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迪亚最高法院的调卷令核准通知是在十一月一个阴沉沉的星期二下午送达的。那天格兰德湾的雾浓得像是有人在城市上空泼洒了稀释过的灰漆,连海鸥都不愿意离开栖息的桥墩。利奥正在会议室里和市场总监讨论下一季度的广告投放方案——后者坚持认为,在商标诉讼悬而未决的情况下,任何带有“Haven.com”字样的广告投放都是在往一个可能有去无回的黑洞里砸钱——玛格丽特·塔尔没有敲门就推开了会议室的玻璃门。她的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封刚打开还未关闭的电子邮件。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被宣判了缓刑的囚犯在听到判决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紧张,于是所有的紧张在同一个瞬间松下来,反而让人差点站不住。
“最高法院受理了,”她说。
利奥接过平板电脑,阅读了调卷令核准通知的全文。通知本身只有两页,措辞简洁到了近乎吝啬的程度,但其中有一段话让他的目光停留了比阅读其他部分多出好几秒的时间:“本院注意到本案所涉法律问题具有普遍重要性,即阿卡迪亚专利商标局在审查由通用词语与顶级域后缀组合而成的标志时,所适用的显著性判断标准是否符合《阿卡迪亚商标法》的立法本意,以及该标准是否充分考虑到了消费者认知模式在数字环境下的演变。”这正是他在调卷令申请中花费最大篇幅论证的核心法律问题。最高法院不仅受理了,而且用近乎复述他申请书措辞的方式表述了受理理由。这意味着至少有一位大法官已经对他的核心论点产生了共鸣。
他把平板电脑还给塔尔,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沃斯式的——简短,不带情绪,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通知法务部。从克莱蒙特-夏普律所调集所有可用资源。我们只剩两个月的准备时间。”
消息在阿卡迪亚知识产权法圈子里扩散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当天傍晚,《阿卡迪亚商业评论》就发布了突发新闻推送,标题改成了《最高法院受理Haven.com商标案,“通用词.com”审查规则面临里程碑式挑战》。第二天早晨,三家全国性法律媒体的记者把电话打到了Haven.com的公关部。第三天,阿卡迪亚大学法学院宣布将在最高法院庭辩前举办一场专题研讨会,主题是“数字时代的商标显著性——Haven.com案的法律与社会意涵”。利奥收到了研讨会的邀请函,主讲嘉宾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是诺曼·布莱克伍德。布莱克伍德接受了邀请。这不像他的风格。以利奥对他二十六年职业生涯的了解,这个男人极少在案件审理期间公开发表意见。他更喜欢让他的法律文件替他说话,用那些精心构建的脚注和逻辑严密的段落,从纸面上碾压对手。如果他愿意站出来公开发声,那说明他感受到了威胁。
压力从四面八方向海崖别墅聚拢。克莱蒙特-夏普律所的律师团队几乎每天都会发来新的备忘录,内容涵盖了所有可能被最高法院大法官提出的问题——从《阿卡迪亚商标法》第2条的立法史到域名系统的技术架构,从消费者认知调查的统计学方法论到比较法视野下其他司法管辖区的类似判例。谭的模拟庭辩被安排在了调卷令核准后的第三个星期,地点在律所位于格兰德大道的模拟法庭,届时将邀请三位退休的前最高法院法官担任模拟法官,阵容之豪华足以让任何一位出庭律师在走上模拟法庭讲台之前就已经感到膝盖发软。利奥收到模拟庭辩的通知后,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近一个小时,最终拨通了海伦娜·德雷斯勒的电话。
“最高法院受理了,”他说,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
“我已经知道了,”德雷斯勒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地平稳,电话那头还传来了某种轻微的沙沙声,利奥猜想那是书页被翻动的声音。她在读什么,大概还是那本关于阿卡迪亚建筑史的专著,书脊仍然用医用胶布粘着,退休后的世界丝毫没有被这件足以改写商标法进程的大事打乱节奏。
“谭律师安排了模拟庭辩,邀请了三位退休前法官担任模拟法官。我需要有人帮我准备口头辩论——不是法律论证层面的准备,而是应对法官提问层面的准备。谭是一位出色的律师,但他从未在最高法院庭辩中面对过布莱克伍德本人。您有。”
德雷斯勒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她说:“布莱克伍德在最高法院庭辩中有一个他从未公开承认过的习惯。当他面对一位他不尊重的对手时,他会用一种极其礼貌的方式打断对方——用‘如果我可以澄清一点’或者‘或许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审视这个问题’这样的措辞,表面上是在协助法庭澄清事实,实际上是在重新定义整个争议的框架。这个习惯的致命之处在于,多数法官并不反感它,因为它听起来确实像是在帮助法庭提高效率。但如果你被他的节奏带着走,你就会在他重新设定的框架里辩论,而你永远无法在他设定的框架里赢。”
“怎么破解?”
“不要反驳他的框架。不要试图在他的前提上加限定条件。直接忽略它,继续在你自己设定的框架里陈述你的论点。”德雷斯勒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这需要一种特定的心理素质——一种不让你的神经系统被另一个人的声音频率带着走的能力。多数律师以为自己有这个能力,实际上他们没有。布莱克伍德的声音有某种特质,低沉、平稳、不急不缓,它会让听者不由自主地降低自己的心率,从而进入一种被动接受信息的状态。你得学会用你自己的节奏去对抗它。”
利奥把德雷斯勒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在了笔记本上。挂断电话之后,他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开始起草一份模拟庭辩的个人准备纲要。他列出了二十七个可能的法官提问——从最基础的“Haven”是否具有词典定义,到最复杂的“如果消费者认知是唯一的显著性判断标准,商标局的审查职能是否形同虚设”,每一个问题下面都附上了两套不同的回答方案:一套是标准的法律论证,另一套是他按照德雷斯勒的逻辑推导出来的、试图重新定义问题框架的回应。
在接下来的六个星期里,海崖别墅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战时指挥部。餐桌上的咖啡杯从未被完全清空过,每一个水平面上都摊着文件、判例打印稿、专家证词摘要和手写的论点卡片。谭和他的团队每周来两次,带着更新的模拟庭辩录影和法官反馈,每一次都在别墅的客厅里进行数小时的逐条辩论。伊莎贝尔·曹从奥克港镇开车过来旁听了两次模拟庭辩,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没有发言,只是在结束后递给利奥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谭在回答关于调查方法论的提问时,语速明显加快。布莱克伍德一定会抓住这个弱点。你需要一个专门的统计学家证人,单独负责方法论环节的证词,不要让谭一个人扛所有的问题。”
利奥接受了这个建议。克莱蒙特-夏普律所在三天内找到了一位退休的联邦统计学家,他的专长正是调查方法论,曾多次在最高法院案件中担任专家证人。他的名字被加进了证人名单。
庭辩前两周,阿卡迪亚最高法院公布了本案的庭辩日期——明年一月十五日,上午十点整。大法官名单也同时公布:九位大法官中,有三位曾在韦克菲尔德案中投过赞成票,一位曾在布莱克伍德的一篇法律评论文章中公开表达过对“通用名称绝对推定”原则的担忧。还有一位——首席大法官奥古斯特·海勒姆——是本案最无法预测的变量。海勒姆在知识产权案件中的投票记录没有明显的意识形态偏向,但她有一个令所有出庭律师都感到头疼的习惯:她喜欢在庭辩进行到看似平静的时刻,忽然抛出一个完全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问题,那个问题往往不是在法律条文层面的追问,而是触及到了案件核心的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利奥最后一次检查所有准备工作的时候,是在庭辩前一天的深夜。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被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庭辩摘要,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伊莎贝尔·曹那份八年前被撤下的讲稿的电子版,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他伸手去拿咖啡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桌角一个他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一个合着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没有标签,和他在别墅第一天窥见沃斯书桌上的那个文件夹一模一样。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页纸。纸张的抬头是Haven.com的公司信笺,日期是今年六月十四日——恰是他收到驳回决定的前一天。正文只有一句话,用沃斯那种利奥已经无比熟悉的、字母收束得极短的手写体写成:
“如果你已经读到了这一页,说明你已经准备好走进那扇门。不要回头看我——回头看只会让你在崖边失去平衡。往前走。”
下面没有署名。
利奥把那张纸放回文件夹,合上,推到书桌的角落。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夜色中的格兰德湾没有一丝光亮,天空和海面融为一体,变成一块完整的、没有边界的黑暗。在这片黑暗的某处,最高法院的白色大理石建筑正安静地矗立在那里,等待着一场将撼动无数商标申请命运的庭辩。
而那封通知书里提及的条款、曹博士的讲稿数据、德雷斯勒的庭辩策略、谭的法律意见——所有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是他此刻凝视着的玻璃上,同时映出了两张面容:一个是这栋别墅真正的主人,另一个是背负着他名字的入侵者。他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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