人刻字了?”

“还有人在刻。”周婶说,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康失芬在刻。她爸死了以后,她就学会了石匠的活。凿子、锤子、尺子,她用起来比男人还利索。石壁上那些字,有一半是她凿的。她的手艺我男人看了都说好,说她的手稳,心冷,一个字都不会错。”

曹怀璧闭上眼睛。康失芬蹲在石碑前磨刀的画面和握着凿子刻字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变成一个七岁的女孩站在土坑边看着她父亲被黄土一铲一铲埋没的画面。她在心里埋下的那颗种子,二十年之后长成了一片什么样的荒原?

“周婶,”他睁开眼睛,“康老四是二十年前偿的债。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吗?”

周婶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蒜碗从她膝盖上滑下去,碎在地上,蒜瓣滚得到处都是。她弯下腰去捡,动作很慢,像是在捡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捡了两颗之后她就停下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头埋在胸前,肩膀无声地上下起伏。

“我记得。”她说,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那天晚上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天很冷,下雪,地上冻得硬邦邦的。康老四跪在坑里,雪落在他头上,一层一层地堆起来,把他的头发都堆白了。他仰着头看着他闺女,嘴巴一张一合的,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是在说什么,但太远了,没人听清。康失芬那时候才七岁,扎两个小辫子,棉袄短了一截,露着半截手腕,冻得通红。族长——当年的老族长,姓吴,吴崇山——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到坑边上,让她看,睁大眼睛看。她不看,老族长就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往坑的方向扭。她叫了一声,那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就没了。不哭,不喊,不叫,她就那么看着。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她发出过像那样的声音。”

曹怀璧的掌心里全是汗。他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吴崇山。老族长叫吴崇山。他现在在哪里?”

“死了。康老四偿债之后的第二年春天,掉进河里淹死了。有人说是不小心,也有人说是——”周婶忽然停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眼神骤然警觉起来。曹怀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挡了好几秒钟才移开。一个人的影子,从门外悄无声息地走过。

周婶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往外看了看。门外空无一人。村子的碎石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原地打转。她把门重新关上,但没有闩门,只是虚掩着。然后她走回灶台前,背对着曹怀璧,开始往灶膛里添柴。她的背影紧绷着,肩胛骨透过薄薄的布衫凸出来,像两片收拢的、随时准备张开的翅膀。

“曹律师,”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快七十了,我男人也死了,我没什么好怕的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还有外面的日子要过。你要查的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一群人的事。是整个村子的事。从老到小,从男到女,每个人手里都有一铲土。你要挖真相,就得挖整个村子。你挖得动吗?”

曹怀璧没有回答。

“我给你讲个故事。”周婶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烧得通红,“我嫁进交河村的时候,村里有八百多口人。后来年轻人出去打工的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到现在,常住的不到两百人,全是老的和小的。出去的人不回来,村里的地荒了大半,祠堂的瓦掉了没人修,山神庙的香火反而越来越旺。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留在村里的人怕。怕山神发怒,怕规矩破了会遭报应。出去的人不懂这些,他们在外面上学、工作、刷手机、看新闻,他们不靠山神吃饭。但在里面的人,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山规。所以你说,你是要保护一个孩子的命,还是要打碎一群人最后的一根拐杖?”

曹怀璧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周婶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被压制了太久的情感正在从她体内一块一块地崩裂出来。

“周婶,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他说,“但张素兰不是村子的人。她没有握着铲子,她只想找她儿子。我不能不管。”

周婶沉默了很久。

“那你去村口。”她终于开口了,“今天秋祭,全村人都在山神庙。村子是空的。你去村口那两棵槐树底下,往北数三步,往下挖。那里埋着一样东西,我男人死之前埋下去的。他说那是他的罪,他说有朝一日如果外面来了一个肯听真话的人,就把这东西给他。”

曹怀璧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周婶佝偻的背影。火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暗橙色的轮廓,她在往灶膛里添柴,一根接一根,动作机械而专注,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的柴都在今天烧完。

“谢谢。”他说。

周婶摆了摆手,像昨晚那样,赶一只不听话的飞虫。

村子里果然空了。碎石路上空无一人,两边石屋的门窗紧闭,屋檐下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无声地摇晃,像一排被遗忘了很久的人影。村口那两棵老槐树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比昨天更加苍老,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发出骨节碰撞般的嘎吱声。

曹怀璧在两棵树之间站定,面朝北方,心里默数三步。脚下的泥土是松的,和周围被踩得硬实的路面明显不同。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土是新的,被人翻过,但没有夯实,手指挖下去几乎没有任何阻力。挖了不到二十公分,指尖碰到一个硬物。他把四周的土清理干净,从坑里取出一个布包。布包的料子是那种老式的蓝粗布,和周婶那本账册的封面一模一样,被泥土里的湿气浸得发潮,边缘已经开始腐烂。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笔记,塑料封皮,内页是那种老式的工作日记本,封面上印着已经褪色的红字——“农业学大寨”。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扑面而来,笔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横平竖直。这是一本石匠的工作日志,记录了他从三十岁到六十岁,在交河村山神庙石壁上刻下的每一个名字。

第一页第一条:“辛酉年十月十三。刻刘老四。所欠公产粮两石。偿清。年三十一。遗有一女,年四岁。坑深三尺。”

第二页第一条:“壬戌年三月初八。刻陈有田。所欠公产银二十两。偿清。年四十三。遗有一子二女。坑深三尺。”

每一页都是同样格式的一行字。某某某,欠什么,偿清,年纪,留下的孩子,坑的深度。坑的深度永远是三尺——不深不浅,刚好能让一个人跪进去。曹怀璧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字迹开始变了。之前的字迹工整克制,像是用意志力把每一个笔画都按进了纸里。但从第二十页开始,字迹变得潦草、歪斜,有些字被划掉了又重写,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第二十页:“癸酉年腊月二十三。刻康老四。所欠公产银五十两。偿清。年三十八。遗有一女,名失芬,年七岁。此女被吴崇山拽至坑前,按头观刑。全场一百四十余户,无不侧目。此罪在我。坑深三尺。”

在“此罪在我”四个字后面,笔尖戳破了两层纸。写这四个字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代替他不敢说出口的话、不敢做出的选择。

曹怀璧继续往后翻。后面还有十几页,每一页都对应石壁上的一个名字。翻到第三十五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这一页和前面所有页面都不一样。前面的每一页都是一条记录占据一整页,格式统一,信息齐全。但这一页上只有三行字,写在本应该记录“张丙戌”信息的那一页上。

第一行:“乙未年七月十八。刻——”后面是三个被涂黑的字。涂得很用力,墨水浸透了好几层纸,把那个名字完全盖住了。但透过墨迹的轮廓,能隐约看出那是三个字,最后一个字是“辰”。

第二行:“所欠:无。坑深:无。此非偿债。”

第三行字迹忽然变大、变潦草,不再是那种横平竖直的工整字迹,而是一个人在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中拼命写下的咆哮——如果写在纸上也可以咆哮的话:“这是祭。山神要的不是债,山神要的是人。每年一个。每十五年一个小的。吴崇山淹死了,山神要找新的。陈文礼不是回来帮忙的,他是回来当吴崇山的。下一个祭日——乙未年九月十五。”

曹怀璧看着最后一行字,头皮一阵发麻。

乙未年。九月十五。

今天是九月十五。

山神庙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吟唱,不是钟声,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低沉而悠长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穿透泥土、岩石、树根和所有被埋在地下的东西,在整个山谷里来回震荡。那声音响了很久才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突然爆发的欢呼声,一百多个人同时发出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曹怀璧把笔记本塞进背包,站起来往山神庙的方向跑。碎石路在脚下飞溅,两旁的房屋在视野两侧飞速后退,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但他不敢停。

跑到半山腰的石阶上时,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山神庙前那片空地,他在昨晚的黑暗中看不真切,此刻在白天的光线下呈现出它的全貌——一大片被踩得寸草不生的硬土,土是暗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又晒干了无数次。空地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从老到小,从男到女,所有人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面朝圈内,低着头,双手合十。圈子的正中央跪着一个人,背对着曹怀璧的方向,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体在微微颤抖。

在那个人面前,放着一枚铜钱。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曹怀璧也能看到铜钱上反射出的暗黄色光泽——正面铸着四个字,背面铸着三座山。那个人欠了什么,不知道。但偿的代价,显然是命。

举着火把的人站成一排,围成一个更大的半圆。族长吴崇山的继任者——那个曹怀璧早上还在祠堂里见过面的老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正是曹怀璧昨天晚上在周婶屋里翻过的那本。老人翻开账册,高声唱喝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偿不清,山神不饶。今天秋祭,全村见证——”

“慢着。”

一个声音打断了族长的话。不是曹怀璧喊的。他还在石阶上,离场地还有一段距离,声音根本传不到那里。喊“慢着”的人是跪在地上的人。他抬起头,转过脸,侧脸对着曹怀璧的方向。曹怀璧看清了那张脸。不是别人,是陈文礼。族长身边的文书,那个帮他查案、帮他指路、嘴里说着“我自己看”的陈文礼,此刻双手被反绑,额头上全是汗,跪在山神庙前的空地上。他欠的是什么?他什么时候欠的?为什么他会被推上这个位置?

陈文礼抬起头,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一个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族长,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我欠了什么我心里不清楚吗?那笔账早就还完了,你凭什么——”

“凭规矩。”族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座山,“你欠的不是公产的债。你欠的是山神的债。吴崇山老族长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没人知道?”

陈文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曹怀璧在整个案子里第三次看到这样的瞳孔收缩——第一次是康失芬听到“活埋”两个字的时候,第二次是老族长看到“所欠空白”的时候,第三次就是现在。那是被人戳到了最深处秘密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曹怀璧的心沉了下去。吴崇山的死不是意外。不是失足落水。是被杀的。凶手是陈文礼。而这件事,眼前这位老族长从头到尾都知情。他一直留着陈文礼,不是因为他是忠心的文书,而是因为他是最好的替罪羊。在需要的时候,随时随地可以拿出来,以山规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处决掉。

山下的吟唱声再次响起,一百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低沉而整齐,像一台巨大的、由人肉组成的机器在运转。曹怀璧站在石阶上,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握着背包带子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一切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已经完全失控了。他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不是任何一个被赋予权力去改变现状的角色。他只是一个来调查失踪案的律师,手里只有一本笔记、一枚铜钱和一张欠条。但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早上族长邀请他“旁听”山神法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旁观者了。在这个只有两百人的村子里,每个人都要选边站。沉默也是一种选择。沉默等于拿起了铲子。

欢呼声又一次响起,比刚才更响、更长久。曹怀璧看见两个人把陈文礼从地上架起来,往山神庙后面拖。陈文礼在拼命挣扎,两条腿在泥地上乱蹬,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喊叫声。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像训练有素的仪仗队一样整齐划一。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被集体意志蒸发干净之后留下的空白。

曹怀璧往山下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他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康失芬站在人群的边缘,依然拎着那把砍柴刀,依然穿着那件深色的粗布衣服,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没有看陈文礼,没有看族长,没有看人群。她看的是曹怀璧站着的方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和昨天在祠堂里告诉他老族长名字时一模一样。曹怀璧辨认出了那个口型。两个字。

“快走。”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人——村民,穿着蓑衣,手里握着扁担和锄头,从石阶下方悄无声息地包抄上来,堵死了他下山唯一的路。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很黑,左眼眶上有一道旧刀疤,眼睛从疤痕下面翻出来看着曹怀璧,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客气,客气得像是在请你进屋喝茶。

“曹律师,”他说,“族长说了,你别急着走。今晚山神法庭要审陈文礼。你是贵客,请你旁听。还有——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死的吗?今晚,你就知道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手搭在曹怀璧的肩膀上。那只手很重,像一把铁钳。

山神庙方向传来铁锹铲进泥土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而缓慢,和昨晚康失芬磨刀的声音一模一样。曹怀璧站在石阶上,前后都是人,山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的影子吹得东倒西歪。他握紧了背包带子,掌心全是汗。背包里那本石匠的笔记、那枚铜钱、那张欠条,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握过铲子。从七岁的孩子到七十岁的老人,从男人到女人,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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