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庭辩安排在克莱蒙特-夏普律师事务所的模拟法庭进行,那是一个位于格兰德大道金融区高层写字楼四十二层的密闭空间,没有窗户,墙壁上铺满了深灰色的吸音棉,灯光色温被校准到与阿卡迪亚最高法院主法庭完全一致的冷白基调。利奥踏入那个房间时,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电子设备散热后的焦尘味,混着刚拆封的法庭速录纸的纸浆气息。三位退休前法官坐在加高的红木长台后面,背景墙正中央悬挂着那枚被阿卡迪亚每一个法律从业者刻进视网膜的徽章:独角兽与天秤。独角兽在徽章左侧俯首,天秤在右侧微微倾斜,两者之间是一行利奥从未认真注意过的拉丁铭文——Veritas per probationem,真理通过验证。
坐在长台左侧的是前最高法院大法官阿利斯泰尔·芬奇,一个以在庭辩中极少发言但每次开口必击中要害而闻名的老派法学家,退休后隐居在北部山区,据说每天仍在手写判例评注。坐在中间的是前联邦巡回上诉法院首席法官玛格丽特·陈,她的专长恰好是知识产权法,也是三位模拟法官中最了解商标显著性判例的一位。坐在右侧的是前最高法院大法官劳伦斯·哈特,他在六年前退休时曾被媒体称为“沉默的狙击手”——因为他习惯在整个庭辩过程中保持绝对的沉默,然后在最后一轮回答环节用不超过三个问题将一方律师的整个论证框架彻底瓦解。克莱蒙特-夏普律所能够同时邀请到这三个人,本身就是一种对其行业影响力的无声宣示。
谭作为首席代理律师站在陈述席上,他今天的发挥比前几次模拟庭辩都要稳健,对于芬奇法官提出的关于《阿卡迪亚商标法》立法史的问题对答如流,对于陈法官关于证据排除标准的追问也拿出了足够详尽的判例支撑。但利奥注意到一个细节:当谭的陈述进入第四十分钟时,他的右手开始不自觉地转动左手腕上的袖扣——那个袖扣是银色的,表面刻着极细的螺旋纹路,每转动一圈就会在冷白灯光下闪一次微光。利奥在之前的模拟庭辩中也见过这个动作。它总是在谭感到压力但试图掩饰的时候出现,像一个无法被意志力关闭的压力指示灯。
真正的考验出现在提问环节的第二阶段。玛格丽特·陈翻开了面前一份标记着“补充证据材料”的文件夹——利奥认出那正是伊莎贝尔·曹的专家意见书——然后摘下老花镜,用一种闲聊般的随意语气抛出了问题,但那个问题的锋利程度让利奥的脊椎在瞬间绷紧了。
“谭先生,”陈法官说,“曹博士的专家意见书论证了一个核心观点:消费者对‘.com’后缀的认知模式在过去十年中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从技术标识转向了商业来源符号。假设最高法院采纳了这一观点,那么随之而来的一个问题是——这种认知转变是否也适用于其他通用顶级域?如果‘Haven.com’可以获得注册,那么‘Travel.hotel’或‘Booking.flight’是否也应该获得注册?您的论证边界在哪里?”
谭的右手松开了袖扣,开始回答。他说商标审查应当以个案消费者认知调查为依据,不能因为担心某些假设性的未来案例而拒绝给予当前符合条件的标志以合法保护。他的回答在法律逻辑上无可挑剔,但利奥听出了谭在说完第一段论证之后节奏忽然变快——他在试图尽快到达结论,跳过那些他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中间地带。而真正的猎人——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法官——都能听到那种加速,就像鲨鱼能在几公里外嗅到血液的腥甜。
利奥从旁听席上站起来。他这个举动是模拟庭辩预案之外的,他能感觉到坐在旁边的伊莎贝尔·曹投来一瞥,那个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走向陈述席,向谭耳语了一句:“让我来回答。”谭犹豫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侧身让出位置。
利奥站在陈述席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他的手指稳定,脊背笔直,目光直接望向长台中央的陈法官,没有回避,没有漂移。
“法官阁下,”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清晰地落在它们该落的位置,“曹博士的研究所论证的认知转变,并不适用于所有通用顶级域。她区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路径:一种是消费者已经将特定域名后缀本身视为商业来源标识的情况——如‘.com’——因为它是互联网商业化最早也最广泛的载体,消费者在数十年的市场经验中已经将它与商业品牌建立了条件反射般的认知联系。另一种是尚未建立这种联系的通用顶级域,如‘.hotel’或‘.flight’,它们目前仍被消费者主要视为行业分类标识。曹博士的研究精确定义了两者之间的认知边界——这个边界不是由专利商标局的主观推断划定的,而是由市场本身在长时段内形成的。我的论证边界就在那里:在消费者已经自发建立了认知联系的地方,法律没有理由拒绝承认这种联系。在消费者尚未建立这种联系的地方,商标审查仍应保持审慎。”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连谭也没有预演过的结论:“法律不创造消费者认知。法律只负责承认它。专利商标局在Haven.com一案中所犯的错误,正是试图用法律规则来否认消费者认知——而这恰恰是《阿卡迪亚商标法》从未授予它的权力。”
陈述结束后,整个模拟法庭陷入了大约五秒钟的沉默。芬奇法官的左眉微微抬起,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笔尖与纸面摩擦的声音在静默中被放大了。玛格丽特·陈慢慢地点了两下头,动作幅度小得不易察觉。哈特法官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但利奥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比之前更久。
那是利奥·凯恩十一年商标审查职业生涯中从未展现过的能力——在庭辩中重新定义问题框架,把对方的前提拆掉,然后把自己的前提安放在那空隙里。德雷斯勒教过他,布莱克伍德擅长在庭辩中用看似礼貌的插话来重新设定讨论框架,而破解之道就是在对方还没有机会开口插话之前,先把框架重新夺回到自己手中。而谭作为一位从未与布莱克伍德正面交锋的律师,始终无法理解这种技巧的精髓——不是反驳,而是用更精确的措辞把对手的问题变成自己论点的注脚。他做到了。他用不属于沃斯的方式做到了。
庭辩结束后,三位模拟法官退庭评议。大约四十分钟的等待中,利奥和谭站在走廊尽头,各自端着一杯已经不热的咖啡。谭的表情仍然紧绷着,但他在沉默中忽然说了一句几乎听不清楚的谢谢。两位法官回到房间,给出了反馈。整体评价是积极的,但玛格丽特·陈提出了一个让利奥无法忽视的警告。
“沃斯先生,”她说,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了一下,“你刚才的回答在法律逻辑上是我今天听到的最精彩的一段陈述。但有一点我不确定你是否意识到了——你用了‘曹博士的研究’、‘我的论证’、以及‘专利商标局的错误’这几组措辞。当我从你的语气中听到这三个不同的主语时,我注意到你的语调波动在你提到最后一个主语时明显更加尖锐。在真实的最高法院庭辩中,你需要小心不要让你的对手从你的声音里提取出不该被他知道的情绪。布莱克伍德是一个出色的倾听者。他不仅听你说了什么,他还听你说话的方式里隐藏了什么。不要让这个成为他的突破口。”
利奥点头表示感谢。但他的内心还有一处尚未被任何一位法官触碰到的不安,那不安与法律无关,与庭辩策略无关,与布莱克伍德会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什么也无关。那份不安是更私密的、更深层的东西,它潜伏在模拟法庭中他回答问题时,当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回应法官时已经完全不像是在扮演沃斯——更像是一个比沃斯更锋利、更不妥协的律师,身上同时叠加着两个人的影子,却比任何一个单独的人都要危险。
伊莎贝尔·曹在模拟庭辩结束后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会议室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利奥收拾文件。等他收拾完,她走了过来。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利奥说。
“你说谎的时候,语速会变快。和以前一样。”
利奥抬起头,与她对视。她的表情不是指责,而是一种安静的、近乎耐心的观察,像一个已经看过太多同类实验的科学家,在等待一个预料之中的实验结果。
“你刚才对陈法官的回答,”伊莎贝尔说,“你说法律不创造消费者认知,法律只负责承认它。那是你的论证。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原话。”
“什么意思?”
“那句话是朱利安·沃斯在八年前对我说的,在讲座结束后的走廊里。他用的是完全相同的措辞。一字不差。”
一阵海风从空调出风口灌进来,吹得桌上未固定的几页文件沙沙作响,像某种低沉的、无法被辨认的语言。利奥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无法开口。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听过沃斯说那句话。他不记得八年前在专利商标局的走廊里曾经和沃斯有过任何对话。但现在那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精准到每一个措辞,像是被存储在某个他无法访问的记忆库里,然后在庭辩的高压激活下自动弹出了。而那些被激活的,究竟是沃斯留在他思维里的回响,还是他本来就拥有却被封存的某段记忆?
伊莎贝尔看着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他一直等待又害怕听到的话。
“朱利安·沃斯在那次讲座之后告诉我,你们见过面。不止那一次。他说你们曾经在很多年里,在很多不同的地方,都以某种方式保持着联系。而你——你完全不记得这些,对不对?”
利奥站在原地。窗外四十二层楼以下的城市正在傍晚的薄暮中亮起第一排灯光,那些灯光穿过玻璃和他自己的倒影,像是从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渗透进来。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真正让他恐惧的,不是伊莎贝尔·曹的提问,而是他隐隐意识到自己正在站在一个临界点上——即便他永远找不到那些记忆,那些记忆也早已在他缺席的情况下,替他写好了他即将走上的那条路的每一个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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